承天门之下, 举子们潮水般退去,太子闻声赶到时,人已散了大半。
“圣人口谕?召荣建回京?”太子惊疑不定。
谢青崖目光自阙台上收回, 颔首应了声“是”。
恰此时,宫门徐徐敞开, 其内走出适才于阙台传旨的靖安公主和宦官。
天色昏暗,宫门前悬挂的灯笼映照出来人的面庞,不甚清晰,直至人走近了, 太子才认出乃是靖安公主。他立时横了眉,又见公主身旁的宦官乃是御前伺候的人,不由心下一沉。
“三妹这是又在父皇耳边吹了什么风?”尚隔着些距离,他便出声讥讽道。
赵嘉容闻言, 嘴角扯了扯, 淡声道:“皇兄还是自求多福吧。”她言罢, 侧身绕过太子和谢青崖,径直往旁侧的马车走去。
谢青崖忍不住扭头望向公主, 捏着拳心, 忍了又忍才在原地未动。
太子冷哼一声, 眼一抬便见适才在公主身后的宦官上前来弓腰朝他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 圣人召您进宫。”
太子脸色微僵,不敢耽搁,立马跟着宦官入宫去,脚下竟隐隐有些虚浮。
宫门重又缓缓闭合, 在夜色里如巨兽的血盆大口一下子吞没了太子的身影。
谢青崖回头去寻公主,却只来得及瞧见绝尘而去的马车。
……
这厢公主上了马车,闭着眼倚在车壁上假寐。
“去荣府。”她低声吩咐。
陈宝德在车外听了, 忍不住隔着车帘道:“公主,天色已晚,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有何要事明日再说吧。”
“明日就迟了。”赵嘉容微掀开眼皮子,再次下令,“去荣府。”
“公主您忙活了一整日,身子万一吃不消……”陈宝德犹想劝几句。
“陈叔。”她语气沉了下来。
“……奴婢领命。”
马车掉头往荣府所在的开化坊去,在夜色中疾驰,惊动了巡街的武侯,递了鱼符查验才放行。
待马车进入开化坊,荣府近在眼前之时,公主有些疲惫的声音自车厢中传出:“陈叔,你年事已高,这些年跟在我身边也没个安稳日子过……你且回乡休养些时日吧。”
陈宝德吓了一跳,大惊失色,惶惶然道:“公主!为何要赶奴婢走?奴婢不走,奴婢要一辈子伺候公主!”
却久不闻公主应声,只一声低叹。
陈宝德泫然欲泣:“……公主,奴婢万不该擅作主张!奴婢领罚,恳请公主容奴婢在公主身边伺候您!”
马车稳稳停在荣府前,赵嘉容倾身自车中而出,轻拍了拍陈宝德的肩,道:“等过些时日朝中太平些了,再接陈叔回京。”
荣府管事闻声出来迎接,公主下了马车,移步随之入府。
纵是天色昏沉,也难掩煊赫门庭的富丽堂皇,高大的朱门后是石砌的雕花影壁,绕过影壁,自蜿蜒的回廊入正院,方窥见这座奢华宅院的冰山一角。
可惜今夜无人有赏景的心思,公主熟门熟路地径直入荣相书房,待得管事抬手轻叩了叩门,禀报了一声,方推门入内。
荣相坐于案几后,眉目间倦色浓浓,却仍衣衫整齐,秉灯伏案,见公主进来了,起身略行了一礼,又自顾自坐了回去。他目光却紧盯着公主,眼窝深陷,眸光锐利如刀刃。
赵嘉容面无表情,兀自立着道:“舅父想必也得了消息,圣人召二舅父回京述职。”
荣相眯着眼沉声问:“公主可还记得自己母族姓什么?”
召荣建回京,摆明了就是鸿门宴,要削西北军的兵权。兵权一旦被缴,荣家势必元气大伤。
“此事非我能左右,”她微垂眸,一字一句地道,“地方官每年朔望回京述职本是历来的祖制,二舅父两年不曾回京已是僭越。何况此次战事失利,惹得圣人不满,民怨四起。荣家不得帝心,又失了民心,再张狂下去,日后要如何自处?”
此话一出,久不闻荣相出声,公主掀起眼皮子瞥了一眼。
灯烛之下,年近天命的荣相形容枯槁,执掌朝政二十年,叱咤风云,时至今日显露出不少疲态,再不复当年的锐意。
或许也曾萌生退意,然风口浪尖之上,众矢之的,退便是败,便是自取灭亡。皇帝的猜忌和疑心如尖刀般一辈子抵在功臣密戚的脖颈上,何来全身而退。
这鸿门宴不赴也得赴,否则便是反心昭彰。
荣相指尖轻叩桌案,沉吟不语,面容在昏黄烛光下越发显得褶皱纵横。
“太子眼下恐怕仍在紫宸殿中跪着。诏书一案他办得太难看,又一手挑起了承天门前的动乱,圣人难免对他失望。”公主言及此,话音一转,“舅父明日进宫与圣人下棋,不若以退为进,借此机会联合御史台,推举秦王入朝。”
荣相哼了一声,道:“诏书一案,太子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如此轻易放过,未免太便宜他了。若不是那数万粮草的差错,你二舅父何至于落到此般境地。”
赵嘉容语气冷淡:“此案幕后始作俑者到底是谁,舅父心知肚明。”
皇帝打压荣家的心思昭然若揭,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屡次放冷箭。如今连边关数万百姓的性命也不顾了,明摆着就是要置荣家于死地。
荣相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杯中茶水隐隐泛起波澜。
此劫若要平稳渡过,眼下必得暂避锋芒。
半晌,他松开手中的茶杯,抬眼望向面前的靖安公主。
幕后主使的皇帝不假,然这位公主在其中搅了多少混水,当他未长眼睛瞧不见吗?
