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 炎炎烈日,晌午时分太阳火烤似的,照在身上烫得慌。
靖安公主连学了几日剑, 只觉分外艰辛。长剑与弓箭虽皆是武器,却截然不同, 箭术主要练的是臂力,而剑术则对身体的敏捷度、灵活性要求极高,一招一式,变幻无穷。
谢青崖却暗自惊叹, 这才几日工夫,公主便能学到一些门道,当真是极有天赋的,只是身子有些弱, 体能跟不上。
他发现似乎没有公主做不好之事, 这世上只有她不想做, 没有她做不到的事。
这几日他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得闲便来陪公主练剑。
此刻见公主额角鬓边冒出一层薄汗, 遂自袖袋中取出素帕, 伸手为她擦了擦汗, 动作轻柔。
“公主歇会儿吧。”他劝道。
赵嘉容侧头问:“太子动身了吗?”
赵嘉宸龟缩在甘州已多日。他手上并无兵马, 而荣建始终对他杀意不减,在西北的地盘上,他自然不敢妄动。待朝廷借调给他的数千兵马到了甘州,他才动身。
谢青崖闻言, 颔首道:“昨日动身的。”
果然如公主所料,皇帝允准了太子和秦王二人皆往安西,劝降荣建, 将其擒拿回京。
“秦王也快了。”她说着,面无表情地收回剑。长剑在日光下泛出冷厉的剑光,又藏于剑鞘,一瞬便收敛起锋芒。
他又给公主递上温水喝。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末了又道:“我们也该动身了。”
如今西北局势多变,不能拖延。考虑到谢青崖伤口未愈,不能太过颠簸,因而在于阗城迁延了几日。
谢青崖点头应是:“庭州那边也联络上了,如今荣建自身难保,调至庭州的安西军已全数退回安西。”
他一面送公主回官衙歇息用膳,一面召来陆勇传令下去,整顿三军,做好随时开拔的准备。
……
翌日一早,大军开拔,动身往庭州去。
且末军、典合军已在数日前便回且末、典合二城驻守。于阗城中则留下数千神策军守城,其余神策军和凉州军一道北上庭州。
庭州是谢青崖在西北的根基,如今尚有数万大军驻扎,且与安西都护府相距不远。他在回信中,与太子议定的碰面之地也正是庭州。
大军全速进发,无人注意到最前方的主将不知何时退到了队伍中间的马车旁,飞快地跳上了马车。
一个人影突然窜上来,坐在马车里的公主当即一个眼刀甩了过去。
马车内空间狭窄,谢青崖挨着公主坐了下去,见公主脸色不善,也不以为意。
“临行前才换了药,你动作就不能慢一些?”赵嘉容冷声道。
骑马太颠簸,郎中叮嘱要静养,她昨夜遂劝他坐马车。
可他一听就直摇头,不肯。三军当前,他一个主帅娇弱到要坐马车,像什么样?
赵嘉容听了好笑。是谁喝汤药要她一勺一勺地喂?是谁换药的时候总叫嚷着疼?
他不作声了,却仍不肯松口。
公主便出策,用她的名头找辆马车来随军,到时再同乘一车。他这才答应。
彼时一脸的不情不愿,今日倒上赶着跑过来上马车。
此刻,马车内,谢青崖笑得如沐春风,伸手去牵公主的手,将公主的小臂捧在膝上,轻柔地按摩起来。
公主这些时日拉弓练剑,身上的确酸痛不已,见状,轻哼了一声,也没拦着。
他便越发尽心尽力了。
却也不能真叫伤员伺候久了。没过多久,她便说够了,拍拍他的肩,道:“让让,坐久了闷得慌,我去跑跑马。”
谢青崖眼眸顿时瞪大了。公主要把他一个人丢在马车里,自己去骑马?
