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的伤口殷殷冒着鲜血, 手脚越来越沉,谢青崖意识到自己体力已渐渐透支。
苦守了整整一夜,已至极限。
天际隐约泛出熹微的光芒, 削弱了城内外熊熊燃烧的火光。
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残破的军旗在尸山里倔强地伫立, 迎风飘荡。
轰隆隆的撞门声如闷响的惊雷,一声高过一声。堵门的士兵们再也支撑不住,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门缝越来越大。
当门外的冲车最后一次蓄力撞上去之时,城外忽而响起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排山倒海般,飞速席卷而来,震得这一片黄沙大地颤动起来,飞沙走石。
城墙上不知是谁大声吼了一句:“有援兵!”
将士们疲累的身躯仿佛又注入了生机, 重又挥舞起刀剑。
谢青崖旋身, 一刀捅死身后的偷袭者, 随后掐准空隙往城外不远处望去。
黄沙滚滚,难辨形容, 唯有高举的旌旗穿透了风沙, 映入眼帘。
那西北烈风中翻滚的旌旗之上, 是一个端正而威严的“赵”字。
大梁的国姓。
谢青崖在看清旗帜后, 眉心狠狠一跳。
难不成太子快马加鞭抵达甘州之后,便立即带兵回来支援?
不,时辰对不上。虽则他昨日晌午便派人先行护送太子向甘州撤退,今日阵前的太子车架不过是诓骗敌军的障眼法。然即便脚程再快, 也无法当日便折返。
何况这龙潭虎穴之地,贪生怕死的赵嘉宸避之不及,又怎会折返?
然赵家的天皇贵胄之中, 他想不出除太子外第二个可能出现在此地之人。大梁的王子王孙们历来居王城,并未向前朝那般分封各地。西北皆是各州各姓刺史,谁敢竖赵氏旗?
谢青崖隐隐约约有个念想,却无暇也不敢再深想。
他举起长矛,整合守城的将士,驱逐斩杀零星混入的敌兵,逼退城门下阵形已显混乱的敌军。
援兵如一柄长剑自后方直直刺进敌军阵形的心肺,吐蕃军猝不及防,方寸大乱,鸟兽状逃散。
谢青崖稳住形势后,举目望去,那赵姓旌旗在狂风猎猎中翻腾,如张牙舞爪的兽,意气风发之中又透着几分凌厉。
他忽地心口狂跳不止,鹰隼一般的目光在援兵队伍中飞快地搜寻。
黄沙滚滚,战火纷飞,那道身影在众将士之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分外挺拔。
谢青崖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喃喃唤了一声:“公主……”
分明是呢喃自语,又轻又低,靖安公主却好似听见了这声呼唤,抬头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之时,万籁俱寂。
战场上瞬息万变,二人目光交汇只一瞬,战火声再度滚滚入耳。
吐蕃军在骚乱过后,重整大军,左右包抄闯入的援军,逐渐形成围攻之势。
援军自凉州日夜兼程、疾驰而来,在失去猛冲的劲头后,渐渐显出几丝疲软的态势,且仅为先锋部队,兵力人马也并无优势。
谢青崖见状不妙,命守门的士卒轻启城门,他率几名精锐,骑马飞奔而出,卷入战局。
随着马蹄一步步迈入战局核心,靖安公主身披铠甲、头戴兜鍪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倏地,刀光一闪,一把刀尖淌血的弯刀自公主身后袭来,而公主正拉弓欲射,浑然不觉。
谢青崖双目圆睁,忧心如焚,大喝一声:“公主当心!”
