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漫步入室, 侍女们纷纷上前,为其褪下厚重的朝服,递上温热的茶水。
赵嘉容轻倚软榻, 接过茶杯浅抿了一口便搁在一旁了。
案几上厚厚摞了一沓誊抄的文书,她抬手翻了几本, 眉头渐渐皱起,指尖在桌案上轻敲。
室内鸦雀无声,侍奉公主多年的侍从们敏锐地觉察公主心情不愉,越发低眉顺眼, 不敢造次。
良久,玳瑁端着红木托盘,缓步入室,其上白瓷碗盛着的梨汤晶莹剔透, 袅袅散着热气儿。
“公主, 梨汤熬好了, 您尝尝。若有不合胃口的,奴婢再让膳房改进。”玳瑁躬身将白瓷碗轻轻搁在黄花梨桌案上。
赵嘉容掀起眼皮子瞥了眼, 抬手舀了一汤匙送入口中, 随后又将之撂在一旁, 低头翻阅文书去了。
玳瑁见此欲言又止, 沉默了片刻,将红木托盘递给一旁的侍女,尔后在案几边跪坐下来,替公主整理桌案上堆放杂乱的文书。
待得一桌案的文书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了, 叩门声倏地响起。陈宝德在得到应准后躬身入室,恭声禀报——
“回禀公主,风声已经放出去了, 据闻御史台已着手弹劾您……”他言及此顿了顿。
公主闻言漫不经心地抬眸乜了他一眼,撂下手中的文书,端起已放凉的梨汤喝了一口。
陈宝德梗着脖子压低声儿接着道:“弹劾您近狎邪僻,荒淫无道,牝鸡司晨,祸乱朝政。”
赵嘉容轻笑了一声,毫不在意地摆手让其退下去。
陈宝德抬头觑了眼公主的面色,一时有些摸不准公主的态度。
玳瑁见状,在其身后捅了他一下,以眼神示意他先出去。
案几上的那碗梨汤只喝了几口便已凉透了,玳瑁瞧在眼里,试探着问:“奴婢再去给您端碗热的过来?”
“不必。”公主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那您午膳可有何想吃的菜色?”玳瑁又问。
“你看着办。”公主头也不抬,兀自翻阅手中的案牍。
玳瑁顿了顿,轻手轻脚地躬身退出了内室。
刚一踏出厅堂,她便见陈宝德在廊庑下踱步,眉头紧皱。
陈宝德闻声驻足,上前去压低声音问:“玳瑁你说,公主这是何意?若任由御史胡言进奏,事情闹大了,还怎么把荣小将军带回公主府?”
玳瑁斜睨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陈叔以为御史台能有这般通天的本事?公主才刚放出风声要救人,御史台便已拟好了弹劾的奏章,恐怕政事堂都无这般通达的耳目。”
陈宝德闻言一怔,瞥了眼内室的方向。
“……御史台是受公主之命?怪不得公主往日最是厌烦那些聒噪的御史,今日却一笑置之。”陈宝德抿了下唇,想通了其中关窍,又不免忿忿起来,“公主原是不打算当真纳荣小将军入府……这岂不是让那姓谢的回京之后越发嚣张了!”
“公主偏爱谢郎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陈叔怎么就看不明白?非得与谢郎君作对。”玳瑁轻叹了口气。
“姓谢的他也配?”陈宝德瞠目。
玳瑁白了他一眼,懒得再与他多言,掖着袖摆兀自沿着回廊往膳房去了。
适才那梨汤明显不合公主心意,得让御厨们再改进改进才是。分明是规规矩矩按谢郎君写的方子做的,也不知到底哪个关节出了差错。
玳瑁思及此,低叹一声。
公主这哪是喝的梨汤?