他顿时发觉自己掉进了公主挖的坑里,眼神幽怨起来。
赵嘉容瞧他那模样便想笑,怕他又胡闹,硬是按捺住了又没笑。她掀开车帘,叫停了马车,随后弯腰下车,翻身上了马。
正欲扬鞭而去之时,她这才冲困在马车内的人扬唇一笑。
谢青崖看得心痒,却又只能乖乖呆在马车内,见公主笑靥明媚,他晃了下神,也跟着笑了起来。
公主骑了一整日马,也不觉得累。天高地阔,任尔驰骋,连心也跟着敞亮起来。无怪乎有人厌倦那狭窄斗室中的人心之争,只愿远离纷争,纵情于山水。
日暮之时,西北大漠之中,一轮红日自无垠天际缓缓坠落,渐渐地沉入茫茫黄沙之中,遥远的天幕与黄沙大地的界限愈渐模糊,放眼望去,一片朦胧的金黄之色。
赵嘉容眯眼望着那轮红日,刺目却耀眼,望着它一寸寸坠下去,直至天际只剩下一片绚烂的晚霞。她扭头往回去,直奔向队伍中的那驾马车。
这画面落在谢青崖的眼里,一切都成了背景,再绚丽的晚霞也不如公主姿容耀眼夺目。
他这些年来四处征战,从来只恨路途遥遥,行军速度不能更快。今日却盼望,这一路北上庭州,路程越远越好。
……
可惜天不遂人愿,庭州相去并不甚远。
大军进行了数日,便有庭州的属官得了消息,出城数里路来相迎,庭州城已近在眼前。
靖安公主召凉州军王杰近前来,仔细叮嘱,将凉州军暂时托付给了谢青崖。
谢青崖要与太子在庭州会面,而公主要独自去往安西与秦王相会,共商劝降荣建之计。
大军至庭州的那一日,也正是谢青崖与靖安公主短暂分别的那一日。
庭州城的城门近在眼前,马车里,谢青崖伸手拦住了公主的去路。
“公主身边的人太少,臣不放心。”他直言道。
赵嘉容扭头望过来,却并不采纳他的建议:“人带多了反而太打眼,容易误事。眼下在西北该栓着脑袋度日的可不是我,我这条性命还没那么值钱。”
他不爱听这些,兀自抓着她的袖摆,不肯放人。
她扯了一下没扯动,反而叫他握住了手臂。
望着他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眸,她总是很容易心软。她在朝廷官场、皇宫内院混迹了这么些年,见过了无数人,也不乏天纵奇才,亦或是耿耿忠心之人,却也从不曾再看到过像他这般的眼睛。纯粹的、炙热的、赤诚的,眼里似乎只放的下一个人。
赵嘉容回身,低头在他眼尾亲了一下。
不等他反应过来,她又往下吻住了他微张的嘴唇。
谢青崖怔了一下,回过神来,立时便捧着公主的脑袋,重重地亲回去。
“你乖,”公主轻喘着气,低声在他耳畔道,“过几日在安西见。”
那声音又轻又柔,似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如绵绵春风吹得他神智昏昏,险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直至庭州城属官上前来禀报,太子殿下昨日已抵达庭州,正等候他前去接见,谢青崖才反应过来公主已动身多时了。
他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清醒过来,只能收拾好表情,不情不愿地去见太子。
……
赵嘉宸此刻正在庭州刺史府里来回踱步,而一旁随侍左右的则是庭州刺史冯戟。
谢青崖甫一迈入正厅,冯刺史的脸色便缓和了许多,如蒙大赦,赶紧将人请进来。
“十七郎,你可算来了!”太子见了他,亦是眼前一亮。
他行礼问安,脸上堆起和煦的笑。
一阵寒暄过后,太子便急急道:“我听闻秦王此番赶路星夜兼程,脚程急得很,恐怕已先行赶至安西。若是被抢占了先机,事情便不大顺利了。十七郎可有妙计,收服逆贼荣建?”
