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商定的启程日子迫在眉睫, 外朝礼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内朝之中属尚仪局和尚功局最为忙碌。
崔玉瑗领太子命去此二局检阅进度时,闻得尚功局选定公主嫁衣的衣料和样式时犯了难。
皇帝口谕, 婚仪各项皆要以最高规格,细节末节皆要合瑞安公主心意。可瑞安公主油盐不进, 压根儿没有心意可言,问什么都无反应,只发话让她们随意看着办。
崔玉瑗轻叹口气,让尚功局女史领路, 一道前往瑞安公主所居的绫绮殿。
绫绮殿离皇后寝殿清宁殿并不远,崔玉瑗可谓熟门熟路。
尚功局女史捧着各色的衣料绣样进入绫绮殿时,瑞安公主只掀开眼皮子瞧了眼,又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去。
未料却闻旁的声音钻入耳畔, 听出来人后, 她猛地睁开眼直勾勾地望过去, 其怀中的白犬也跟着探头探脑。
崔玉瑗面上一如既往地含着春风般和煦的笑意,福身道:“臣给公主请安。”
她言罢, 凑近瞥了几眼, 见瑞安公主案几上铺陈着的是写满字的宣纸。
纵是心绪淤塞, 这字依旧写得端端正正, 一笔一划间颇有靖安公主文墨的影子,只是少了些苍劲,多了些秀丽。
“臣那有一块上好的延圭墨,坚如玉, 研无声,正好堪配公主墨宝。”她柔声道。
瑞安公主板着脸,分毫不为所动, 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怀中白犬油光水滑的皮毛,水葱般的纤指在茸毛里穿梭,掩去了指尖的轻颤。她垂眸看着宣纸上的字迹,愈发难受起来。
纸上写得最多的乃是她的闺名——赵嘉宜。她阿娘给她取这个名字,取自“之子于归,宜家宜室”,希望她日后家庭和顺,夫妻和睦。后来长大些了,阿娘去世了,皇姐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柔声告诫她要好好识字写字,多读些书。
这一去吐蕃,哪里还会有家庭和顺、夫妻和睦呢?
多想回到小时候,不用嫁人,可以整日整日和皇姐呆在一处。儿时开开心心地互相许诺要一辈子不分开,长大了才发现原来全是奢望,如今连见皇姐一面都难上加难。
“谢将军前些时日因何在东宫闹事?”瑞安公主忽然抬头问,玉指陷入白犬柔顺皮毛之中,不再动弹。
谢青崖闹事必然与皇姐有关,到如今探听皇姐的消息也只能这么拐弯抹角。
崔玉瑗一怔。
谢青崖那日醉酒闹事后,第二日一早便在东宫前装模做样地负荆请罪。原本此事已命东宫诸人三缄其口不许外传,哪料到谢青崖如此大张旗鼓地请罪,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太子想压都压不住。
她忖度了片刻,轻声道:“谢将军喝醉了酒才误入东宫,并未折腾出大乱子,且太子殿下雅量,此事已翻篇了,公主不必挂记这些琐事。”
瑞安公主不再指望从她嘴里探听出什么消息,垂眼将案几上的宣纸卷起来搁在一旁,又起身去亲自洗笔。
崔玉瑗侧眸使眼色示意尚功局女史将衣料呈上来,开口道:“公主且选一选罢,嫁衣到时穿在您身上,合您的心意最要紧。”
她话音刚落,凌乱的脚步声倏地入耳,一年轻面嫩的宫女飞快地窜入殿中,气喘吁吁地跑到瑞安公主身边,附耳低语。
这冒冒失失的模样着实让人见之皱眉,然到底绫绮殿正经的主子都未出言训斥,旁人自无立场多加置喙。
那宫女一阵低语过后,便见瑞安公主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
“皇姐当真进宫了?”瑞安压着声音道,语气难掩惊喜。
“千真万确!”那宫女眉飞色舞地答。
崔玉瑗微蹙眉,还未出言,又见瑞安公主急急移步过来,从摆满衣料的托盘中信手挑出来一个。
“便用这个罢!急事在身,恕不招待尚宫了。”
瑞安公主言罢,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髻,尔后提着裙摆,和宫女一道脚步轻快地出殿去了。其后白犬摇头晃脑,闻风观色,忙不迭迈步跟上公主的步伐,紧紧贴上公主轻扬的裙裾。
