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容自认纸上谈兵, 在对上战功累累的谢大将军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时,不由勾了勾嘴角,心下也落定了几分。
西北苦战乱久矣。收复安西四镇是数万大梁百姓的希冀, 是每一个大梁将士报国的夙愿。
当年谢青崖苦读兵书,日思夜想的便是收复西北失地。
一道尚公主的赐婚圣旨, 让他委顿于京畿禁军之中,彻底断送了青云之志。他又岂会不知,那封和离书是公主的成全。
此刻,烛火微晃, 他心跳怦然。
公主却淡然自若,兀自低头叠起舆图。
如何剿灭肃州城外的吐蕃军,如何借道吐谷浑,如何悄无声息地调兵……尚需细细琢磨。
今夜已实在疲累。
“此事明日再议, 我乏了。”她言罢, 将舆图放回案几上, 随后掀开棉被躺了下去。
谢青崖仍呆愣在榻边,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这厢房里的床榻自然比不得公主府的卧榻宽敞, 公主躺在正中央, 榻边已无多少空隙。
“把烛灯移远些。”她吩咐道。
他这才找回了手脚, 顺从地起身去将烛火移至旁侧的桌案上。
奈何这屋子委实有些逼仄, 到底比不得公主府宽敞,又无层层帘帐遮挡,这烛光怎么移都移不开。
看舆图的时候不够亮堂,安睡之时又有些晃人眼。
赵嘉容闭上眼, 仍觉得太亮了些。
“吹灭罢。”她闭着眼又吩咐了句。
谢青崖想也不想便依言将烛火吹熄了,待回过神来,茫然地立在一片黑暗之中。
屋内静了下来, 凝神细听能听见公主平稳的呼吸声。
他在原地僵了半晌,随后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往榻边去。
公主向来入睡并不容易,这片刻功夫定然尚未睡着。
谢青崖在榻边迟疑了片刻后,试探着掀开棉被的一角,一骨碌躺了下去。
赵嘉容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下给挤到里侧去了,顿时拧了眉,屈膝狠狠踢了一脚过去。
他并未设防,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他的腰侧,没忍住闷哼了一声,紧抓住榻沿,才没翻下去。
她轻哂一声,在黑暗中睁开眼道:“这府里厢房又不止这一间,谢大将军却偏要挤在我这儿,如今你我身份有别,也不知避嫌。”
话落,半晌不闻应声。
双眼渐渐适应黑暗之后,一片漆黑里也能瞧见人影的轮廓。
谢青崖捂着腰,疼得冷汗涔涔。
她想起他适才那一声闷哼,心下有些狐疑,探出手摸了过去。
那薄薄的中衣下,本应是他光滑精壮的腰,却只触碰到厚厚的纱布绷带。
赵嘉容呼吸一滞。
她探出去的手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顿了顿,尔后缓缓地、轻轻地在他身上游移。
末了,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好在只有腰上受了伤,真是不巧得很。
谢青崖浑身发热,几度欲伸手攥住她胡乱探的柔荑。
“……疼吗?在哪伤的?”她问。
他闻言,立马抓住时机,往里凑过去,飞快地将伸臂公主揽进怀里。
赵嘉容一怔,下意识便想用手肘后击挣脱开来,思及他身上有伤,忍了下来。
谢青崖得了逞,忍着嘴角的笑意,闷声道:“臣刚至甘州,入夜之时便遭一伙人偷袭。那些刺客个个武艺高强,刀刀要臣性命,避之不及,被砍了一刀。”
他语气委屈得很:“砍哪不好,砍到了腰……这若有个好歹,臣往后还怎么伺候公主。”
她听了,没好气地道:“伺候我的人多了,用不着你。”
虽则听起来惊心动魄,但自今日碰面以来见他一直生龙活虎的样子,且眼下还有心思扮可怜,想来也并无大碍。
他闻言沉默了几息,忽而越发紧地拥住她,低声道:“公主,臣想一辈子伺候您。”
北地的春夜尚有几分寒意,偶尔钻进被窝的几丝凉气,抵挡不住年轻男人滚烫的气息。
赵嘉容贴在他炙热的胸膛上,整个身子也跟着暖和起来。
她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一辈子太长了,总会腻的。”她喟叹了一声。江山易改,人心易变。
