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莺听闻靖安公主回凉州了。
凉州刺史刘肃于刺史府设宴款待两位公主, 歌舞笙箫,声势浩大,整个凉州城都热闹起来。
茶楼酒肆无一不在暗暗议论这两位京城来的金枝玉叶。
这些时日文莺一直跟着玳瑁住在城内一处两进的宅院中, 离刺史府只有两坊的距离。
她知道刘肃在凉州城里发了疯似的寻她,可到如今皆不曾寻到她。
文莺这才明白靖安公主此前答应要带她去京城的话并非是戏言。凉州本是刘肃的地盘, 可只要她待在这间宅院里,刘肃就无可奈何。
靖安公主归来后,玳瑁忙得脚不沾地。
眼见文莺闲来无事,便吩咐她去街市上买几套女式的成衣。
文莺愣了一下:“我能出去吗?”
“公主人在城内, 无人敢动你。”玳瑁话落,正欲出门之时,又扭过头来问她,“凉州近两年和吐谷浑有交集吗?”
文莺怔了一下, 思忖了片刻后, 方道:“吐谷浑国小兵弱, 在大梁和吐蕃的纷争中一直中立以自保。但吐谷浑与大梁一直互市,往来贸易颇多, 不少商队途径凉州在两国间做生意。”
“商队里有认识的人吗?”玳瑁又问。
文莺沉吟了一下, 尔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道:“有。”
“去联络一下。”玳瑁吩咐完了, 又叮嘱了一句,“衣裳挑料子最好的买,账记在公主名下。”
文莺应下。
玳瑁脚下生风,一晃眼就不见了。
……
衣裳是临近晚宴前送至刺史府的。
玳瑁一面有条不紊地服侍公主更衣, 一面低声汇报。
赵嘉容听着,间或回两句话。
“凉州到底比不得京城。”玳瑁为公主披上外裳,叹了口气, “这凉州最好的料子也比不得京城寻常之物。”
公主不以为意:“衣裳能穿不就得了。”
穿戴整齐后,又取来妆奁梳妆。
玳瑁欠身为公主描眉,有些怅然道:“公主您晒黑了些许。奴婢不在您身边,也没个人伺候您。”
“怎么会?有谢青崖呢。”赵嘉容轻笑着道。
玳瑁才不信:“谢将军粗手粗脚的,哪是伺候人的料。”
公主也不接话了,抬眼见她神情有点疲惫,又忽然道:“这些琐碎的事换个人做吧,你盯紧安西和肃州。”
玳瑁摇头:“公主身侧岂容旁人随意近身,不妥。不妨事,还有文莺能搭把手。”
赵嘉容顿了一下,脑海中缓缓勾勒出那个清秀女郎的面容,问:“她可堪一用?”
“尚可。”玳瑁点头,在公主发髻上簪上了一支金钗。
待收拾齐整,玳瑁推门引公主出门赴宴。谁料刚一推门,便见瑞安公主候在屋外了。
赵嘉宜一瞧见皇姐,便莞尔一笑。
两姊妹相携一道往正厅去了。
厅内,宾客如云,高朋满座,热闹极了。在二位公主驾到的那一刻,陡然静了静。
厅内坐的大部分皆是男子,或是凉州属官,或是城中勋贵,并非像京城皇宫内的宴会上有众多命妇贵女。此刻一众目光齐刷刷射来,赵嘉宜有些紧张地捏紧了皇姐的袖子。
那些男人们的目光里有窥探,有惊讶,有畏惧,有轻蔑……大多并非善意。
上位圈的男人们对有权势的女人似乎有天然的敌意。
赵嘉宜心知这些目光大多投之于她身前的皇姐,而并非自己。她在皇姐身侧,都觉得难熬极了,难以想象皇姐日日顶着这样的目光去听朝会。
赵嘉容见惯不怪,迎着众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往上首去。
刘肃弓腰请二位公主入座,众人也一齐起身行礼。
你瞧,只要站得够高,手中权利够大,就可以让这些男人们乖乖俯首称臣。
赵嘉宜有些战战兢兢地坐在了皇姐的身侧。
直至二人稳稳坐下了,刘肃方直起腰,一抬手,丝竹之音顿时响起,舞姬们也纷纷扭着细软的腰肢脚步轻快地登场。
厅内宾客也跟着纷纷落座了。
侍女们自身后为众宾客斟酒,刘肃起头先端起酒杯,敬公主一杯酒。
“蒙公主不弃之恩,下官定当竭力以报。”他言罢,仰头喝尽了这杯酒。
厅内歌舞笙箫,嘈杂一片,他声音并不高,只近处的两三人能听见。
赵嘉容举杯扬了扬,浅抿了一口。
旁人见刺史举杯敬了酒,也纷纷跟着敬酒。
公主来者不拒,一杯酒不多时便见了底。
赵嘉宜在旁侧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担忧,但看皇姐身后的玳瑁并未有劝言,便也不作声了。
夜色渐深,宴会正酣。厅内众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赵嘉宜有些困了,一晃眼,玳瑁不见了人影。她揉了下眼睛,见皇姐仍端坐在上首,与凉州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喝酒。皇姐脸颊隐隐有红晕,眼神也不似先前锐利,似乎喝多了。
赵嘉宜正准备劝皇姐少喝两杯,忽见玳瑁又不知不觉地回到了皇姐身后,正附耳低语。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后,玳瑁又退下去了。
随后赵嘉宜便见皇姐抬眼朝她望过来了。
赵嘉容难得有些犹豫。她迟疑了一下,方道:“荣子骓今夜便动身,宜娘要去见一见他吗?”