也只能盼着西北诸事顺利,遂了公主的心意,让谢郎君早日凯旋回京了。
这日公主府上下行事皆越发谨慎起来。连公主身边最亲的玳瑁都挨了训,可不都得缩着脑袋,生怕一个不慎触了公主的逆鳞。
赵嘉容则对此毫不在意,自顾自闷在内室之中研读这些日子积压的案牍。
至晚间天色昏暗起来,玳瑁取来八角青瓷的烛台,在案前为公主点了只烛。
烛光轻晃,在纸页间投下朦胧的光晕。公主方才察觉,尔后搁下手中的狼毫笔,将写好的信纸对折叠好放进信封,封好后将之递给玳瑁,吩咐道:“加急送至凉州。”
玳瑁躬身接下,恭声低语:“是。”
……
翌日并无朝会,靖安公主却依旧早早起身,穿戴整齐后,待坊市一开,便乘马车进宫。
晨光熹微,连绵的宫殿在柔和春光里也敛去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威严。绕过三座巍峨的正殿,行至皇宫内苑,四下越发静谧起来。
不多时,绫绮殿便近在眼前了。
瑞安公主原本正恹恹地用早膳,一抬眼,乍见皇姐的身影映入眼帘,还以为是眼花瞧错了。
直至赵嘉容在她身边坐下,扭头示意女史添双碗筷,她才反应过来,脸上的怔然之色转瞬便化为惊喜。
“皇姐你怎么来了!”
赵嘉容抬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莞尔一笑:“陪你用早膳。”
女史取来一副干净的碗筷,又端上来几碟子热菜。
瑞安公主先时并无胃口,略进了几口便打算让人将菜撤下去,这会儿又胃口大开,喝完了瓷碗里的小米粥,又多吃了几块杏仁酥。
赵嘉容也难得有功夫认认真真吃一次早膳,和妹妹你一口我一口地大快朵颐。
用完膳后,侍女们上前递上素帕,端走桌案上空掉的碗碟。
外间日头正高,阳光明媚,穿过宫殿檐角旁高耸苍翠的绿树,在殿前回廊里洒落下一片细碎温暖的柔光。
赵嘉容眯眼望着,面上笑意也跟着柔和起来。
“天气正好,想去校场练骑射吗?”她扭头问妹妹,“新得了一套白羽箭,正好给你练手。”
瑞安公主闻言,眼眸发亮,正欲出言应下,忽见尚功局女史捧着漆盘而至。
那女史见绫绮殿中还有一位贵客到访,对上视线之时,有些慌乱地避开了,捧着漆盘低头行礼:“二位公主金安。奴婢奉尚宫之命,呈送公主的嫁衣给公主过目试穿,若有不合身之处,尚功局再加紧修改。”
瑞安公主这些日子一见尚功局的人便无好脸色,尚功局上上下下皆无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办事。今日更是赶巧了,撞上最偏疼妹妹的靖安公主,恐怕更难把事儿办利落了。
赵嘉容面色无波,轻抿着唇,抬手示意女史捧着漆盘上前来。
那女史按捺住忐忑,上前躬身将漆盘呈给公主。
瑞安公主仍是神色恹恹,对即将穿上身的嫁衣了无兴致。
反倒是靖安公主认真审视起这身嫁衣的用料、做工、形制等细节,水葱般的指尖轻拂柔软的绸缎。
瑞安公主眸光晦涩,轻扯了扯赵嘉容的袖子,低声道:“皇姐,别管这些了,我们去校场练骑射罢。”
“不急,午后再去也不迟。”赵嘉容回过头望着妹妹,抬手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顺至耳后,语气放柔,“瑞安把这身嫁衣试给皇姐瞧一眼可好?”