这一声飘飘然,七旋八转地叹进谢青崖的心里,让他顿觉危机四伏。喜新厌旧,人之常情。
他不由地深深懊悔起来,恨自己当初太迟钝,虚度了太多光阴。
他胡思乱想了很多。想到当年甘露殿里公主埋头读书的样子,想到成婚时二人同执的那根红绸带,想到亲吻时她红润的脸颊,想到朝堂上她卓然而立、字字珠玑,想到舆图上城池间那跳动飞跃的指尖……
疲倦渐渐袭来,谢青崖眼皮子越来越沉,这才发现公主早已睡熟了。
他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随后也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睡去。
……
赵嘉容一夜无梦,很久不曾睡得如此踏实。这简陋的厢房没有柔软的卧榻,轻盈的丝质绒被,没有遮光遮风的帘帐,也没有沁人心脾的安神香。
翌日醒来时,浓烈的阳光自窗户缝隙间照进来,斜斜洒在她身上,有些烫。
身旁已空空如也。
有两道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人扶剑而立,一人垂首作揖。
那二人说话的声音很低,隔着薄薄一层窗户纸,听不真切。
她眯眼瞧着,目光浅浅勾勒那道扶剑而立的人影。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挺直的肩背……利落的线条勾连在一起,连模糊的影子也能窥出几分俊朗的气度。
忽又见那人影在窗户纸上一闪,消失了。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启门声,适才那人影一下子光鲜了起来,像是从皮影戏的幕布底下探出来,显露出原本鲜亮的色泽。
“公主醒了?”谢青崖推门入室,便见公主已然睁开了眼,眸光清亮。
他怀里揣着个博山炉,铜质的,做工算不得精细,炉身一侧有轻微的凹陷。攻城前,这刺史府里的家当就被张孝检转移了大半,在如今剩下的歪瓜裂枣里寻出一个品相不错的熏炉当真不大容易。
幸而肃州城内的香料铺子尚余些上等的存货。
赵嘉容望着他将博山炉放在桌案上,揭开炉盖挑了下炉中香料,一股馥郁的香气随即在室内飘散开来。
她轻吸了一口气,让那香气缓慢地沁入肺腑。
是她平日里惯用的檀香。
谢青崖安置好香炉,转头去净了手,取来了公主的衣袍。
赵嘉容撑着手肘想要起身之时,才发觉浑身酸痛,使不上劲。这几日没日没夜地在马上颠簸,全靠一口气撑着,到如今泄了气,才觉皮肉之痛。
她一皱眉,他便察觉了,忙不迭上前来扶了一把。
公主在榻边坐正了,安静地垂眼望着他屈膝跪在地上,为她穿鞋袜。他修长有力的手舞刀弄枪之余,也能细致地照料人。
末了,她双脚踩在地上站直了,自然而然地摊开手,等着他为她穿衣。
玄色的圆领袍松松罩在身上,须先在内侧打个结,再自领口到腰间一一扣上。
谢青崖低头,认真地为公主扣衣带。
二人之间不足咫尺,她嗅到他身上浓烈的檀香气息。
那俊朗的眉眼近在眼前,神情专注又柔和。
赵嘉容凝视了许久那红润的唇,没忍住微仰头,亲了上去。
他正系着她腰间的衣带,嘴唇上突如其来的温热甜香,让他顿时僵了一下。待回过神来,想要回吻过去时,她又蜻蜓点水一般退了回去。
他被勾得意犹未尽,立时便低头追上去,却吻在了她的手掌心里。他心下发痒,轻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公主不为所动,很有浅尝辄止的定力,手掌轻按在他脸上,将他的脑袋推开了些。
随后她收回手,低头理了理衣摆的褶皱,吩咐道:“让杨辉来见我。”
谢青崖一顿,道:“公主还未用膳……”
她侧头往窗外瞧了眼,见日头高悬,估摸着已是正午时分,也的确有些饿了。
“臣让厨房备了些清淡小菜,公主先用过膳再忙公务罢。”他适时道。
公主颔首应允。
……
杨辉正在营地视察凉州军操练,接到谢大将军着人传的话,当即放下手边的事,有些忐忑地往刺史府去。
这刺史府乃是肃州城内最高大气派的建筑,耸立在城中地势最高处,乍一看很有几分威严。
杨辉望着府门前那高高的匾额,想起那把迅速穿透张孝检心脏的长剑,和张孝检临死前因惊恐而瞪大的眼睛。
