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连夜疾驰, 赶了一个通宵的路,方抵达渭水北岸的陇州。一行人在陇州稍作休整后,便再次踏上北上之路。
晌午时分, 玳瑁取出素帕中包裹的山药枣泥糕递给公主。
赵嘉容接过,吃了两块便作罢了, 委实无甚胃口。她擦净手,低头在膝上展开一幅疆域图,指尖在一个个地名上游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尔后响起一道低沉的声线——
“启禀公主, 今日早朝,太子殿下请命出征……”
话还未听完,赵嘉容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如若赵嘉宸当真是个可堪大用的,派他去西北自然是极好的。阖天下寻不出一个能名正言顺压荣建一头的将领, 但太子不一样。太子是君, 荣建是臣, 何况他还领了个安北大都护的虚名,与安西大都护本就是平起平坐。让太子去领兵, 荣建自然只有俯首称臣的份。荣建若不遵, 执意不移交兵权, 便是抗旨忤君, 可阵前绞杀。
可赵嘉宸敢去吗?皇帝又舍得让他去吗?
整个西北都是荣建的地盘,虎落平阳被犬欺。何况荣建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哪里还会在乎一个储君?
“圣人驳回了?”赵嘉容隔着帘子问。
“正是。但圣人又调了北衙五千神策军,让太子领军, 去甘州接瑞安公主回京。”
闻言,她目光顺着疆域图上的陇州往上移,指尖在甘州打了个转, 淡声道了句:“真是个好差事。”
才刚得的消息,边境生乱,和亲车队滞留在了沙州。甘州距沙洲尚有百里远,去甘州有何用?难不成指望吐蕃赞普把瑞安送回甘州?
“另有一事须禀明公主。荣相公暗访公主府,被陈管家拒之门外。”
“让陈叔再多顶几日。待我入了凉州,便随他去吧。”赵嘉容说着,蹙了下眉。此行走得急,懒得再与荣家周旋,却也不能撂下不管。荣家背着她如此行事,想必已对她生疑。
指尖自甘州往南移了寸许,便是重镇凉州。手握数万雄兵的凉州刺史刘肃乃是她的亲信。
车外的暗卫领了命,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车内,玳瑁给公主搭了件羊绒披肩,才刚披上去,马车一震,又滑落下去了。
她重又给公主披上,轻叹口气,劝道:“车里太晃了,公主仔细伤了眼睛。”
赵嘉容仍低头看着那幅疆域图,神情专注,闻言,问了句:“几日能到凉州?”
玳瑁心里估算了片刻,答道:“若马不停蹄,三日便可抵达凉州。”
“再快些,中途不必再休整。”赵嘉容说着,指尖渐渐自凉州往上,过了甘州,再往西去,便是茫茫大漠。
一寸一寸往西移,往入大漠深处去,连绵的天山山脉横亘其间,雪山的南北两麓则是遥遥相望的安西都护府和庭州。
谢青崖入西北受阻,必定往庭州去。眼下荣建封死了消息,沙洲以西,全无音信。庭州如今到底还剩多少兵力,还能撑多久?