瑞安公主朱唇紧抿,满是抗拒,纠结了半晌终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赵嘉容沉默了几许,拉着她起身,挽着她的肩将之引入屏风内。
女史们会意,忙不迭上前去为瑞安公主更衣。
华丽的嫁衣层层叠叠,穿戴起来颇费些功夫。如今这身尚且只是打样,便已然衬得瑞安公主贵气逼人、明艳不可方物了。
赵嘉容还是头一回见妹妹如此盛装打扮,见此眼中不乏惊艳之色。
她不吝赞美,莞尔夸赞妹妹仪容之盛。其旁的侍女也纷纷附和。
瑞安公主却分毫不为此而开怀,柳眉轻蹙,杏眼盈盈似有水光。
赵嘉容微顿,摆手示意侍女们皆退下。
随后她上前去,微俯身亲自为妹妹抚平嫁衣上的褶皱,低声道:“一件衣裳罢了,它决定不了你是谁,只是你姣好相貌、昳丽身姿的点缀。这衣裳穿在你身上,全凭你自己如何看、如何想。你若将之看作镣铐,它便当真能锁住你的手脚。”
瑞安公主红唇微张,欲言又止,很是不知所措。
赵嘉容直起身,与她平视,语气平和地接着道:“倘若你皇姐我如今布衣荆钗,那些人便有胆子在我跟前造次了吗?倘若我两手空空,只是个徒有其表、金玉其外的公主,那些人便会高看我一眼了吗?衣裳不过是层皮,眼界低窄之人以此评判人之高低,愚昧之人以此作茧自缚。”
赵嘉容言及此,话音顿了顿,方又道:“你就算嫁人了和亲了又如何?你一辈子是我靖安公主的妹妹,一辈子是我大梁的公主,一辈子是赵嘉宜。”
瑞安公主眼眸泛红,咬了咬唇,轻声道:“……瑞安省得了。”
赵嘉容伸臂轻拥妹妹的肩背,在她耳畔低声道:“只要我想,只要你肯,我发誓保你在京都太平一生。这岂是一件衣裳能左右的?”
瑞安公主双眸微缩,怔住了,半晌才仰起头来,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
“皇姐,瑞安不后悔……当真。皇姐毋要再轻举妄动,惹父皇动怒了……”
赵嘉容浅笑着安抚她:“说笑罢了。”
她取来宝相花纹的铜镜,镜中映出妹妹妍丽的妆扮。
“你瞧。”
瑞安公主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视线顺着移向铜镜,顿时轻怔起来。
她静静打量了半晌,忽而抬头问:“皇姐当年穿这衣裳之时,是何心境?”
她话说出口了,方觉有些不妥,不免暗恨自己口无遮拦。整个京都皆知靖安公主成婚那日,谢驸马夜不归宿,还是隔了几日被公主府侍卫给捆回的公主府。
赵嘉容似是料到她会这么问,嘴角微勾,道:“自是极欢喜的。”
瑞安公主闻言,有些讶然。
“终于有了自己的府邸,得以遂心意办成了婚事,再无比那日更欢喜的了。”赵嘉容回忆起来,面上仍是含着笑的。
那是她前十七年漫长岁月里头一回品咂到自由的味道,体会到遂心如意的畅快。至于记忆里一些美中不足的细节早已变得无足轻重。
“……我听闻,”瑞安公主迟疑了片刻,开口问,“皇姐有意为荣将军求情,让其入公主府侍奉皇姐?”
“你最近在宫中耳朵还挺灵,”赵嘉容轻捏了一下妹妹凝脂一般滑腻的脸颊,漫不经心地道,“这传言不假,也不真。”
瑞安公主听不大懂,眉头微皱,想了想又道:“那位荣将军瞧着凶神恶煞的,皇姐可得小心些,可别被他伤着了。”
赵嘉容将手中的铜镜搁在一旁,闻言微顿,问:“你怕他吗?我原还属意让他负责护送你出京……岂不是得换一换人选。”
“倒也不是怕。”瑞安公主说着忽然反应过来,惊讶道,“荣将军不入公主府了?”
“我答应谢青崖待他回京再定夺荣子骓。”赵嘉容淡声道,尔后沉吟了片刻,“眼下让荣子骓跟随和亲的队伍北上是最好的法子……”
瑞安公主忙不迭道:“不打紧的,不必换人,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