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城外。
公主一行人前脚刚走, 太子后脚便到了。
谢青崖带着一干将领在城外迎接,脸上费劲地堆起和气的笑。他隔老远便瞧见层层叠叠的东宫护卫之中,一顶华盖马车由远及近, 越发皮笑肉不笑了。
一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还坐马车。这是来打仗,还是来享福呢。
“谢十七!”太子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一眼瞧见城门处候着的谢青崖,遂快步而来,亲热地搭上他的肩。
相比谢青崖眼底乌青、满脸憔悴,赵嘉宸则显得神采奕奕, 精神抖擞,似乎很有一番大展拳脚的壮志。
谢青崖弓腰作了个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太子的手,道:“拜见殿下。真是不巧, 瑞安公主归心似箭, 昨日听闻殿下奉圣人之命来接她回京, 今日一早天不亮便让下官派了一队人护送她去甘州了。谁知殿下今日便至,恰巧错过了。殿下在路上可曾碰到瑞安公主的车驾?”
“不曾。”赵嘉宸摆手道, 一笑而过, “不打紧, 甘州自有人接应她, 再送她回京便是。”
他言罢,察觉谢青崖精神不大好,脸色也有些阴郁。
“谢十七你这是……?”太子迟疑了一下,问。
谢青崖闻言, 捂了一下腰,丧着脸道:“前些日子臣在甘州遭人刺杀,伤着了。若不是臣警觉, 恐怕今日见不到殿下了。”
“刺杀?!”太子大惊失色。一军主将受了伤,非是在沙场抗敌所致,而是遭人背后放冷箭,多么荒唐!
谢青崖略微凑近了些许,压着声道:“圣人命臣北上密杀荣建,不曾想事情败露了,杀我的人埋伏了一路。臣千辛万苦到了庭州,才得以死里逃生。”
“竖子荣建真是胆大包天,还有没有王法了!”赵嘉宸很是同仇敌忾,义愤填膺,说着,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又道,“谢十七你真是受苦了。”
“为圣人和太子殿下效命,自不敢言苦。如今殿下一来,就有主心骨了,擒拿荣建,平定西北,自然不在话下。”谢青崖面无表情地道。言罢,他侧身引太子入城。
随着太子的车驾入城的,还有近万数的神策军。
谢青崖扭头瞥了一眼,心道太子果然不曾在甘州留下多少人。
神策军入城,道旁百姓兵卒皆避让开来。有伤兵行动不便,避让不及,拄着拐踉跄了一下,险些撞上为首的太子。
太子眉头一皱,见那伤兵衣衫脏乱,满是血污,有些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青崖眼一抬,示意身旁的亲兵上前去将那伤兵给扶下去。
太子拂了拂袖子,眯着眼在城内四处打量起来。
“谢兄如今手上有多少人?”他侧头问。
肃州城内驻扎的除了庭州军,还有近半数是凉州军,很容易便能看出是两方人马。
谢青崖直截了当地答:“五千庭州军,以及五千凉州刺史刘肃派来襄助的人马。”
“凉州?”太子挑眉,“朝廷并无调遣凉州军的诏书。凉州刺史听闻和我那三妹有私交,那恐怕便是奉了三妹的令来解救瑞安的吧。”
谢青崖淡淡道:“人怎么来的,我可不管。到了肃州,便得听我调遣。待得攻下沙州,再放人回去。”
太子不置可否,沉吟了一下,又状似无意地提起道:“听闻三妹得了边境的消息之后,在宴会上吐了血,自此一病不起,父皇还亲去公主府看望过。”
谢青崖面色如常,语气淡漠:“两位公主感情甚笃,想来也不奇怪。”
“如今和亲受阻,瑞安不日便能回京,这不就正好如了她的意。”太子讥笑道,“孤这三妹也当真是有本事得很,手眼通天,她人在京都公主府病得下不了榻,还能在西北调兵遣将。这凉州刺史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圣人了。”
这话让两人身后的杨辉听得冷汗连连,正犹豫着是否上前去辩解几句。
谢青崖则不动声色地扭头瞥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而后又不紧不慢地对太子道:“臣奉密旨北上,连殿下您都不知情,可偏偏刚至甘州便走漏了风声。臣这些日子查了许久,有了些眉目,此事恐与凉州脱不了干系。”
太子拍了一下手掌,冷笑道:“果然!凉州和荣家沆瀣一气,真是无法无天了。孤这便传信给父皇,请父皇裁夺。”
谢青崖脚步一顿,劝道:“不急,如今肃州兵力空虚,吐蕃人虎视眈眈,凉州军尚且可堪一用。待平定了沙州,再处置不迟。”
话落,便察觉太子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他面不改色。
两人行至刺史府前,谢青崖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如今西北乱局,臣有一计策,既能擒拿荣建,又能收复西北。臣尚且拿不准主意,还请殿下裁夺。”
赵嘉宸眼眸一眯。
谢青崖抬眼,瞥见了太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星芒。
也瞧见了太子额角的那道疤。听闻太子这些年暗地里搜寻了各式各样的祛疤药,长年累月地抹药,这道疤却依旧清晰可见。只不过藏在鬓角发间,外人不细瞧看不太出来。
可惜不曾见过彼时太子头破血流的模样。
委实是遗憾得很。
谢青崖一面请太子入府,一面在心里暗想何时能再砸一次。
太子闻言,脚步都快了些,热络地勾住谢青崖的肩背,道:“速速与孤道来!”