崔玉瑗兀自望着她们匆忙离去的背影,指尖摩挲着手中衣料绣样,随后不紧不慢地将之搁在红木托盘内,示意尚功局女史妥帖收好。
待得她吩咐了几句,再移步出殿时,殿外正巧有女史在候着她。那女史见她出来了,便上前来在她耳旁低声禀报——
“安西大都护荣建的义子抵达京都,呈上了荣建手书,圣人大发雷霆,急召靖安公主入宫。”
……
瑞安公主疾步出殿,行至半途忽然又由喜转忧。
“荣建的义子,那是谁?父皇因何召皇姐进宫?”她扭头问身旁的宫女。
能亲眼面见皇姐的惊喜一下子凉了下来,转而开始担忧皇姐的处境。
侍女愣愣地摇头,显然只听得了些消息,对其中内情一无所知。
瑞安公主叹口气,放缓脚步,徐徐往紫宸殿的方向去,一路上难免有些忐忑。
待行至紫宸殿前,隔着宽阔的殿前广场,遥遥望过去,便见殿门外正跪着一个男人。
身披软甲,脊背笔直,宽肩窄腰,远远便能觉其身上难以收敛的嗜血戾气。
瑞安公主心下纷乱,绕到殿外另一侧的台阶上去,自旁侧探头瞧了眼,未料竟只这一眼便被那人察觉了,长剑般凌厉的目光顿时刺了过来,吓了她一跳。
她怔在当场,连躲至一旁避一避也给忘了。
这人分明有极俊朗的长相,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却浑身戾气,杀气腾腾,仿佛才刚在尸骨遍地的战场上大开杀戒,刀尖滴血,叫人望之生畏,不敢靠近。
分明是极淡的一眼,却叫瑞安公主不敢再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直至那人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才长出了一口气。
再悄悄望过去时,见其身姿笔挺地跪着,目光直视前方,仿佛适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不过是他随意的一瞥。
瑞安公主小声问侍女:“这便是荣建义子?”只听闻荣建妻妾众多,与其兄荣廷子嗣单薄截然相反,他膝下有好几个儿子,倒不曾听说荣建还有个义子。
侍女半晌不知如何接话,瑞安公主话出口便知问错了人,也不再多问,又自顾自往那边望了几眼。
旁人做错事惹父皇生气,到头来收拾残局的总是皇姐。
她思及此,不由对此人心生怨怼,却碍于那骇人的气势,再不敢正眼去瞧他了。
瑞安公主莲步轻移自台阶而下,于丹陛下旁侧的汉白玉石阶旁静立,打算在殿外静候皇姐处理完政事,再上前去见一见皇姐。
自那日接旨后,她便不曾见过皇姐了。前几日皇帝在麟德殿宴请吐蕃和百官,她心知皇姐必然出席,便也准备赴宴,却未料宴席开始前,皇姐特地着人来叮嘱她切不可赴宴。
她心里委屈,却是半分不敢违抗皇姐的意思,只能乖乖待在绫绮殿生闷气。
正是晌午时分,日头高耸,挂在明净如洗的天空中,难得慷慨地普照大地。
衣裳穿得有些厚,隐隐有些燥热,柔和的春光晒久了也让人昏昏沉沉的。白犬乖巧地趴在瑞安公主脚边,一声不吭,时不时轻轻蹭一蹭她的裙摆。
紫宸殿守门的宦官一早便见瑞安公主的身影,却始终不曾有动作,只作未见。此刻眼见瑞安公主疲态尽显,才移步上前来告罪。
“公主恕罪,圣人吩咐了不准任何人入殿惊扰殿中议事,奴婢不便进去为您通禀……”
瑞安公主忙不迭摆手:“不必不必,我无意打扰父皇,还请中贵人容我在此处等候皇姐。”
御前宦官向来见风使舵,看人下碟,对瑞安公主如此客气,七成是看在靖安公主的面子上。
“奴婢为您端杯茶水来解解渴?”宦官恭声问。
瑞安公主闻言,抿了抿干涩的唇,没来由地望向殿前跪着的那人。
这么长的时辰,此人身影竟分毫未动,活像陶塑的兵俑。且哪怕是跪着的,也掩不住他通身凛然的气势,好似长剑出鞘牢牢扎入泥地,剑光四射。
她忍住好奇心,并未出声向父皇殿中的宦官打探消息,否则转头这话便落入了父皇耳中,平白给皇姐惹麻烦。
她遂只轻声道:“多谢中贵人体谅。温热的茶便好,不要太烫了。”
那宦官弓腰应下,正欲折身去烹茶,还未扭过身,便惊闻殿中一声清脆巨响,不由得浑身一抖,骇然望向紧闭的殿门。
瑞安公主也顿时心神一紧,心下惴惴不安。连脚边仰倒躺着晒太阳的白犬也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抖擞站起身来,漆黑眼瞳炯炯有神,茸毛竖起,以防范的姿态挡在了瑞安公主的身前。