他心神不定地沿着回廊往府中正厅去,到了门前,还未叩门,忽闻一道低沉的男声——
“公主,那张孝检死不足惜,却到底是朝廷命官,若有小人看在眼里,趁公主不在京中,借此事诋毁公主,也不得不防。”
杨辉脚步一顿,心口猛跳。他听出这是谢大将军的声音。
昨日处死那张孝检,在场之人其实并不多。站在前方近处的,瞧见真正动手之人的便更寥寥无几。
他叩门的手僵在半空中,良久不闻屋内动静,方回过神来叩了下去。
另一道清朗的声线随之响起:“进。”
杨辉推开门,弓着腰迈进厅内,低眉顺眼地行礼:“凉州杨辉,拜见公主,拜见谢将军。”
他头埋得很低,半晌不闻应答,不由越发忐忑起来,忍不住悄悄抬眼往上首觑了两眼。
原是正巧碰上靖安公主用膳了。
只见公主坐在桌案前,正低头舀了勺汤喝。而那谢大将军则立在公主身侧,举筷为她布菜。
他一面布菜,一面低声劝公主再吃几口,见公主摇了摇头后,又端来一份补汤,劝她再喝两口。
此举遭靖安公主轻斥了一声:“啰嗦。”
那谢大将军叹了口气,只得取来干净的素帕,递给公主擦嘴。
靖安公主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唇,又喝了口热茶,漱了下口。
举手投足随意得很,却又透出几分矜贵。
许是正用膳,许是今日心情尚佳,许是那位谢大将军服侍得让人舒心,此时此刻,靖安公主的气场并不如前几日那般迫人,让人望而生畏。
杨辉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矜贵漂亮的女人,身处腥风血雨之中,翻云覆雨,搅动朝局。
可当她抬眼望过来时,那冷淡的一眼,分明不带半分情绪,却叫他顿时冷汗直冒。
他想到血流如注、死不瞑目的张孝检哐当倒地,想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上峰在公主跟前毕恭毕敬地陪笑脸,想到三军前气吞山河的谢大将军心甘情愿、事无巨细地侍奉公主。
这分明是一个比绝大多数男人都要危险的女人。纵是这世间最出类拔萃、最心高气傲的男人,在她跟前也只有臣服的份。
杨辉再度将头深深埋下去,抱拳道:“敢问公主有何事吩咐下官?”
赵嘉容又抿了口热茶,漫不经心地道:“你给刘肃报信了吗?”
“……昨日攻退吐蕃之后,”杨辉冷汗涔涔,咬着牙实话实说,“下官便把得胜的喜报传回了凉州。”
谢青崖闻言,冷哼了一声,意有所指地道:“你传信倒是快。”
相较于谢大将军的话里带刺,公主的语气则平和得多:“谢将军奉旨北上,却遭刘肃背刺,传信泄露了行踪,险些命丧甘州。”
她平静的口吻,像是在随意道些家常小事。可字字句句,分明是在指控凉州刺史刘肃犯上作乱。此等重罪,削官降职都是轻的,恐性命不保。
杨辉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忍不住为他的上峰辩解道:“公主明察!刺史大人遭人蒙蔽,迫于丞相和都护的淫威,一时昏了头脑,且大人并不知情……竟会痛下杀手!”
此话落下,厅内静了片刻。
冷汗湿了衣衫,紧贴在脊背上,有些发沉。
好半晌,才闻靖安公主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若要我费神在圣人跟前为他遮掩……且让他好生琢磨琢磨,该如何戴罪立功。”
谢青崖在一旁闻言,不由撇了撇嘴。他都伤成这样了,一句轻飘飘的戴罪立功便完了?
正腹诽着,忽觉公主在桌案下握住了他的手,轻捏了一下。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趁她还未收回手,回握了回去,温热的掌心渐渐捂热了她沁凉的手背。
也罢,如今凉州军尚有几分用处,暂且多留那刘肃几日。
杨辉低头跪在地上,不曾瞧见那桌案下的动作,只觉得压在他身上如刀割般的目光终于移开了。他如蒙大赦,喉头干涩,咽了口唾沫,尔后道:“多谢公主厚恩。下官这便传话给刺史大人,大人必当倾力而为,效忠于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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