谢青崖言笑晏晏,与太子一道进府。
……
这厢瑞安公主的车驾绕了远路,到下半晌才至甘州。
在甘州潦草地对接了太子留下的人,稍作整顿之后,又往凉州进发。
马车内,赵嘉宜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分明离京都越来越近,她的心却一直安定不下来。
她频频掀车帘,去瞧车驾前御马而行的皇姐。
皇姐依然是一身玄色圆领袍,发髻高梳,腰配躞蹀带,脚踩黑皂靴,跨坐在红鬃马上,身姿挺拔,英姿飒爽。
她看得出神。
赵嘉容察觉到她热切的目光,扭头望了她一眼,无声地笑了。
赵嘉宜怔怔的,也跟着笑了起来。
纵使前路艰辛,但只要皇姐在,就不觉得怕了。
一行人往凉州疾行,并未在中途停留。赵嘉宜只觉得一晃眼便到了凉州。
她坐在马车里,尚觉得颠簸,想起皇姐一路过来皆是骑马,不免更为辛苦。
好在到了凉州城,可以好好歇息一番了。
进城时,赵嘉宜掀开车帘往外瞧。城内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凉州不愧是西北重镇,较之此前的城池,要庞大得多,也更有烟火气。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道旁吆喝兜售的小贩,眼帘里是琳琅满目活色生香的人世间。
眼前不再是刀剑杀伐,耳中不再是痛苦呻吟,鼻间不再是血腥浊气。
到这一刻,赵嘉宜才有了要回家的实感,不禁有些鼻酸。
不必再提心吊胆,不必再颠沛流离,不必再远去异国。
皇姐在队伍前列,领兵进城,只遥遥望见她坐在马上的背影,单薄却坚定。
赵嘉宜又扭头往车旁望去,不出所料地瞧见了荣子骓。
这一路以来,他皆是不声不响地守在她身旁,为她挡刀,为她负伤。
皇姐此前说到了凉州,会对他有所安排。想必在凉州就是分别了。经此一别,恐怕再不会有相见之时了。
荣子骓骑在马上,目不斜视。
赵嘉宜看了他一会儿,抿了下唇,出声唤了句:“李的卢。”
他闻声侧过头,低声应道:“属下在。公主有何吩咐?”
她这才看清他的脸庞,恍惚想起在大明宫里初见他的模样。依旧是剑眉星目,却似乎有些变了。
初见时只觉得他浑身煞气,叫人胆寒生畏,如今却丝毫不觉得怕了。
赵嘉宜怔了一下,恍然明白变的其实是自己。
她失神了许久,荣子骓仍静待她发话。
“……你伤好些了吗?”她望着他问。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躲开了她的视线,垂着眼道:“多谢公主垂询,属下已无碍。”
“那就好。”赵嘉宜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这些日子多谢荣将军照拂。”
荣子骓忽然又抬起眼。他心里大抵明白这称呼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公主不必言谢,臣份内之事罢了。”他沉声道。
她却摇了摇头,又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愿将军日后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他哽了一下,半晌不知该如何回话,良久才道:“……公主客气了。”
一行人一路往刺史府去,半道便碰上亲自出来迎接的凉州刺史刘肃。
刘肃遥遥肃拜:“恭迎公主大驾。”
赵嘉容一勒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
有人适时移步上前,接过了她的红鬃马。
红鬃马仰头打了个响鼻。她侧眸望过去,见来人是穿着圆领袍和长靴的玳瑁。
玳瑁一面去牵缰绳,一面对公主低声道:“宫里得知您不在公主府里了。”
赵嘉容倒也并不意外。她淡淡点了下头,吩咐道:“把我现下人在凉州的消息放出去。”
玳瑁低头应是。
刘肃也跟着凑了上来,脸上堆起春风般的笑,弓腰请公主入府。
赵嘉容轻颔首,转身走向后方的马车。
车帘自车内掀开,瑞安公主踩着脚踏下车,避开了身旁人伸过来搀扶的手。
刘肃立在原地,弓着腰不动,又道了句:“请公主入府暂歇。”
眼见两位公主入府,刘肃方去吩咐那跟随护送的数百凉州军归营。
末了,他又加紧脚步赶上公主,道:“敢问公主……”
赵嘉容瞥了他一眼,还未等他问出口,便淡声道:“刺史不必忧心。凉州军此刻正襄助谢将军和太子平定沙洲,想来不日便有捷报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