与此同时,他扬臂将手中的长矛疾速飞掷而去,破空而出。
电光火石之间,清脆的一声刀枪之鸣,长矛正中刀刃,庞大的力道震得那弯刀向旁处歪走。
刀未落地,那蕃人便被公主身旁的护卫一剑穿心,瞪大眼珠仰倒下去。
靖安公主则从始至终并未回头,长弓拉满,目光紧锁箭锋所指之处。
谢青崖见公主无恙,这才松了口气,转头便见那箭矢离弦而去,以迅雷不掩耳之势正中敌军将领的肩背。
赵嘉容眯着眼,抿了下唇。可惜偏了几寸,未一箭射进心肺。
敌军将领险些落马,引起周遭一片哗然,瞬间涌上去一波人,筑起防护,无暇再顾及战局。
谢青崖眼睁睁看着,暗自惊叹公主箭术越发精进了。如此远的射程,尚能力透软甲。
来不及多思量,四下蕃军察觉暗箭所出之处,渐渐包围过来,气势汹汹。
谢青崖抽出腰间的佩剑,杀了上去,与公主的护卫们一道逼退敌军。
敌军前赴后继,人多势众,刀枪无眼,防护难免失了周密。
随着护卫的一声痛呼,赵嘉容身后泛起一阵寒意,她攥紧缰绳,下意识压低身子。
谢青崖一踩马鞍,猛地腾空而起,一剑挑了那敌军,随后翻身落在公主的马上。
赵嘉容只觉身后一紧,寒意乍退,取而代之的是滚烫坚实的胸膛。
“请公主先行入城暂避。”他一面抵挡四面源源不断的攻击,一面沉声道。
近身搏斗之中她几乎手无寸铁之力,强留只会浪费战力。赵嘉容心知肚明,握紧手中弓箭,颔首应下。
谢青崖见此,立刻一扯缰绳,御马窜了出去,在马背上几度腾起抗敌,硬生生突出重围,向城门疾驰而去。
赵嘉容夹紧马腹,拉弓胡乱射了几箭出去。
风沙滚滚迷了眼,再睁开眼时,她便已然进了城,随后稳稳落了地。
身后跟进城的护卫们也纷纷下马,严丝合缝地围了过去。
谢青崖眯眼扫视了一圈公主的护卫们,目光如炬。
公主正蹙眉揉着眼,见状道:“不必管我。”
谢青崖犹豫片刻,来不及多言,转身取了柄趁手的红缨枪,随后再度骑马出城而去。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平息这场战乱。
赵嘉容视线恢复彻底的清明,乍然映入眼眸的却是一具具惨不忍睹的残破尸身,鼻间浓重的血腥味也陡然加剧。她压下胸腔泛起来的恶心,持弓上城墙。
居高而望,战况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擒贼先擒王的战术已奏效,敌军渐渐力不从心,适才对我方援军的包围之势逐步被瓦解。其间,一柄鲜艳的红缨枪如熊熊烈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赵嘉容伏在城墙后,眯眼瞄准敌军将领们,张弓射出几箭。
数箭射出,箭筒已空,她转头吩咐守城的小将取一筒箭矢来,却见对方神色犹疑,迟迟不动。
那小将适才也见识了靖安公主精准的箭术,断不敢轻视藏私,在公主冷硬的目光中,抽出了几支沾着血迹的羽箭。
赵嘉容愣了一下,朱唇微张,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接过了那几支箭。
她搭弓欲射,指尖沾染了箭矢上的血迹。
于阗城死守至今,早已弹尽粮绝。城内仅余的几支箭只能是从死去将士们的尸身上拔出来的。
那是同胞将士们的血。
赵嘉容眯着眼,再度瞄准了敌军主将。
箭矢划破长空,呼啸而去——
刹那间穿透敌军主将的咽喉。
城墙上的目击者们当下欢呼起来,纷纷叫好。
敌军群龙无首,局势陡然逆转,胜败已定,吐蕃军如潮水般四下退散。
……
战后,各营的校尉们清点人马,妥善安置伤兵,不论是庭州军、凉州军还是神策军皆向谢大将军一一禀报情况。
这一仗死伤惨重,尸身堆积如山,伤兵众多。庭州军死守于阗城,死伤近八成。若无援兵及时而至,恐全军覆没于此。
血腥味一时间冲散了获胜的喜悦。
西北大漠太过缺水,护卫寻了许久,才端来半盆水来,水盆底下铺了一层薄沙。
赵嘉容用水沾湿了帕子,擦净了手。
凉州军的将领溜进军帐,絮絮叨叨地禀报军情。
她摆了摆手,让他去禀报谢大将军。
那小将领命去了。
护卫呈上舆图,供公主阅览。
赵嘉容指尖在舆图上的山川河湖之间游走,眼皮却越来越沉。没日没夜地急行军,全靠一口气撑着,早已身心俱疲。此刻危机暂且解除,浑身松懈下来,困意便席卷而来。
……
谢青崖入帐时,只见靖安公主正杵着脑袋,低头专心致志地看着舆图。他心下暗道,恐怕连西北三军的将领们都不如靖安公主更熟稔西北山川地形。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了礼,正欲开口禀报军情之时,才瞧出公主正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谢青崖不由愣了一下,静静地端详了片刻公主的睡颜。随后他取来一件干净的大氅,轻手轻脚地凑过去,为公主盖上。
虽则动作很轻,却仍是惊动了公主。
赵嘉容陡然睁开眼,看清眼前之人方定下心来。
察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谢青崖有些僵硬地收回手,好半晌才出声道:“城北有官宅,公主若乏了,不若移驾过去好生歇息片刻?”
他言语间小心翼翼,目光却直白,凝在公主面容之上不肯移开半寸。
在公主摇头拒绝提议之后,他才依依不舍地看向桌案上的舆图,开始汇报战况军情。
“此番随我攻下于阗的庭州军只剩千百余人,神策军则一部分护送太子南下,一部分作先锋尽数战死……”谢青崖深吸一口气,回想此战种种,尾音有些发颤。
“若今日凉州军未至,你当如何?”赵嘉容轻声问。
他抬手指向于阗城的东边,低声道:“已传令典合、且末二城调守军相助,最迟明日应当能赶至。然典合与且末二城驻军兵力本就薄弱,能调拨支援的兵力更是少之又少,就算赶至,也不过多撑些时日。若无公主率领凉州军及时而至……这于阗城便是我谢某葬身之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