谢青崖沉吟着,蹙了眉,告罪道:“臣愚钝,行军打仗之事尚能为殿下出些力气,这劝降的法子,一时间思绪全无。”
太子闻言,眯着眼盯了他片刻,忽然摆手一叹:“东宫上下那么多号称智计百出的幕僚们也寻不出一个法子,我又如何能怪你。”
劝降一事,太子的身份委实太尴尬,进一步无从下手,退一步又不甘心。
“为今之计,不若速速启程往安西去。如今我手中数万兵马,便是只守在安西近处,也足以让荣建忌惮非常。”谢青崖微低着头,拱手道。
太子颔首应下。
大军稍作休整,便准备即刻出发。
太子在点兵台上,放眼望去,只觉果真是数万雄兵,苦寒边塞之军的气势是京城安逸禁军远远无法睥睨的,纵是谢青崖手底下亲自训练的那批神策军也难以望其项背。
三军之中有几队人马忽地引起了太子的注意,他眯起眼细瞧,发现那几队人马的服色盔甲与他常见的庭州军、神策军的服色有不小的差别。
“那是哪里的军队?”赵嘉宸指着左边最后方的那些兵马问。
谢青崖倒不料太子装模做样地点兵,竟真看出了点名堂。他挑了下眉,直言道:“那是凉州军,由监军靖安公主协领,助我守住了于阗城。”
凉州军与靖安公主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已被摆在了明面上,回避不了,索性不如直言告知。
赵嘉宸的脸色在听到靖安公主的名号时,便不大好看了。
西北这场闹剧,最后是他这个堂堂太子、一国储君被困甘州,而他那惯会投机取巧、心机深重的皇妹竟成了射杀敌军将领的大功臣。
这消息不知何故竟随着收复安西四镇的捷报,火速地传回了京城,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津津乐道。
赵嘉宸气极了。从前听闻靖安在公主府内学射箭,他心下嘲讽,只觉得可笑。谁知竟会有今日的局面。他也并非不曾见过靖安射箭,不过是一些花架子罢了。
太子思及此,睨了身旁的谢青崖一眼,问:“听闻我那皇妹箭术卓绝,竟能射杀吐蕃大将?”
谢青崖一身盔甲立于高台之上,闻言,仍望着整齐列成方阵的三军,不曾回头,道:“军中倒是有不少人亲见。靖安公主的本事恐怕殿下有所小觑了。”
太子拧了下眉:“你这是何意?”
“殿下息怒,”谢青崖扭过头来,温言解释道,“此番靖安公主奉圣人的旨意,调令凉州军解了于阗之围,臣也不得不在公主跟前给她几分好脸色。若那日凉州军未至,于阗城被吐蕃军攻陷后,发觉太子殿下并未在城中,恐怕会紧随其后,攻打甘州。”
太子眼神一冷,愤怒之余已渐生后怕:“好个荣建,胆敢勾结外敌,妄图杀害当朝储君,简直是罪大恶极!以我之意,直接率军踏平了安西都护府,一刀砍了荣建的脑袋,何必弄出这么些曲折,反倒误事。”
谢青崖闻言,眼眸一黯。太子一句踏平安西,说得多轻巧,哪里在乎背后会因此葬送多少条将士们的性命,又有多少百姓遭池鱼之殃。
或许对驻守边关的将士们来说,最可悲的绝不是死于抗击外敌,而是死在同族人的刀下。
谢青崖心里对太子相当不齿,面上却平静如常,出声道:“幸好当今圣人英明,调兵解了于阗城之围,也解了殿下之困。凉州军离于阗城最近,能解近渴,圣人才将之调遣过来。依照圣旨,在收服安西之前,这支凉州军目前仍听臣的调遣。”
“如此甚好,此次我那皇弟离京北上,父皇不准其携一兵一卒,身边只有几个护卫跟着。而我们手中却有足以绞杀荣建的兵马。”太子言及此,笑了一声。
在太元帝的心中,到底还是他赵嘉宸更合圣心。这万里江山,最后坐拥之人也只能是他。
秦王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算什么?靖安那个女流之辈又算什么?
待荣家一倒,他们就只能仰他鼻息而活。
“殿下所言甚是,荣建若能以言辞劝降,又怎会如此胆大包天,行此悖逆之事?待我军兵临城下,荣建到时候不肯降也得降。”谢青崖淡声道。
军旗高举,一声令下,三军发动。
号角声中,谢青崖翻身上马,动作有些僵硬。
太子瞧出来了,随口问了句:“十七郎受伤了?”
谢青崖受伤的消息不同于捷报被迅速传回京城、飞速扩散传开,一军主帅身受重伤的消息向来要严密封锁,不得传出去一丝一毫,未免敌军趁虚而入。因而此事太子不曾打听,便无从得知。
“倒也不碍事,只是因此在于阗城多耽搁了几日,让太子殿下久等了。”谢青崖回道。
太子闻言,也不多问了,转身踩着脚踏,上了一辆华盖马车。
谢青崖骑马跟上队伍,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又冷眼收回了目光。
……
临到距安西仅余半日脚程之时,太子又叫人把谢青崖召来跟前探问。
“靖安离开于阗城,又去了何处?”太子问。
谢青崖敷衍着回:“许是回凉州去了吧。”
太子冷哼一声:“就凭我那三妹的性子,西北正热闹的时候,她绝不会罢手。眼下她人必定在安西,还不知在鼓捣什么鬼伎俩。”
“殿下言之有理。”谢青崖面无表情地附和。
太子忽然话音一转:“她倒是放心,把凉州军交到你手上。”
“殿下说笑,凉州军是朝廷的兵马。且看安西军成为荣家军,得今日这般下场,便知朝廷兵马岂能是一府一姓之私兵。圣人有令,凉州刺史刘肃尚且不曾有异议,靖安公主一个监军又有何立场抗旨?”