奈何她不光有两面三刀的本事,笼络人心也是个中翘楚。中书侍郎杨怀仁入政事堂,离中书令只一步之遥,整个中书省都捏在她手心里了。
待日后秦王得势,荣登大宝之时,便是斩断她羽翼的时候。如今急不得,且让她再呼风唤雨一阵。
“时辰不早,舅父早些歇息吧。过几日外祖母寿宴,公主府贺礼必定丰厚。我便先回府去了。”赵嘉容告了辞,也不等荣相应声,兀自转身出了书房。
侍从提灯引路送公主出府,无边夜色之中,微弱的光芒只照亮了眼前一小段路途。
公主顺着灯笼映照的光,一路移步出府,纵是前路昏昧,漆黑一片,她依旧步步果决,步步坚定。
回程途中,陈宝德埋首低眉,不再吭声。
马车在沉沉夜幕中平稳行驶,一路至崇仁坊,停在了公主府的大门前。
赵嘉容甫一下马车,便见府门前立着的瑞安公主。
春寒未退,夜里凉风阵阵,吹拂起瑞安公主鬓边的袅袅青丝。灯笼高悬于府门,洒下昏黄柔和的光晕,映出瑞安公主面颊上的清泪。
可她此刻分明是笑着的,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质卷轴,丝毫不见沉重,轻松得仿佛是儿时宫中嬉戏,下一瞬她便会摊开那卷轴,笑吟吟地道——
“皇姐你瞧,这画得像不像你?我让人把这画裱起来了,挂在我榻前,如此便能每日清晨睁眼皆第一眼瞧见皇姐。若是夜里梦魇惊醒,有皇姐陪我,便也不怕了。”
赵嘉容心中一阵痉挛般的疼痛。雨后的青石板大街上仍有坑坑洼洼的积水,她下马车时,未留神,不慎踩进水洼,脏了绣鞋和衣摆。
“天冷,在府门前傻站着作甚?”她问。
瑞安公主等了她一夜,终于把人盼回来了。这道旨接下了,往后再见面便不容易了。心中原有许多话想道于她听,此时此刻却哑了声似的,半晌开不了口。
皇姐在承天门前亲传圣旨的消息已然在京中疯传开来,不论内情如何,皇姐已与父皇达成了面上的和解。
一切皆遂人愿。被长姐护了小半辈子的妹妹,其实有千钧般的勇气随时挺身而出,只为护一次长姐。
从今往后不能再轻易流泪,茫茫西域,茕茕孑立,无人会再心疼她的眼泪。
良久,瑞安公主终于轻声道:“我等皇姐回府,瞧一眼皇姐,便回宫去了。礼部和鸿胪寺已加紧筹办婚仪,皇姐……还会为我送嫁吗?”
赵嘉容深深望着她,许久不曾答话。
夜色浓如泼墨,一片漆黑,吞噬掉万丈汹涌的波涛,消弭掉浓烈如酒的爱恨。
她汲汲营营半生,起初不过是为了护住所爱之人。若为争权夺利,牺牲掉珍爱的妹妹,抢来这天下,又有何意义?
……
翌日早朝,靖安公主着亲王品级的朝服,头戴金玉冠,一步步走上汉白玉阶,踏入巍峨堂皇的宣政大殿,叫往来的朝臣纷纷侧目。
公主先是大张旗鼓地重回朝堂,又顶着满殿神色各异的文武大臣的目光,高声宣读了召安西大都护荣建回京述职的圣旨。
荣相对此持缄默态度。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顿时不停地转换风向。
诏书一案移交刑部,快刀斩乱麻,两日之内便递交了结案书,皇帝亲批,无人敢再多加置喙。
和亲一事已板上钉钉,吐蕃赞普于宣政殿觐见太元帝,应承下与瑞安公主的婚事,缔结两国邦交。靖安公主则一反常态,不再插手和亲一事,全权放任鸿胪寺与吐蕃商定和亲细节。
紧接着,李相病危,中书侍郎杨怀仁加封同平章事,入政事堂,成为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寒门宰相。
几日之间的动荡,惊得众人回不过神。
荣家看似式微,然靖安公主却在谷底东山再起,权势更甚从前,锐不可当。
这日下朝时,太子侧身拦住身后的靖安公主,面色平静,开口出声时语气却阴沉得可怕。他咬着后槽牙问:“三妹把李瑞藏哪儿去了?”
赵嘉容柳眉轻蹙,不解地回:“李瑞?那不是皇兄的门生吗?与我何干?”
太子一口气闷在胸口,下不去出不来,僵了脸色。
她莞尔一笑,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
又闻身后太子嘲讽道:“今夜父皇于麟德殿宴请吐蕃赞普,三妹可莫要缺席才是。”
赵嘉容置若罔闻,脚步分毫未顿,头也不回地移步出殿。
一路穿过下朝的百官,出宫上马车回府去了。
谢青崖在其后远远望着,连着几日皆不曾有机会与公主搭话,唯有一回擦肩而过,他正欲开口之时,却见公主目不斜视地离开,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反观那杨怀仁,朝堂之上好不风光且不提,下了朝日日出入公主府,畅通无阻。
这般望着,渐渐连公主的背影也瞧不见了。
春日渐暖,和风拂面。
分明是柔和温润的春风,吹拂在脸颊之上,不知为何竟似仍裹挟着冬日刺骨的寒意,料峭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