此话一出,赵嘉宜呆愣了许久。
自打凉州城门那一别,她再未见过荣子骓了,还以为他早已回安西去了。
皇姐此言又是何意?
赵嘉容和声道:“你若想去见一面,便去吧。若不想,只当我不曾问过。”
赵嘉宜心乱如麻,支吾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又有人上前来敬酒,赵嘉容仍是浅笑着举杯,低头喝了口酒,又与那人寒暄了几句。
末了,她方扭头对妹妹道:“你此前的婚事不能如意,往后便全由你自己做主。”
赵嘉宜的脸色渐渐泛出一层酡红的色泽,自耳后蔓延至脸颊。
赵嘉容摇晃着手中的酒樽,有些微醺,怡然道:“宜娘,你真的长大了,阿姐很高兴。往后你想选谁做驸马,想去哪,全都你自己拿主意,我不会插手,也不会拘着你留在京城。你只须记得,无论如何,阿姐都在你背后,若你累了,你难过,你害怕……随时都可以回头来找我。”
厅内吵闹不休,这番话却掷地有声,如此清晰地在耳中回响。
赵嘉宜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怔然地仰头望着皇姐。
皇姐今日许是心情不错,并不像往日宫宴上那般面无表情、生人勿进的模样,相反,她嘴角一直挂在若有若无的笑意,对来敬酒的每一个人皆和颜悦色。
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在灯火映射之中有种出尘的美好,冷傲之余也有柔和静美。
赵嘉宜抿了下唇道:“宜娘这辈子只愿常伴皇姐身旁,每年紫藤花开时给皇姐蒸一笼紫藤糕。”
赵嘉容闻言,仍是那般温和地望着她。
她顿了良久,又道:“……我想与他道个别。”
“你去吧。”赵嘉容点了点头,“待会儿宴会散了,让玳瑁叫辆马车送你去城门。”
此话一出,赵嘉宜顿时有些忐忑起来。
宴会渐入尾声,丝竹之音仿佛仍不知疲倦地吹奏,厅中的舞乐换成了热情的龟兹舞姬,甩着柔软的丝带,叮叮当当地旋转。
临到散场时,赵嘉宜才明白为何今夜皇姐心情如此愉悦。
小卒急匆匆入厅,三步并两步上前,在刘肃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肃有些醉了,听了半晌才听清,听清之后顿时清醒了不少,眸光一亮,重重拍了下身前的案几。
砰一声响,震醒了厅内不少人。
刘肃一举酒杯,在众人打探的目光中,豪气云天,扬声道:“谢将军攻破了沙州!我凉州军居功至伟!”
众人先是沉寂了片刻,忽又爆发出热烈的吵闹声,或拍手叫好,或议论纷纷。
刘肃言罢,酒杯还未搁下,忽然一凛,往上首望去。
醉酒误事,他险些忘了靖安公主此刻仍高坐上首。适才他大大剌剌地讨要功劳,皆被公主听在了耳中。
他有些彷徨起来,眯眼细瞧公主的神情。
公主似乎也喝醉了,正低头摩挲着酒樽上雕刻的花纹,恍若未闻。
刘肃这才松了口气。
他也瞧出来了,公主今日心情甚佳,犹豫了许久,不知该如何开口探问文莺的下落。
官场得意,情场失意。
下落倒也不是查不到,只是人被扣在公主手上,岂是轻易能要回来的。
他兀自摇了摇头,又闷头喝了口酒。
赵嘉容将他的目光看在眼里,不为所动,只静静地听着凉州的这些达官贵人们的议论。
一次又一次钻入耳中的名字便是谢青崖。
只偶尔有人连带提及太子。虽则此次名义上领兵之人乃是太子赵嘉宸,实则无人不知实际的主将乃是谢将军谢青崖。
凉州这些贵人和京城不一样,大多是有军功在身的行伍之人。这些人之间的阴谋斗角并不像京城那般曲折,更多的是用拳头和军功服人。
如今靖安公主在他们眼里只是个擅于玩弄权柄的公主,和在沙州摆摆样子的太子并无两样。或许会因她的权势而有所畏惧,却绝无臣服之意,甚至会因为她是女人而有所轻视。
要想服众,要想把凉州军切切实实握在手心里,尚且还不够。
他们敬服的是像谢青崖那样的人物。
虽年纪轻轻,却战功赫赫,是一等一的将帅之才。
赵嘉容又摇晃起手中的酒杯,琼浆玉液在玛瑙酒杯中荡漾起来,在灯火下隐约映出她的眼眸。
她抬手往半空中虚虚敬了杯酒。
敬收复的沙州。
敬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士卒。
敬今夜的得胜将军。
敬她那心尖上的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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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谁
在巴塞的酒店里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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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