太子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转了几遭。
谢青崖面色平静,又道:“况且靖安公主在军中恣意妄为,擅自驱赶军中将领,公报私仇,已被臣拿捏了把柄。”
太子一挑眉,问:“当真有此事?”
“殿下跟前,臣岂敢胡言乱语。那被驱逐的将领乃是典合军的将领李达,此前得罪了靖安公主,因而惨遭公主报复。臣已将此事呈送回京,到时必见分晓。”谢青崖说到这,忽然顿住了,似乎是迟疑了一会儿,才接着道,“只是,还有一事……”
太子一挥手,示意他直说便是。
谢青崖遂继续道:“臣在肃州时冲动之下不慎失手杀了肃州刺史,被当时在场的凉州军瞧见了,因而走漏了风声。虽则臣有圣人御令在身,却仍有过错在身,只怕回京会被小人借由此事兴风作浪。此事还请殿下相助,在朝中为臣通融一下。”
这是将把柄送给了太子,表了忠心。至于要提防的小人是谁,太子自然心知肚明。他当即应下:“你放心,我定不会让此事搅扰到十七郎。”
谢青崖拱手作揖,低头时嘴角撇了一下:“多谢殿下。”
太子笑道:“这等小事,何必言谢。”
二人一副君臣和睦的模样。
谢青崖心下却是忍了又忍,正准备告退之时,忽然又听太子调侃道——
“十七郎当真是铁石心肠。当初三妹对你情根深种,非要让你尚公主,如今又带兵救你……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就把持不住了。”
谢青崖闻言,缓缓抬起头,皮笑肉不笑:“殿下又说笑了。当初进公主府非我本意,如今早已和离,又何必提这些往事?何况,靖安公主那样的性情,恐怕任谁也无法消受。不过是同为朝廷效力,偶有交集罢了。”
太子不置可否。
谢青崖和靖安公主之间在外人看来实在是剪不断、理还乱,恐怕其中内情只有当事之人才清楚。
见太子不再追问,谢青崖方松了口气。
二人言谈间,安西城也越来越近。
……
数万大军逼近,安西都护府内早已接到了消息。
眼下城中尚有三万安西军,仍有一战之力。
所谓安西军,乃是设立安西都护府后才改的名字。这支军队当年可是雄踞西北,令外族人闻风丧胆的大梁西北军。当年西北军是何等的勇猛,战功赫赫,是何等的风光。如今安西军已沦落到不敢再冠以西北军的名头。西北军已逐渐成为西北边塞之地驻军的统称。
都护府内,不少老将皆悲叹不已。
当年驰骋沙场,杀敌报国,是朝廷亲封的官身,是大梁天下人心目中的英雄。如今却成为朝廷诛之而后快的叛军,困守在城中不敢应战,退一步引颈受戮,进一步便永远成为天下人眼中的逆臣贼子。
到底是为何竟会走向今日的结局?
大都护私下总言皇帝疑心太重,鸟尽弓藏;天下人眼里则不知何时认定了他们西北军有不臣之心。君与臣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这些武将们弄不懂,他们只懂得如何打仗。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在战场上为大梁的百姓们冲锋陷阵、奋勇杀敌。他们守的是大梁的江山,是皇帝的江山,又怎么会成为不臣之人呢?
而此刻,安西大都护荣建正背对着众位老将们站着。
成王败寇,他输得起,却担不起一府、一城之人的性命。
都护府中,内院是他的血肉至亲,外院是跟随他多年的下属。安西城里是他治下近二十年的百姓,往日百姓们见了他皆会恭敬又不失亲切地叫一声“荣将军”。更有昔年随他四处征战、一起出生入死的西北军。
荣建一夜之间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