赵嘉容闭了闭眼。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耳中贯入猎猎风声,轰鸣不休。
……
靖安公主一行抵达凉州时,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凉州刺史刘肃亲自出城相迎。
这不是刘肃头一回面见公主,往年回京述职也曾见过几面,见公主一身利落的圆领袍,腰束蹀躞带,脚踩皂靴,也不觉为奇。
倒是公主对刘肃的模样已经记不太清了,边疆大吏常年在外,实在不比京都的朝臣们个个都能混个脸熟。
刘肃年三十许,相貌堂堂,以他这个年纪能到如今的位置,委实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更难得的是他沉稳的性子,老辣的手段。是靖安公主最喜欢笼络的那等聪明人。
刘肃今日出城并未张扬,也未着官服,只带着几个刺史府的护卫,出城相迎。
见公主掀开了马车帘,刘肃躬身作揖:“微臣刘肃,拜见公主。为避风声,出迎从简,万望公主见谅。还请公主赏脸驾临刺史府,微臣已备下酒宴,为公主接风洗尘。”
京都尚且不知靖安公主离京,此行必然不可为外人道也。
“刘刺史办事一向牢靠。”赵嘉容端坐于马车内,语调四平八稳,“酒宴就不必了,收拾间厢房容我暂住一夜便是。”
昏黄的暮色好似眨眼间消退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愈渐浓郁的夜色。
刘肃也不再多言:“时辰不早了,还请公主随臣入城。”
话落,车帘再度放下。刘肃翻身上马,在前开路。
一入城,车马人流穿行,热闹的人声涌入耳中,空气中漂浮着热茶、菜肴、香料等混杂的气味,仿佛一下子坠入活泼泼的人间。
这一路并未再入城,官道上杂草丛生,越往北,连绿油油的杂草也少了,举目荒凉。
疲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排山倒海地袭来。赵嘉容此刻只想沐个浴,好生躺着睡一觉。
然待得抵达刺史府,她下马车时的第一句话便是:“刘刺史,如今西北之乱已刻不容缓……”
刘肃却察言观色入微,恭声劝道:“公主且先歇息一晚罢,再刻不容缓之事,也等明日再办不迟。”
赵嘉容绷着的那根弦松了,连日的舟车劳顿着实叫人吃不消。
“酒宴撤下去了,微臣已让人备下几碟清粥小菜,送入您下榻的厢房。那院子里的人,您只管支使。”刘肃又道。
“罢了,明日再谈。”她摆了摆手。
话落,玳瑁接过刘肃递来的灯笼,跟着前方引路的衙役,为公主照路。
刘肃则立在原地,拱手作揖:“恭送公主。”
主仆二人移步刺史府后院厢房,环顾一番,连玳瑁也在心中感慨这位刘刺史的确是位办事极妥帖之人。
案几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床铺上是整齐簇新的锦被帘帐,处处皆妥帖。
玳瑁吹熄了灯笼,引公主落座用晚膳,道:“公主今夜便好生歇息一晚罢。”
赵嘉容轻颔首,用过膳后,吩咐院里的婆子去烧了热水。
沐浴后,她半倚在榻上掺瞌睡,玳瑁则在身后为她绞头发。
湿润的发丝摩挲着柔滑的绸缎,耳旁唯余这窸窣的响声,格外的漫长,愈发叫人困倦。
昏昏欲睡间,忽有叩门声响。
外头的声音隔着门板遥遥传进来:“启禀公主,刺史大人给您送了位玉郎过来,给您解乏。”
玳瑁见公主正困,张嘴便欲回绝:“什么玉郎,说得好听,还不知是哪寻来的玩意,没得脏了您的眼。”
赵嘉容却出声道:“你先去睡吧,让他进来我瞧瞧。”
刘肃向来不做无用功,珍奇宝物往公主府送了那么多,到还是头一回给她送男人。
玳瑁放下手中的丝帕,有些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隔扇门被推开,自廊外走进一个面容秀丽的俊美郎君。着实称得上是玉面,相貌气度皆不俗。
赵嘉容乜了半晌,困意又泛上来。
那玉郎只静静地立在那,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模样。
没来由地让她想起犯了错的谢青崖。若是平日里,他断不会如此乖训,初成婚时,让他往东,他便往西。只有他自觉犯了错,才会微低着头,隔老远在那杵着不动。
她打了个呵欠,冲那玉郎勾了勾手,漫不经心地道:“过来。”
那容颜越近,越能体会其精巧,玉琢似的。
赵嘉容目光渐渐顿住了。静了须臾,她拍拍自个儿的肩背,示意这玉郎上前来为她捶捶酸痛的肩背。
凛冽的刀光便是在玉郎近身的那一刹闪现的。
伴随着一声痛呼,匕首疾速下坠,又被人稳稳接住。
“刘肃派你来的?”赵嘉容沉声问,狠狠踢了一脚这刺客的膝盖骨。
玉郎旋即半跪在地,持刀的右手便牢牢禁锢住了,手心朝外扭着,动弹不得,却仍不死心,左手急急探出去,妄图掐住公主的脖颈。
不曾想刀锋下一瞬便贴了上来,紧挨着“他”细嫩的颈肉。再近半寸,便能见血。
“刘肃派你来杀我?”赵嘉容用刀将之扣住。她用刀尖挑起玉郎的下颌。
她话一出口,便推翻了这论断。
哪里是玉面刺客,这分明是个娇柔貌美、手无寸铁之力的女郎。这伪装实在不算高明,凑近来的那几步,便叫她看出了破绽。
刘肃若要杀她,怎会派这么个既新且废的杀手?