唯独离得最近,跪在殿门前的那位,依旧腰杆笔直,纹丝不动,恍若不觉殿中山洪倾泻,直直冲他压倒而来。
紧闭的殿门忽而轻启,四下却无人再敢抬头望。
魏监自半敞的殿门探出身,脸色难看,忙不迭招手让适才问候瑞安公主的宦官过来,低声吩咐。
“快去北衙,召谢将军入宫!”言罢,那殿门再次紧紧闭合。
宦官领命,转身三步并两步地急急出宫去了。
瑞安公主望着那宦官匆忙离去的背影,一时间越发忐忑起来。
……
紫宸殿内,死气沉沉。
殿中内侍宫女皆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柔软厚实的宝相花纹地毯上茶水四溢,碎瓷片零落。
太元帝立在案桌前,气得浑身发颤,华贵的龙袍溅上了一大片茶水渍,青绿色的茶叶粘黏在锦衣袖摆上,掩住了其上攀附的金丝线绣成的九龙头颅,顿时叫那金龙失了威风,好不狼狈。
赵嘉容垂眼静立在一旁,轻捏着袖摆,面无波澜。适才皇帝暴起摔了青瓷茶盏,她不动声色地往旁侧移了半步避开了四下飞溅的茶水,独善其身。
紫檀木的案桌上凌乱不堪,其上书卷散落,叫那之中一封恼人的手书也显得不甚打眼了。
皇帝自礼佛信道以来,清心静气,加之头疾难愈,太医叮嘱其莫要情绪激动,这几年间他脾气已然收敛得很好了,今日这番架势的动怒很不多见,也足以见荣家这根刺深扎在他心里有多痛。
这刺扎了二十年,如今要狠心将之拔除,必得伤筋动骨。
“好一个赤胆忠心!他怎么敢?以边关数万百姓的性命威胁朕!以大梁的万丈疆土要挟朕!这是料定了朕不敢对他轻举妄动。”皇帝气极反笑,一时冷笑不已。
赵嘉容半晌并未接话,眼眸轻抬,以眼神示意一旁的魏修德上前去收拾地上的残局。
今岁越窑上供的一批品相极佳的秘色瓷通通送进了紫宸殿,这还未入夏,便摔得七零八落了。
她垂眼望着魏修德小心翼翼地捡起地毯上的碎瓷片,心下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皇帝怒火压了又压,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痛骂,却也并不能泄愤:“那杀千刀的老东西足足生了七个儿子,到头来他自个儿没胆子回京,假惺惺地告病,七个儿子一个也舍不得送入京城为质,竟让一个无名无姓的义子回京来敷衍朕。”
赵嘉容眼见地毯被揭开拖下去了,腾出来一大片干净的地板,这才肯移步走近了些,轻声道:“父皇息怒,舅父舍弃的死棋,送入京城,未必不是一枚活棋。这荣子骓可并非是个无名无籍的平庸之人,恰恰相反,他是荣建最出色的子嗣。相较那起子亲生的窝囊废,荣子骓可谓是人中龙凤。父皇有所不知,他是西北赫赫有名的杀神,舅父能在西北撑这么些年,决计少不了他的功劳。”
皇帝闻言,眼眸微眯,目光沉沉地睨着靖安公主。
她说着,自顾自轻叹口气:“只可惜舅父并不乐见一个出身低微的义子侵吞掉荣家的基业,他那几个嫡亲的儿子更不肯轻易让贤。”
这几年荣建自西北传回京都的捷报,少之又少,几乎回回是荣子骓打下的胜仗,功劳却回回被荣建和他的嫡长子冒领。到如今京都少有人知西北荣家有个荣小将军,很是骁勇善战,就连皇帝也只是略有耳闻,不甚在意。
荣建在西北做了二十年的土皇帝,妻妾成群,子嗣众多,荣府里的内斗较之京都皇宫内院有过之而无不及。
荣子骓自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地长大,一心打仗,半分不肯理会荣府内斗,然怀璧其罪,一个不慎就被那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踢出了局。
边境连年战事不休,若非荣家在背后掣肘,荣子骓恐怕早已杀出了名声,建功立业。
如今这虎落平阳,又被荣建推出来,孤身一人赤手空拳地替他回京面对皇帝的盛怒。
“父皇纵是怒极杀了荣子骓,舅父在西北听了消息,恐怕连眼皮子也懒得眨一下。”赵嘉容接过魏修德泡好的新茶,将茶盏捧给皇帝,“不若将这枚死棋用活了,用这把利刃背刺回去,保管一刀见血。”
皇帝紧皱的眉头未松:“说得好听,这荣子骓若当真有如此的本事,荣建又如何不会提防他入京之后便叛了变?”
