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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作者:叶清嘉 当前章节:48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1:44

且末、典合二城的驻军下半晌抵达于阗城, 眼见城外伏尸遍野,血迹斑斑,便知战事已毕, 纵是快马加鞭也终究是来迟了。

形势不明,两军将领按兵不动, 遥遥见另一大队人马举着凉州的旗帜冲着城门疾驰而去,才明白过来已有援军先行抵达,于阗城并未失守。

高耸的城墙之上,身披甲胄的军士们持刀而列, 一面赤红的旌旗再度挂起,其上一个笔锋刚劲利落的赵字迎风而扬。

那是大梁的国姓。

且末、典合二城守军于城下报上姓名,随凉州军一同入城,正好碰上大将军召众将议事。

这二城将领姗姗来迟, 一进帐便冲着上首告罪。

谢青崖摆手道:“不迟!二位将军来得正好, 如今吐蕃大军于城外虎视眈眈, 危于累卵之际,得诸位将军相助, 是谢某之幸, 亦是我大梁之幸。”

各城守军无朝廷调度, 不可擅动。与在场受朝廷调遣的凉州军、神策军不同, 且末、典合二军今日无诏驰援于阗,担着被朝廷问罪的风险。

二军将领单膝跪地,正欲起身之时,见谢大将军忽地起了身, 自上首退了下来。那情形似乎是给人让座。

与此同时,帐内一众将领一个接一个地起了身。

且末、典合二军将领愣在原地,十分茫然, 听见身后动静回头望去,只见适才一道入城的凉州军将领此刻毕恭毕敬地跟在一名男装女子的身后,正进帐近前来。

那女子见此阵仗,见怪不怪,自然而然地径自于上首落座,一只白皙纤细的玉手伸出来,在半空中轻轻往下一压:“诸位将军不必多礼。”

谢大将军便于旁侧落座了,一干将领也跟着坐了回去。

且末、典合二将审时度势,跟在凉州军将领后入座,心下却大震不已。

何时这军帐之中容得柔弱妇人作乱?可那女子在一众血气方刚的武将男儿之中,非但不显怯懦,反而泰然自若得很。更奇的是,往日这些颇有傲气的边关将领们今日倒对一个弱质女流讲起了礼数。见那女子通身的气魄非比寻常,想来身份定是非同一般。心中纵有千般疑问,也只能暂时按捺不发。

“清点得如何了?”赵嘉容坐于上首,四下环顾。帐内各将领服色不一,形制上有细微的差别。庭州军、神策军、凉州军、西北守军……各自所属不同。

“禀公主,援军已到齐,如今城内有庭州军一千,神策军近万,凉州军近两万,且末、典合军六千,总共三万余人。”谢青崖顿了下,又道,“据斥候来报,吐蕃军退至数十里外,尚有六万余众。”

敌众我寡的境地,另在场的众人面色皆有些沉重。其中有一名庭州小将适时出言道:“大将军,于阗苦守至今,已无粮草补给,恐……”

谢青崖还未接话,一名凉州将领便道:“粮草之事不必忧虑,刺史和公主早已料到于阗粮草吃紧,除今日随军的粮草辎重外,还有一批补给已从凉州出发,想必明日便至。”

众人闻言,不由下意识地一齐看向上首的靖安公主。

赵嘉容轻笑一声:“有凉州支援,我军三万人撑上月余不成问题,耗不起的是吐蕃军。”

赫达此番出师,先是与荣建对阵于疏勒,之后又苦攻于阗。如今扎西已归吐蕃王庭,切断了赫达的后援补给。如此吐蕃军必定难以为继,只能退兵。

公主指尖在案几上轻敲,沉吟了片刻,下令道:“今日三军休整,静观其变,随时迎战。”

谢青崖在一旁忽然道:“公主,若明日吐蕃还未退兵,末将请命率一队人马夤夜奇袭敌军大营。主动出击,一则可以杀一杀敌军的锐气,二则可以趁机造势,散播我方援军有七八万之众的假消息,逼迫吐蕃速速退兵。一味困守城中,反倒让敌军以为我军势单力薄,不敢应战。”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敌我力量悬殊,一旦被吐蕃识破,必定引起反扑。

帐内众将或稍显迟疑,或隐隐兴奋,神色各异。虽则是险棋,然此战一直被敌军压着打,如今有反攻的机会,岂能不兴奋?

