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领们皆散去, 官衙再次恢复了宁静。
靖安公主拎着长剑,转身重回厢房内。陆勇跟了上去,进去后见谢将军躺在榻上昏迷不醒, 脸色灰白,他不由心里一紧。
思及适才厢房外的争执, 陆勇捏紧了拳,愤然道:“那李达好生张狂!军令如山,他竟敢阵前违令。待大将军醒来,必会砍了他的脑袋!”
赵嘉容垂着眼, 脸色淡漠,冷声道:“他是典合城的驻军,不是你家大将军的兵,又有军衔在身, 是生是死得由皇帝决断, 轮不到我们插手。”
陆勇一时语塞。
公主话音一转, 又道:“何况我在军中并无实权,违我之令算不得违军令。”
“……可大将军阵前已明言, 公主之令等同将军之令。”陆勇忍不住争辩道。
“皇帝可不认这些。”她说着, 将擦拭干净的长剑放回剑鞘, 剑柄与剑鞘相击, 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听得陆勇心神一颤,没来由地心里发慌。见公主神情疲惫,衣衫也染了脏污,便道:“大将军这边由属下照料便是, 公主先去歇息片刻吧。”
赵嘉容将剑放回榻边,低头瞧了半晌榻上之人,吩咐道:“盯紧些, 若有何事,去请郎中。”
陆勇应下:“请公主放心。”
他低头拱手,直至公主的衣摆彻底消失在眼帘,方抬起头,目光重又投向榻上之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跟在谢青崖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谢大将军伤得如此重。
……
赵嘉容回到自己所居的另一间厢房,昨日夜里与谢青崖在此处亲吻玩闹的画面历历在目。
与之交织的,是适才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出发前,她自诩箭术精进能一招制敌,也相信护卫们武艺高强能保她安全,绝不会成为只会添麻烦的拖累。
于是本也知自己除了箭术,无半点武艺傍身,正面对战之中毫无抵抗之力,却还是任性了这一回。
她任性的代价,是让谢青崖遭了罪。
且追根到底还是她未能及早洞察人心,做好防备。
已成定局,多思无益。
她闭了闭眼,褪下脏污的衣裳,正欲去净房梳洗的时候,才发现没有热水。
在公主府自然有玳瑁和陈宝徳他们安排好一切杂务,在军中则向来是谢青崖为她忙前忙后地安排好。
赵嘉容望着空空如也的水桶,有些恼了,却不知是恼谁。
静了半晌,她才重新穿好衣裳,去外间找人烧热水送来。
梳洗过后,天已渐渐地亮了起来。可她忙碌奔走了一宿,此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心想陆勇算是个靠谱的人,她索性上榻眯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似乎刚闭眼只片刻的功夫,她便被外间一阵喧闹的动静给吵醒了。
她皱着眉醒神,发觉屋外天光已大亮,日上三竿。
迅速地穿戴整齐后,赵嘉容刚一推开门,便撞见郎中匆匆而至。
她眼皮子急跳了两下,快步往另一边的厢房而去。
此刻陆勇正在厢房内,急得团团转,见郎中来了,如见救星,急忙拉着人往榻前去:“快瞧瞧,人一直未醒,现下又发起热来,烫得很,烧糊涂了都,嘴里还在说胡话,听也听不清……”
郎中上前诊脉,眉头微蹙,当即小心地拆了谢将军身上包扎伤口的纱布,重新清理了一遍伤口,换了药,再用干净的纱布包扎起来。
随后,他又让人去取凉水和棉布巾,而后将棉布巾在凉水中浸湿了,盖在谢将军的额头上。不多时,那棉布巾便跟着热起来了,又重新浸回冷水中,如此往复。
赵嘉容在一旁静静看着,也不好插手做些什么。
直至那一整盆沁凉的井水都热起来了,郎中才罢手,又取纸笔来,低头写了药方子,让人去抓药。
“郎中,大将军这……可要紧?”陆勇忍不住问。
“退了些热下来,再服几副药,应无大碍了。”郎中轻叹口气,又接着道:“失血过多,伤口又容易感染,也幸亏谢将军身子骨硬,换了旁人可不一定能撑得下来。”
陆勇松了口气,起身送郎中出官衙。
回厢房时,他自窗边瞧见靖安公主在榻边,正低伏着身子,几乎和榻上的大将军贴在了一起。他顿时驻足,移开视线,准备转身往前院去。
而厢房内,谢青崖仍闭着眼,正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赵嘉容低下头侧耳去听他到底在嘟囔什么。
听了半晌才听出来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公主……危险……当心……”
她听他反反复复,絮絮叨叨,听了许久。
门外有人靠近,她察觉了,出声将人叫住了。
陆勇正准备轻手轻脚地退下去,还未走两步,便闻公主的声音响起——
“陆勇,你去把且末军的卢将军叫过来,我要见他。”
他先是有些尴尬,听清公主的吩咐后,又愣了一下,有些不解。违抗军令的不是典合军的李将军吗?关且末军的卢将军何事?不过纵然心里疑惑,他也并未多问,领了命便去营中叫人过来。
卢尽忠莫名其妙被叫到官衙,心中更是奇怪。
他不敢怠慢,一路疾行,进去后只看了一眼厢房内的情形,便低头下拜,礼数周全。
榻边坐着的那位靖安公主闻声,也不曾回头,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卢尽忠,京畿人士,太元十二年入神策军,在北衙效力,不得重用,太元二十八年被调至且末为守将。”
卢尽忠听公主对他的来历如数家珍,不免心里一惊,此刻拿不准公主的意思,遂道:“请公主示下。”
“听闻你想回京。”赵嘉容淡声道。
卢尽忠心尖一颤,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再度低头叩拜:“愿为公主效力,出生入死,在所不惜!”
