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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作者:叶清嘉 当前章节:52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1:44

一片慌乱之中, 陈宝德眼见公主身形摇摇欲坠,立时一个箭步冲上去。他和玳瑁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公主,还来不及仔细问询查看, 便又见公主猛烈地咳嗽起来,青筋暴起, 冷汗涔涔。

靖安公主在上首咳得撕心裂肺,听得在场的众人也跟着肺疼,不知所措地呆愣在厅中。

华荣长公主则面带忧虑,她端起桌案上的一盏热茶, 上前两步递过去,正准备开口时,忽见靖安捂着嘴的帕子上有刺目的猩红。

素白的丝帕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陈宝德脸都吓白了,唇齿直哆嗦, 险些话都说不清了:“……快!去宫里请钟太医!”

玳瑁则镇定些, 让陈宝德扶着公主先回内室歇息, 她留下来善后,给场内的客人们赔礼道歉。待将客人们全部送出府后, 又将不肯离去的华荣长公主引去后院歇息。

……

安西都护荣建私自调兵攻打吐蕃的消息和靖安公主病倒的消息同时在整个京都疯传开来。

皇宫几乎与公主府同时收到西北的密报, 太元帝还未来得及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已有不少重臣急急递折子求见。

延英殿内, 太元帝气急败坏地摔了手中的奏章,冷笑连连:“翻了天了!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吗?”

殿内诸臣皆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皇帝指着阶下的荣相,手指在空中止不住地乱晃, 道:“我赵家撑不起这天下了,干脆退位让贤,让你荣家坐这位子, 如何?”

相较于皇帝的失控,荣相则冷静多了,他依臣子的礼数,规规矩矩地跪着,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陛下息怒,荣家万不敢生半分不该有的心思,请陛下明察。”

“明察?!”太元帝居高临下地垂眼望着无动于衷的荣相,怒火一寸寸被磨平,语调却越来越冷,“朕的旨意,你那个不知好歹的兄弟几时听过?他可有半分把朕放在眼里?”

“家弟不贤,未经请示擅自调兵,罪加一等,请陛下降罪。然他此次出兵,非是为一己之私利,逞一时之快,而实是护我大梁边境百姓安危。吐蕃欺人太甚,烧杀抢夺,掳我百姓,如何能忍?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情急之时拖延不得。如今安西四镇只收回其二,尚有二镇沦落敌手,若是安西都护连好不容易收回来的二镇也守不好,更是莫大的罪过。”荣相不紧不慢地道。

太元帝冷哼了一声,不再同他白费口舌。

两国才刚盟誓过,和亲的车队才刚启程,吐蕃王室脑子进了水才会在这时候在边境挑起纷争。这场干戈背后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还未可知。更要紧的是,荣建此次调兵有意瞒着朝廷,半点风声不漏,竟当真给瞒住了,把他这个皇帝、把整个朝廷都耍得团团转。

殿内静了片刻,荣相再次出言道:“陛下且放宽心,安西都护既然出兵,必定是有成算的。还请陛下容他戴罪立功,若经此一役,顺利收回安西其余二镇,也算将功补过。两国之争,切忌内乱,还请陛下三思。”

“吐蕃使臣来和谈的时候,荣相公可不是这么说的吧?”太子原本在一旁一直闷不做声,此刻忽然出声问,语带讽刺。

当初吐蕃使臣来京,荣相可是力主和亲,口口声声大梁军马疲敝、百姓须休养生息,无非是怕荣建损兵折将也打不赢。安西四镇这么多年都收不回,今岁还是谢青崖收回来了二镇。到如今陛下让荣建回京,他不敢回京便罢了,居然掉头就去攻打吐蕃。这哪里是攻打吐蕃,明摆着是把这数十万军马当刀子,亮出来恐吓京都,威胁陛下。

荣相半分不理会太子的嘲讽,淡然道:“局势瞬息万变,随机应变方为上策。”

太元帝深吸了一口气,环顾这满殿的臣子,目光停留在一道年轻的身影上。

“杨侍郎,你以为该当如何?”皇帝问。

杨怀仁冷不丁被点了名,抬起头正色道:“回陛下,微臣以为攘外必先安内。且我泱泱大国,不可失信于天下。盟誓在前,背信弃义将为天下所不齿。”

“背信弃义为天下所耻笑的是吐蕃,又不是我大梁。杨侍郎的意思难不成是让我大梁忍气吞声、任人欺侮?”