众将齐齐望向上首的靖安公主,等候发话,只见公主面色无波,淡淡道:“谢将军是此战圣人亲封的主帅,我此番随军不过行监军之职罢了。如何作战,你定夺便是。”

谢青崖紧盯着公主的神色,见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时摸不准公主的心思。

他面上倒仍是从善如流,应下了,转头对众将吩咐道:“李良,你率庭州部将紧盯敌军动向。王杰,你率凉州军接应粮草补给,确保粮草万无一失送入城中……”

一应安排妥当后,散了会,他又转头道:“城中有府衙官署,还请公主移步暂歇。”

赵嘉容颔首,由陆勇陪同引路而去。

众将一一散去。

且末军将领实在好奇心起,瞅准时机,凑到凉州军中打听。且末城离凉州不远,平日里之间也打过不少交道,不多时便熟络起来。

“某听方才那意思,朝廷竟派了个公主来监军?”这事儿听着就荒唐,且末军将领仍是一脸不敢置信,“前一阵儿送了个公主去和亲,倒寻常。哪有公主跑到军营里来监军的。”

凉州军将领则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可不是寻常的公主。你们久居边陲怕是没听过靖安公主的名号。她在京城得势的时候,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我们州刺史大人在京城的靠山便是这位。你没瞧见适才谢大将军在她跟前也不敢造次。”

前朝出过一位女帝,女人在朝中玩弄权柄也不算是太新鲜的事,多半是仗势凌人,不乏攀附者,却甚少有人当真心悦臣服,尤其是远在边疆的边将。

典合军将领在一旁听着,啧啧称奇:“金枝玉叶不好好待在京城享福,跑到边关来吃沙子。也不知圣人是如何想的,想当初前朝派宦官监军,险些因此亡了国……”

话未说完,猛地被凉州军将领捶了一拳。

“祸从口出!”他警告道,“那可是我们州刺史大人都不敢惹的人物……”

典合军将领猝不及防被捶了一下,有些恼了:“你个怂货,连女人都怕,吐蕃军打过来,你怕不是第一个逃!”

“你个蠢货懂什么?”凉州军将领翻了个白眼,扭头走了。

且末军将领瞪了典合军将领一眼,随后快步跟了上去,打圆场:“王将军大人大量,何必计较这等小事。我等如今共守于阗城,当齐心协力才是。”

“那是自然。”凉州军将领王杰瞥他一眼,心知此人一直在寻门路调回关内,也不戳破,又道,“我本也是好心提醒。你可知今日吐蕃迎战的将领多吉?”

“当然知晓,多吉乃是赫达帐下最勇猛的副将。这些年末将也与他交过几回手,很是难缠。”

王杰一面脑中回忆着战时的画面,一面道:“今日对阵之时,便是靖安公主一箭射死了多吉,致使敌军大乱,溃散而逃。”

且末军将领闻言,讶然不已:“公主还会射箭?”

“今日军帐之中,恐怕无人箭术胜过公主。某自问,是没能耐一箭射死多吉的。”王杰说着,又睨他一眼,“卢将军,你能吗?”

这位卢将军脸上惊愕之余,有些发讪。

“公主随军监军,听起来委实荒唐,弟兄们起初也不服得很。可这一路上,不眠不休地疾速驰援,这金枝玉叶别说掉队了,反而是公主在最前头领着。到了阵前,也不曾退避,倒像个将军似的。”

王杰言及此,话音一转,又道:“再说监军管的是谢将军,管不到咱们底下人头上。我等听命行事便是,犯不着惹这么个厉害人物不痛快,纵是心里不服气,面上好歹敬着点。”

卢将军点头附和,喃喃道:“怪不得城墙上挂着的旌旗是‘赵’,而不是‘谢’。某先前还以为是太子殿下尚在城中呢。适才帐内见谢大将军虽礼数周全,言语之间却似乎与公主有些不睦……”

王杰闻言,不由想起刺史刘肃叮嘱之言,咳了一声:“这便不是我等操心之事了。”