她赵嘉容虽则爱美色,但也不至于为点美色冲昏了头。
着实蹊跷得很。
“你是刘肃的什么人?”赵嘉容又问。
能自由出入刺史府后院,便不是非亲非故的闲杂人等。
文莺下颌被刀尖挑着,被迫仰着头,一双眼瞪得发红。
她被这话问住了,越发愤恨起来。
她是刘肃的什么人?她一个天香院的妓子,能和朝廷三品大员扯上何干系?
刘肃养了她七年,且不说纳她为妾,甚至不肯花半两银子为她在外置办一处宅院。
她什么都不是。
“仇人。我杀不了他,杀了你,毁了他的靠山,也算雪了恨。”文莺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
赵嘉容挑眉:“刘肃能和你有什么仇怨?”她好奇心起,随口一问,哪料到捅了人痛处。
“你懂什么?”文莺闻言,声调猛地扬起来,“你们这群生来安逸的富贵米虫,哪里会知稼穑之艰难!我等贱民在公主眼里,连愤怒和仇恨也不配有是吗?生来卑贱,便只配低声下气、伏低做小地捧着你们这群只知纵情享乐的金贵人吗?”
赵嘉容蹙了蹙眉,道:“我在凉州城,便是这么个形象吗?”
文莺冷笑了几声,又道:“公主可知刘肃送予你的那柄玉如意价值几何?那是凉州寻常百姓家几十年花不完的吃穿用度。你当然不知!你只管在京城锦绣堆里坐着,便有享不尽的金玉财宝捧到你跟前。恐怕你还不稀罕那柄玉如意,哪里会知此乃刘肃耗费千金觅得,整个凉州府都要亏空了!”
“一个玉如意便亏空了整个州府?既如此,凉州数万人又靠什么活?”公主听得皱眉。
文莺缓慢地摇了摇头:“凉州不是富庶的江南,西北打一场仗,凉州便空去一半。田种得好好的,被征去上了战场,连全尸也送不回。家里人苦等半年,最后只等到官府送的半吊钱。”
公主听到这,眉头狠狠拧起来了:“朝廷下发给亡者家属的抚慰银按理有三十两,生前有功者则有五十两。”
“你以为这钱打京城千里迢迢到了凉州,还剩下多少?到了刘肃手里,又扣下多少?这下贱东西为了讨好你们这些贵人,在你荣家身上花的银钱能堆满一整个仓廪,到头来还是凉州百姓受苦。他剥了百姓的皮,才有如流水般送入京城孝敬你们的礼品。”文莺话至此,适才的激愤褪去,语气渐渐趋于死一般的淡漠。
赵嘉容垂眸看着她,忽然眯了眯眼。
“荣家?你们?”她字斟句酌,“刘肃除了给我送贺礼,还给谁送了?”
“当然不止你一个!安西的荣都护,京城的荣相公……整个凉州谁人不知刘肃背后的靠山是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