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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作者:叶清嘉 当前章节:43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1:44

夜色浓如泼墨, 一室漆黑。

一片黑暗之中,赵嘉容眯了眯眼,定神细瞧, 也只能看清一个朦胧的影子。

似真似幻。

“谢十七,你不和我算账了吗?”她问。

谢青崖闻言, 不假思索地道:“账当然要算。”

这账最好一辈子都算不清。

她在黑暗中探出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是想怎么算?”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握住她的手腕。

他手掌的温度似乎能透过皮肤, 深入骨髓,温热了她静静流淌的血脉。

下一瞬,滚烫的吻迎面而来,落在她微凉的脸颊上, 尔后缓缓试探着, 吻上了她的唇。

赵嘉容闭上眼, 抬手勾住他后颈,迎接这炙热而缠绵的吻。

自京城一别, 谢青崖惦记了太久这样的亲吻, 到今夜方得偿所愿。他吻得贪婪, 攻城掠地, 气势汹汹。像是要把他这一腔热血和赤忱的真心撕扯开,献给她看。

她照单全收,回以热烈的亲吻。

间隙里,她喘着气, 睁开眼问:“谢十七,你知道我要争什么吗?”

谢青崖顿了一下。其实他心中并不清楚公主到底打算走到哪一步。

若以世俗的眼光,囿于身份, 这路实在走不长远。但靖安公主从不是被世俗捆缚的笼中雀,这路她要走,无人拦得住。

既如此,刀枪火海,他奉陪便是。

公主似乎也不指望他回话,兀自低喃道:“我幼时,争的是母后的笑颜和夸赞。可任凭我如何费尽心力地讨好她,她始终对我不理不睬。赵嘉宥就不一样了,他只要乖乖吃几口饭,写几个漂亮的字,母后就开怀不已。可是凭什么呢?明明都是中宫嫡出,明明我比赵嘉宥那个废物优秀得多。”

谢青崖听得心头一涩,又低头轻吻她的唇角。

夜深人静,回忆在脑海中异常清晰。她语气很淡:“后来我发现,母后和赵嘉宥讨的也不过是父皇的欢心。他们在父皇跟前伏低做小、小心翼翼,就像我当初讨母后的欢心一样。”

儿女讨父母的欢心,妻子讨丈夫的欢心,奴仆讨主人的欢心,下官讨上官的欢心,臣子讨君主的欢心……似乎人活一世,只要有所求,必须卑躬屈膝。

也不尽然。

她话音一转:“谢青崖,在三思殿里读书的时候,我就很羡慕你。你似乎从来不会看人脸色,不必讨任何人的欢心。”

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父母慈爱,祖父谆谆教诲,又才貌出众,在关爱和赞誉中长大,什么都不缺,才养出他这高傲张扬的性子。在皇帝跟前也不卑不亢,连太子都敬他三分。

谢青崖欲言又止。

大抵就是前半生太过顺遂,命中注定要在公主手里狠狠摔个跟头。

公主不曾看见他的神情,自顾自又道:“你什么都不用争,就得到了一切。我不一样,我若是不争,恐怕早就死在冰冷的太液池里,无人问津。纵是苟活,也逃不脱被皇帝送去和亲、被荣家用来换取政治利益的命运。”

许是今夜心潮起伏,她头一次敞开心扉,把深埋心底的心思诉与旁人听。

“起初,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让瑞安也能和幸安一样有新衣裳穿、新首饰戴。到如今,已没有回头路可走,我想放手搏一搏我的命。凭什么我的命要掌控在那群废物男人手里?”

要想挺直腰背,不卑躬屈膝、仰人鼻息,就要站得高,站到那群男人之上。

到那万人之上。

谢青崖心跳如鼓。

日后登顶之人不论是太子赵嘉宸,还是秦王赵嘉宥,都难有公主容身之地。

公主要争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心里感慨万千,由衷地敬佩公主。大梁建国以来,历代从不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她不光敢想常人之不敢想,更敢为常人之不敢为。

“谢青崖,你当真要把你的全部身家,你的性命,压在我身上吗?若一个不慎,满盘皆输,抄家问斩,死无葬身之地。”她轻声道。

他回应的是更紧的拥抱,装作听不见她后一句,语调轻快地道:“我的命就交到公主手里了。到时候论功行赏,公主殿下可不能吝啬。”

赵嘉容轻笑了一声。纵然前路坎坷,危机四伏,却有人对她抱有必胜的信心。她问:“你想要什么?”

谢青崖沉默了许久。公主站得越高,就离他越远。待公主登高御极,他只能匍匐在数百阶丹陛之下,隔着千山万水,仰头望她。到那时,她还会回头看他一眼吗?

他字斟句酌,犹豫良久,方开口道:“……臣想再当一回驸马。”

她愣了一下,当即否决:“换一个吧。旁的我能赏的,我皆赏你。”

他彻底沉默下来,甚至有些难以呼吸。

年幼的时候贪玩惹了祸,祖父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其实有些错犯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良久,他哑声问:“……公主当真不要我了吗?”