……

入夜时,赵嘉容在官衙厢房内稍作梳洗,吹熄了案前的烛火。

那一线光芒灭去之时,忽觉门外灯影闪烁,一个身影随之悄然入室。

她唇角微勾,却假作不知。在那人靠近之时,她猛地回身,手比做刀,刺向来人的脖颈。

不料他全然不顾颈项间袭来的“刀锋”,一声不吭地径直低头吻了过来。

四下一片漆黑,他起初吻在了脸颊上,又急不可耐地吻上朱唇,疾风骤雨般,占据了她全部的气息。

这亲吻炙热、滚烫,像是竭尽全力地燃烧,发光发热,让暖意自唇齿间传向四肢百骸。

赵嘉容渐渐有些发晕,忍不住下颌微仰起,迎合上去。此举好似纵了火,那亲吻的攻势越发猛烈起来。

她忍不住沉溺进这一汪春水之中,脑中的思绪渐渐放空……直至些微晚风钻入凌乱的衣襟,她方清醒了些许。

西北大漠昼夜温差大,夏日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而与晚风一同钻入衣襟的还有那炙热的亲吻,一重冷,一重热,磨得人越发心痒难耐。

她咬了下唇,忽然轻插住他的脖颈,往后退了几寸,轻哼道:“谢青崖你好大的胆子,以下犯上。我准你进来了吗?准你亲我了吗?”

黑暗之中,听觉比视觉更灵敏。

谢青崖揣摩着公主适才之言的语气和口吻,心想她并未动怒,于是又凑过去,耳鬓厮磨:“臣领罚便是。”

未料公主轻推了他一把,兀自站起身,往榻上去了。

他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又思及下晌军帐议事时的情形,不由犹疑了片刻,忖了忖,解释道:“公主,臣今日定下夜袭敌营的计策,并非一时冲动之举。”

公主的面容隐在黑暗之中,瞧不分明神情,只隐约能勾勒出身形轮廓。

谢青崖不敢妄动,立在原地继续道:“这一块的地形臣等早已烂熟于心,臣已设计好数条退路,确保万无一失。纵是有异况,也定然能全身而退。”

话落,静了半晌,方闻公主轻叹了口气。

她在一片昏寐之中,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过去。

他一步步靠近,公主的面容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很平静的神色,不喜不怒。让他越发看不透了,心底隐隐有些忐忑。

赵嘉容斜倚着榻,抬手轻抚他的脸庞,道:“谢青崖,你用兵不疑,我用人不疑。我言交由你定夺,便是不疑你用兵之能。”

公主常年握笔持弓,手上有厚薄不一的茧,触及他的脸颊,引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谢青崖闻言,刚松口气,忽觉公主触及了他右脸眼角的伤疤,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往后一躲。

与此同时,耳闻公主又道——

“我今日只是犹豫,明日夜袭,我是否同去。现已想好……”

他心里紧张,捂着伤口退了半步,含糊地应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公主说了什么,吓了一跳,猛地起身:“不行!万一……”

赵嘉容不紧不慢地道:“你适才说已确保万无一失。”

谢青崖一时语塞。

“我有分寸。”她道。

他板着脸僵在那不动。

她伸手将他又拽回来,轻轻吻他的唇角。

谢青崖依旧僵着脸,不为所动。

赵嘉容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意已决。”

他不动如山。

哄了一会儿见哄不好,她便烦了,坐直身子,哼了一声:“谢青崖,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你才来的西北吧?”

他闷声道:“自是不会。臣知公主是受圣人威胁,是为了宫里的瑞安公主,更是为了前程。”

公主不置可否,又问:“谢青崖,你说凉州军为何会听令于我?”

他不假思索地答:“自然是因凉州刺史刘肃为公主所驱使。”

“我记得你攻破沙洲时,刘肃在凉州设宴庆贺,将上座让位于我。底下一众王公贵族心中皆不服,只是碍于淫威,按下不表罢了。”她思及此,哂笑了一下,又道,“而今日,军帐议事时,你起身让座于我,情形与那日已大为不同了。”

谢青崖怔了一下,一下子明白过来。

公主要服众。

要得军心。

“可,”他思前想后,仍是放心不下,“公主又何必亲身犯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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