“荣子骓所有的本事皆立在千军万马之上,眼下他独身回京,身边无一兵一卒,舅父何惧之有?何况他姓荣,背靠西北荣家军才上战场打了这么多仗,他的官身、府邸乃至所拥有的一切皆是荣家给他的,若无荣家,他便是颗死棋。而舅父笃定父皇不会轻信轻用一个荣家人,不信这荣子骓这颗棋能起死回生,威胁到荣家。父皇若反其道而行之,必会杀得他措手不及。”
赵嘉容直截了当地把皇帝的疑心放在明面上谈论,一句一句巧妙地敲碎皇帝的防备和戒心。
皇帝背手在案几后踱步起来,沉吟了半晌。
“此外,舅父对这个义子如此放心,或许还有另一层缘故。荣子骓亲生父母双亡,却还有个亲姐姐尚在人世,长他几岁,嫁给了舅父麾下的一名副将。荣府之中,荣子骓与谁都不亲,倒是分外护着这个姐姐。据闻,他年幼丧父丧母,皆是靠着唯一的姐姐抚养才苟活下来,姐弟之间感情很深。此次他孤身入京,阿姐却尚在西北。荣家也算掐住了他死穴……”
公主正欲再出言添砖加瓦时,叩门声轻响,宦官尖细的嗓音隔着殿门传进来,隐隐还有轻微的喘气声——
“陛下,谢将军至。”
皇帝脚步一顿,眼皮子一掀,示意魏修德去领人进来。
谢青崖一身骑装,才从校场上赶过来,大汗淋漓,一路疾行入宫,至紫宸殿前才发觉形势比他预料的更为严峻。
他瞥了眼汉白玉石阶下摇摇欲坠的瑞安公主,收回目光,视线又移向殿前跪地之人。
背影瞧着有些眼熟,待行至其身旁,他才将人认了出来,不由有些讶然:“荣将军?”
西北三年,他与荣家军交手最多的便是荣子骓,虽不甚熟稔,印象却不错。
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本事最能让人信服。此次荣家军败北,若不是荣子骓一力支撑,与庭州军里应外合,击退吐蕃,恐怕还得费些年月才能顺利收回安西二镇。
荣子骓面沉如水,兀自跪着,恍若未闻。
谢青崖蹙眉,来不及再开口,殿门开启,魏修德出殿相迎,请他入殿。
殿内气氛紧张,满殿的内侍宫女跪伏在地不敢起身。谢青崖心神一凝,抬脚迈过门槛,移步入殿。
还未转身,扭头望过去时,一道娉婷婀娜的身影倏地映入眼帘。
谢青崖呼吸微顿,脚步却隐隐加快了。他这几日皆在校场练兵,并未回府,消息传得慢,事先并不知皇帝此番因何召见他,也不知公主同在紫宸殿。
自那日宴罢,除去朝堂之上遥遥远望,便再未见过公主了。
皇帝见他来了,忙招手让他近前去。
谢青崖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地给皇帝和公主皆行了礼。
皇帝曼声道了句“平身”,公主兀自静立一旁,并不曾抬眸瞧他半眼。
他有些落寞地收回目光,静待皇帝发话,却半晌不闻其出声。皇帝火急火燎地召他过来,为何他人来了,却又迟迟不肯发话?
谢青崖满腹狐疑,微抬眼眸,见桌案凌乱,不少卷宗上甚至有浸湿的水渍。
他目光逡巡,忽地一顿,定在案桌上一张字迹略显潦草的手书上,信纸的边缘皱起,应是被人紧紧攥住过。
这纸上的字迹为何瞧着有些眼熟?似乎前不久才见人写过这样龙飞凤舞的字,一笔一画的顿笔、弧勾皆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
“荣建称病不肯回京述职,让其义子独身回京,呈上来一封告罪书。”皇帝沉默半晌才出声,言及此将桌案上那张手书拾起来递给谢青崖,“名为告罪书,却字字句句为自己开脱罪责,言语间甚至堂而皇之地以边地百姓和大梁疆土威胁朕。此等逆臣,天理不容,罪不容恕。朕命你即刻北上,擒拿荣建。”
谢青崖心口猛地一跳,险些捏不住手中这薄薄的一张信纸。
他记起来了。
这不正是举子闹事那日,他去京郊寻公主,公主伏案临摹的字迹吗?
公主心烦意乱时总会练字静心。他那日无意间瞧了几眼,还觉得有些奇怪,公主向来更青睐苍劲有力端端正正的楷书,何时改了喜好,临摹起看不出是何大家之作的行草?
谢青崖呼吸发紧,一目十行地阅完这封手书,薄唇紧抿成线。余光里见公主兀自不紧不慢地接过魏修德递过来的热茶,垂眸漫不经心地浅尝了一口。
仿佛午后春晴,闲坐庭院,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