她实在是见多了表忠心,也深知这不过是利益交换,语气依然很平静:“用不着你出生入死。只是,昨夜典合军死伤惨重,也得有个人为他们讨回公道才是。”
“……末将明白了。”卢尽忠思量了片刻,拱手道,“请公主放心。”
赵嘉容喜欢聪明人,见他一点就通,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卢尽忠下意识抬眼,撞上公主平静如水的目光。那井水般毫无波澜的一眼,无情无绪,好似两眼空空,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让她有喜悲。
这副神情,倒叫他想起佛寺道观里的出家人,红尘俗世皆如过眼云烟。这份淡然,越发衬得她姿容卓绝,美得惊心动魄,不似凡间之人。
他险些失了心神,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镇定下来,领命退下去了。
这般人物竟是传闻中玩弄权势、心狠手辣的当朝公主,竟是阵前一连射杀数名敌军将领的御敕监军。
卢尽忠曾在京都浸淫多年,自然懂得越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越是危险。而今日似乎又明白一个道理,越是表面无欲无求之人,埋藏在与世无争的面具之下的,越是勃勃的野心。
他回到营中,叫来手下的一名士卒,取了些银两塞到其手中。
那士卒疑惑地望着将军。
“我知你阿弟在典合军,此次……英勇牺牲了。”卢尽忠道。
此言一出,那士卒立马红了眼眶。
卢尽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家中有老母,年迈多病,你兄弟二人皆入伍,如今又只剩了你一个,实在艰难。朝廷的抚恤金发下来还有些时日,这些银子先拿回去给你母亲买药吧。”
那士卒几近落泪,跪了下去:“将军大恩!某无以为报。”
“区区小事,何须如此?”卢尽忠赶紧将人扶起来,转头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李达一时糊涂……若是不违抗军令,待公主一箭射杀赫达再动手,此次典合军又岂会死伤惨重……”
那士卒捏紧了拳头:“将军说得是!我那阿弟便是弓箭手,临行前还与我道,此次公主定能射杀赫达,哪曾想那李将军刚愎自用,竟敢违抗军令,害得我们这么多弟兄白白送死,无辜送命!”
卢尽忠安慰道:“好在此战大胜,朝廷必有封赏,也可告慰战士们的在天之灵。”
那士卒点头,告了退,神色却依旧难掩愤恨。
……
晌午时分,陆勇自营中急匆匆往官衙去,刚一进门,气还未喘匀,便道:“公主!营中有人闹事,打起来了!”
靖安公主正在用午膳,闻言搁了筷子,不紧不慢地用帕子擦了擦嘴唇,尔后道:“讨公道,怎么能叫闹事呢?”
陆勇心下暗惊,顿时明白此事是公主在背后推波助澜。
“属下失言,请公主恕罪。乃是典合军中几个小卒为讨公道,冲动之下以下犯上,打伤了李达将军。李将军为肃军纪、立威信,意欲严惩闹事之人,遭全军反抗……”他言罢,静等公主示下。
“去跟卢尽忠说一声,让他给这位李将军指条明路。”赵嘉容语气轻快,好似真心实意为人筹谋,“此处容不下,这西北天高地阔总有留人之处,你说是吧?”
私自离城几乎等同于叛逃,何况如今战事尚未平定,联军共守于阗抵抗外敌,离开于阗城,还有何处可去呢?
陆勇一时间想不明白,也不多想,只管领了命去办事:“公主所言极是,属下即刻便去。”
他走之后,厢房内再次恢复一片寂静。
榻边案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药碗,药味浓郁,熏得人发晕。
赵嘉容端起药碗,试了下冷热,捏开谢青崖的紧闭的嘴,给他一勺一勺喂药。
人昏迷不醒,全无配合,实在是有些艰难。一整碗汤药洒了一半,他领口衣襟被药汁染成棕色。
她把空瓷碗搁在一旁,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衣裳上的药汁擦不干净,多看一眼都叫人心烦意乱。
她索性扔了帕子,撇开头不再瞧他,声音闷闷的。
“谢青崖,我见不得你这副鬼样子,一点都不好看。”
“你哪儿来的胆子睡这么久,倒让我来伺候你?”
“你再不醒,我便回京去,公主府有的是侍臣为我寻欢作乐。我久不归京,前些时日柳灵均写信给我盼我回府,说他学了个新曲子要弹给我听。你死了也好,你那屋子正好腾出来给他住。”
她絮絮叨叨,自言自语。
不曾想当真被他听见了。
谢青崖正费劲地睁开眼,嘴唇翕动了半晌,艰难开口,嗓音沙哑:“……什么曲子?”
赵嘉容眼眸微缩,倏地回过头,只见他正睁眼望着她,眼神委屈得很。
“臣也会弹曲……公主您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