赵嘉容不太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难过。她仰头轻轻吻他,却依旧没有松口,只是道:“你我都不是十几岁的人了,何必拘泥于此。”

谢青崖心里酸涩难言。

年少时不懂珍惜,到如今追悔莫及。

“你只管把西北平定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赏。”她说着,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有些困了,遂闭上眼道,“睡吧。”

他应了一声,为公主掖了下被角。

许是精神松弛了些,公主难得很快便睡着了。

谢青崖听着她平稳的呼吸近在耳旁,心里却安定不下来,一整晚似睡似醒。

他如今手持利剑,手握兵权,尚有几分利用的价值。若他日再无用处,公主卧榻之上,恐怕便再无他的一席之地了。

……

翌日一早,赵嘉容还未睁开眼,睡梦中便觉得腿上一阵阵酥麻。

挣扎了半晌,她终于迷迷糊糊掀开眼皮子,定睛一瞧,顿时皱了眉。

“你做什么?”她睡眼惺忪地问。

窗外隐隐有天光,才刚天亮。

谢青崖闻声,头也不抬地道:“公主醒了?再睡会儿吧,还早呢。”

也不早了,也该下榻梳洗,准备动身了。

赵嘉容手肘撑住脑袋醒神,沉沉望着他的头顶,问:“又上什么药?昨天不是才上过了吗?”

腿间又痒又痛,让她脸色险些有点绷不住了。

“一早弄来的新药,听说有奇效。”他专心致志,把药膏仔细地抹在她大腿内侧因骑马磨破的皮肤上。

隐隐有风吹在她大片裸露的皮肤上,有些凉。药膏也是冰凉的,他的指尖却是滚烫的。

一下一下,或轻或重,点起火来。

轻微的痛意被掩盖了过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痒意。

她咬牙忍了半晌,道:“大不了我扮作瑞安的侍女,与她同乘一车就是了。”

谢青崖还是没抬头,兀自专心地上药。昨夜公主可不答应乘车,非要骑马。指不定眼下又是糊弄他的鬼话。

赵嘉容见状,有些恼了,准备踹他一脚,又想起他腰上还未好透的伤,忍住了。

她忍着忍着,喉间也跟着发痒,止不住地咳了几声。

他吓了一跳,这才抬起头看向公主。

“怎么好端端地又咳起来了?”他拧了眉,放下了手中的药膏,把衣裳被子给她盖好。

公主的咳疾是幼年受了寒,因而冬日里吹不得风,受不了凉。但如今已是暮春,临近夏日,且这几日皆不见公主咳疾复发,他便掉以轻心了。

赵嘉容咳了两声便止住了。此刻见他抬头,他才发觉他眼底的乌青,不由也蹙了眉,问:“你何时醒的?没睡吗?”

他翻身下榻,去倒了杯热茶端过来,闷声道:“……睡不着。”

她迷惑不解,坐起身喝了几口热茶,又问:“太子要来,你紧张不成?”

“……谁还怕他不成。”谢青崖忍了忍,才没翻白眼。

他话一出口,忽地想起初成婚的那两年,公主夜间总是睡不安稳,时有噩梦,半夜惊醒,浑身冷汗。

日有所忧惧,夜有所梦。公主忧惧的是什么呢?

他想起那年冬日,公主在三思殿上昏迷,他抱起她拔足狂奔,察觉到她浑身抑不住地发颤。

她曾被赵嘉宸摁进冰冷的池水里,几近溺毙。

那年公主才十三岁。

会怕吗?

此事知情人甚少,唯一几个知情之人私底下提起此事,大多也是感慨公主胆大妄为、性情狠戾。

却无人想过,那么瘦弱单薄的身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该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惊惧。

“公主急着走,难不成也是怕他了?”谢青崖觑着公主的脸色,试探着问。

赵嘉容闻言,翻了个白眼:“我要是和他在肃州城碰上了,你还怎么做戏给他看?他也不至于蠢到那个份儿上。”

他顿觉自己的关心毫无用武之地,心里轻叹口气。白日里的公主简直刀枪不入,脸上真是一点破绽都寻不出。

公主放下茶杯,准备起身了。

他取来衣裳,服侍公主穿衣。

她站着不动,眼见他忙前忙后,心想这一别恐怕又是数月。战场上刀枪无眼,比起暗流涌动的朝堂,更有性命之忧。

待穿戴整齐,赵嘉容定定打量他片刻,忍不住仰头亲了他一口。

这一吻,一发不可收拾,被他扣住,吻得难舍难分。

末了,她正色道:“你好好听话。等你平定西北,凯旋回京。”

谢青崖应了声“好”。

他低头想再吻一下,忽有急促的叩门声响起。

“将军!将军!太子殿下已至三里外。”他的亲兵在门外扬声道。

厢房内的两人同时一拧眉头。

公主当机立断:“即刻出发。”

谢青崖也知道耽误不得,再晚就避不开了。他移步推开门出去,吩咐亲兵立马去检查护送的人马和车驾,又叫人去通禀瑞安公主。

一行人匆匆忙忙动身。

谢青崖送公主出城,忍不住低声叱骂。太子急着这样到底是要做什么?

赵嘉容对杨辉叮嘱了几句,又瞥了眼护卫队中瑞安的马车,尔后利落地翻身上马,这才发觉她的马鞍换了新的,比之前的更加柔软舒适。

她看向一旁沉着脸的谢青崖,微探身过去,低声道:“他越是急,越是容易上钩。你稳着点来,不要意气用事。”

他沉声道:“公主放心。”

赵嘉容直起身,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朗声道:“那某便恭候谢大将军凯旋。”

他仰头望她,有些失神。

话音刚落,马鞭扬起,马蹄声阵阵。沙尘飞扬起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谢青崖立在原地良久,望着公主的身影愈来愈远,直至消弭在眼帘中,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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