皇帝到此再也听不下去了,一摆袖子:“够了!此事容后再议。都退下去罢。”

朝臣们对视几眼,纷纷揣着袖子起身告退。

杨怀仁也跟着众人一道起身往殿外去,稍落下了几步,还未走出太极宫,便被后头赶过来的内侍给拦住了。

那内侍弓了腰,客气地道:“杨侍郎留步,请移步御书房。”

杨怀仁侧眸瞥了几眼前方已经远去的荣相等人,指尖掖着袖子,温和地道:“劳中贵人带路。”

一路行至御书房,绕过千里江山的绣屏,显露出屏风后的黄花梨桌案。

太元帝正在桌案前来回踱步,白白凉了案上沏好的新茶。

杨怀仁行了礼,静候皇帝示下。不出意料地,等来了皇帝的这番问话。

“杨卿以为,眼下这形势,如何安内?若要安内,必动根基,又何以攘外?”太元帝问。

杨怀仁沉吟了片刻,回道:“安内若要动根基,便非安内也。陛下要惩处的乃是荣都护一人,而非数十万西北军,何以动根基?如今大梁是被架在火上烤了,这场硬仗非打不可,且必须胜。这统军的将领便是关键所在。”

皇帝何尝不曾想过阵前换将。可那西北军又当真还是朝廷的军马吗?

太元帝手撑着桌案,头疼得厉害。静了半晌,他又问:“靖安呢?她近来又在折腾些什么?”

杨怀仁垂着眼答:“靖安公主近来并未得闲拨冗指点臣等,微臣忙于公务,也不常去公主府问安,是以并不知公主近况。”

他言及此,顿了下,又道:“不过今日乃公主生辰,微臣上值前过府送了贺礼,可惜并未得见公主。”他去的时候,只见到了陈宝德,公主还未起身。

话落,魏修德在一旁插话道:“回陛下,一个时辰前,靖安公主府遣人来宫里请钟太医过府去了。”

“病了?”皇帝顺着话问了句。

“听说是咳疾复发,在宴席上当众咳出血了。”魏修德回话。

太元帝皱了下眉。

杨怀仁也跟着皱眉,有些惊异地望向说话的魏修德。

魏修德则打量着皇帝的脸色,试探着问:“陛下可要去公主府瞧瞧?”

“让太医署多抽调几个人过去……”皇帝说着,又改了口,“罢了,朕亲自去走一趟吧。”

……

公主府内,宴席的残状还未收拾齐整,帝驾便突然而至,公主府上下手忙脚乱地迎接皇帝的到来。

陈宝德自公主出宫建府起,已有数年不曾如此近地和太元帝说话,今日倒有些紧张起来,只闷头引路:“请陛下入内室,公主吃了药,刚躺下。”

皇帝已经记不得他上一次到靖安公主府是什么时候了,印象里似乎只来过一回。他甚少关心过他这长女的生活起居,想来依她的性子,总不会苦了自己。

穿过回廊,步入后院,侍女打帘恭迎皇帝入室。迎面飘来一股浓重的苦药味,叫人闻了便心里发涩。

屋内倒热闹,挑拣药材的太医、熬药的侍女、榻边坐着的华荣长公主,闻声望过来,皆有些惊讶,忙不迭起身行礼。

赵嘉容则躺在榻上,苍白着一张瘦削的脸,目光平静地望着走近的皇帝。

这是生她的父亲,也是踏上和亲之路、此刻生死未卜的瑞安的父亲。

她心知他今日会来,其实她今日演这一出戏,等的就是此刻。

她咳嗽了两声,轻咬干涩的嘴唇,虚弱地道:“请父皇恕罪,恕儿臣无法起身行礼。”

“无妨。”太元帝说着,在榻边的靠椅上坐下了,又问一旁的钟太医,“公主的咳疾何以又严重了?”

钟太医睇了眼榻上的靖安公主,答:“郁结于心,气血不畅,乃是心病,药石难医。”

赵嘉容轻敛眼睫,并未作声。

“难医也得医。公主这病症一向由你经手,医不好唯你是问。”皇帝言罢,摆手屛退掉屋内众人。

赵嘉容心知,这是要说正题了。

待得众人皆退下,皇帝垂眼看着这个向来能折腾的长女,记起上一次如此般情景,还是她与太子在太液池胡闹受了冻那回。

她能有什么心病?连太子欺负她,她都不曾忧惧过。能教她放在心上的无非一个瑞安。如今竟要为一个瑞安,再无大志,昏昏度日,甚至忧思成疾吗?

太元帝对此将信将疑。他故意闭口不谈,只提西北边境之事。

赵嘉容神色恹恹,仿佛是强撑着答话:“若非荣建早已得知谢将军行踪,且他此行乃是陛下授意,欲将之斩草除根……”

她喘了口气,接着道:“否则,借荣建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作为。”

太元帝深以为然,又问:“谢十七北上乃是密令,参与之人一只手能数得过来,又何以暴露?”

这个问题似乎已经让她感到很是头疼了,她蹙着眉闭上眼,不愿再深想,无声地摇了摇头。

皇帝沉默下来。

若谢青崖这颗棋活不了,这局棋便是死局。若他早已被荣建察觉行踪和意图,恐怕凶多吉少。

“父皇,”赵嘉容突然睁开眼,直直望着皇帝,“这仗非得不可吗?瑞安怎么办?”

太元帝岿然不动,并未答话。

“瑞安怎么办?她是为大梁去和亲的!”她声调猛地扬起来,“父皇您不能不管她!要打仗了,您得派人去接她回来!”

她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双眸通红,隐隐有泪光。

皇帝有些怔然地看着。

赵嘉容猛地坐起身来,伸出纤细的手握住了皇帝的胳膊,哑着嗓子道:“父皇,谢十七失联了是吧?用荣子骓顶上去!您忘了吗?咱们还埋了这颗棋。您立马派人去追上和亲的车队,让荣子骓快马加鞭去西北,再把瑞安给接回来……”

太元帝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缓缓地收回了手。

良久,皇帝站起身,道:“你先好好养病罢。”

“父皇……”

太元帝行至门帘处,方落下一句:“就按你说的办。”

……

陈宝德提心吊胆地送皇帝出府,一想到方才在门外听到公主细心裂肺的喊声,便忍不住眼眶酸涩。

“府里人对公主近来吃穿用度可还上心?”太元帝行至府门前,又回头问。

陈宝德泪眼汪汪地答:“府里人哪有不上心的,只是公主不听劝,吃得又少,近来睡也睡不好,天可怜见的,人都清减了好些。这好不容易想办个生辰宴热闹些,结果又碰上这些个糟心事,一下子病成这个样,这可如何是好……”

皇帝上了车,闻得这番话,留下一句:“让公主在府里好生养病,旁的不要再多想了。若有缺的短的,只管告诉宫里便是。”

陈宝德应下了,恭送皇帝的车驾远去,直至瞧不见了方直起身,一路小跑回后院。

待得进了屋,他惊愕地瞪大了眼。

只见公主不知何时起了身,已然换了身利落的月色圆领袍,适才凌乱的发髻也高高梳起,簪了根白玉簪。

钟太医和华容长公主皆已打道回府去了。屋内旁的人只剩下玳瑁,正为公主束上玉带。

“换一条。”赵嘉容低头瞧了眼。玉带太过扎眼了。

玳瑁会意,赶忙又去换了条普通的蹀躞带。

“车马准备好了吗?”公主又问。

“一切皆已预备妥当,公主放心。”

陈宝德呆愣着眨了好几下眼睛,拦住匆匆忙忙又去提箱笼的玳瑁,皱着脸问:“去哪呢这是?公主还病着呢!”

赵嘉容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润了下嗓子,尔后方道:“陈叔,我没事。我要去一趟凉州,把瑞安接回来。这府里一切还得你照应着,对外便称我卧病在榻,恕不见客。若是实在顶不住了,在圣人跟前败露了,也无妨……”

她说着,把案几上适才写好的信拿给陈宝德,又接着道:“只管把这信交出去便是。”

陈宝德愣住了:“这如何又没事了?奴亲眼见您咳出了血……”

“看来我演得还不错,我瞧父皇十有八九也是信了的。”赵嘉容仰头喝干了最后一口茶,着实咳得口渴,“陈氏也别怪我瞒着你,若是提早告诉你了,又如何瞒得住父皇?”

“……那您出远门,怎么能不带奴去呢!”陈宝德今日这颗心直上直下的,当真是吓坏了,现下听说要去凉州,又开始悬起来了。

“府里总要有人照应。”赵嘉容很耐心,“放心,待接回瑞安,我便回了。”

陈宝德叹了口气,仍难掩忧心忡忡,然公主做的决定向来谁也无法左右。他妥帖地收好了那封信,望着玳瑁前前后后地检查箱笼,上去帮忙。

“今夜便动身?”他问玳瑁。

玳瑁颔首。

待收拾齐整,用过晚膳,一行人从角门出府。除去玳瑁,公主只随身跟着几名暗卫。陈宝德在角门送行,来不及再絮叨。

夜幕悄然沉下来,明月高悬于夜空。

马车在宵禁前平稳地驶出了京城。待出了京,便开始快马加鞭了。

车内,赵嘉容把手中的信对折,将之塞进袖袋,随后闭上眼小憩。

这封亲笔信能送到她手上,至少证明他还好好活着。西北大漠能有烤羊腿吃,也不算太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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