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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作者:叶清嘉 当前章节:41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1:44

荣建已死, 再扣住荣府家眷已无意义。荣夫人由儿子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爬上城墙,抱着荣建的尸身痛哭。

靖安公主听见哭声, 回头看了一眼,吩咐侍从去盯着, 为荣建妥善敛尸,不要让太子插手。

谢青崖本也想回头,可见太子疾步往都护府中去,又不得不跟上去, 只能飞快地用余光深深地看了公主一眼,尔后加快脚步跟上太子。

太子亲兵一进都护府中,便开始大肆搜刮金银财宝。都护府后院便是荣建的私宅,其间奇珍异宝无数, 件件价值不菲。

行军打仗夺一城池便能补充不少军需, 其中有许多钱财便出自于此。谢青崖对此也早已见怪不怪。

太子被搀着坐上了主位, 亲兵去请了军医过来诊治。太子强忍着痛,一腔怒火难泄, 抬手摔了案几上的汉白玉摆件。

谢青崖皱眉, 移步过去, 俯身将那摆件捡起来, 重又放回案几上,对太子道:“殿下息怒。”

太子没搭理他,兀自叫人把李达押了进来,又问亲兵适才是否听见靖安公主对李达说了些什么。

其中一个亲兵答道:“属下听靖安公主的意思, 这李将军似乎并非是被公主逼迫而离营,相反,他是奉靖安公主的命假意叛逃, 也是公主授意他投靠殿下您,潜伏在殿下身边……”

谢青崖闻言,抬眸瞥了眼正说话的太子亲兵。

太子额上青筋直跳。

这些年靖安在他身边安插了太多人,此前举子闹事一案便是她在东宫安插人,把东宫当抢使。他背靠母族李家的势力才有今日,因而任人唯亲。李家世代显贵,家族庞杂,有太多旁支血脉。前面出了个李瑞,现下又来个李达。

李达被押上来的时候,脸色灰白一片。

谢青崖在一旁作壁上观。

太子冷笑着问:“靖安让你回京后怎么反咬我一口?”

李达闻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不迭伸冤,说话间都有些语无轮次:“请殿下明鉴!臣对殿下绝无二心!臣是遭靖安公主强逼而离营,连手底下的典合军也被收编去了……臣若不逃,恐怕就被公主暗害死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寻求殿下庇护……公主一心要杀臣,臣又怎会听命于公主?”

“她箭术卓绝,你是亲眼见过的。”太子眼神冷硬如刀,“她若一心杀你,那一箭为何不射你?”

太子原以为自己手中有李达,便是握住了靖安一个大把柄,只待回京在皇帝面前兴师问罪。

可她箭在弦上,不趁机让这个把柄消失,反而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挑衅当朝储君。

若不是李达其心有异,这一切实在难以解释得通。

李达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慌乱间只反复道:“……殿下,是公主陷害臣!臣是被栽赃的!请殿下相信臣!”

他哭喊的声音,落在太子耳中,越发叫人烦躁。

太子眼下谁也不信。他思来想去,连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而谢青崖一直在旁侧静立,不动声色,冷不丁见太子侧头望了过来,不由心神一凛。

“谢十七如何看?他可是在于阗城离营的,那时候典合军还是你管辖吧。”太子眯着眼问。

谢青崖斟酌着字句:“李将军离营时,臣正受伤昏迷,醒来时才得到消息,具体情形臣并不清楚。”

这一番撇清干系的话让太子越发恼火起来。

李达也跟着喊起来:“殿下,臣去求见谢大将军,是公主拦着不让臣面见谢将军!谢将军身边的人应当可以为臣作证!臣对殿下绝无二心……”

此言一出,谢青崖顿觉太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了刺。

恐怕此刻在太子心里,他已有和公主合谋利用李达的嫌疑。李达这话不光救不了自己,反倒把他也拖下了水。

见太子和谢将军没动静,李达哭喊得越发撕心裂肺。

听得太子脑仁都疼起来了,脑中嗡嗡作响。他忍无可忍,又抄起桌案上的汉白玉摆件,往李达身上砸去,大喝一声:“闭嘴!”

这一下真叫李达彻底闭了嘴。

谢青崖愣了一下,只见李达跪在那,上半身直挺挺的,额上几道血痕淌下来,瞪着双眼,砰一声倒了下去。

太子却丝毫不见慌乱,面无表情地抬手让亲兵把人抬出去,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谢青崖一眼。

谢青崖读懂了这一眼。是敲山震虎,是警告他,这就是背叛东宫的下场。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李达到底是死于意外还是被蓄意杀害。

须臾后,他低下头,沉声告退:“殿下好生歇息,臣去营中盯着点。待西北军全数清点完毕,庭州军和凉州军便可先行回驻地了。”

太子轻颔首,摆手示意他退下。

……

谢青崖离开都护府,在城中一家富商的私宅中见到了心系之人。

他将李达已死的消息禀报给公主,见公主并不意外,心下便已了然。

赵嘉容哂笑了一声:“他何尝猜不到我是在借刀杀人,可他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他心生怀疑之人。李达落在他手中,只需要稍稍挑拨,便没有活路。”

谢青崖听着,垂眼敛去了复杂的眸光。

公主明知东宫是虎穴狼巢,明知太子疑心深重,明知在东宫潜伏是九死一生……

他情绪有些低落,公主似有所察,回身近前,抬手轻抚他的脸,道:“你不一样。你是谢家十七郎,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他不敢杀你。纵是来日你与他撕破脸,他明着也不敢把你怎么样。至于他暗地里耍心眼,你还担心我护不住你吗?”

他下意识地摇头。他怎么会是怕死呢?又岂会怀疑公主的能耐护不了他?

他只是怕——有朝一日,若他和公主的政治利益站在了对立面,他会是被公主狠心舍弃的那一个。

公主说完这番话,便似乎耐心已告竭。

脸颊上的那抹微凉转眼便要离他而去,谢青崖心里一慌,赶忙抬手紧紧握住了那纤细的柔荑。

赵嘉容瞧见他眼中遮掩不住的慌乱,不由有些讶然。她思及今日发生之事,将太子剑指谢青崖的场景在脑中过了几遍。

“赵嘉宸命你杀我?”她问。

谢青崖一怔,分明从不曾背叛过公主,此刻却仍不安极了,目光闪躲,反复地、轻轻地揉捏公主的手。

她看在眼里,心中顿觉好笑,问他:“你不会在太子面前也这般模样吧?”

他忙不迭矢口否认:“当然不会!虽则不知太子为何怀疑起臣来,但眼下……”

她接过话茬儿:“眼下太子仍会看重你,纵是再怀疑,也不会轻易和你撕破脸。毕竟如若西北军安然交接给荣子骓,朝中唯一手握重兵的武将就只剩你一个了,太子拉拢你还来不及。”

谢青崖赞同地点点头。这也是为何他被太子以剑相指,却仍要跟在太子身边的缘故。

赵嘉容任由他没完没了地揉捏她的指骨,轻声安抚道:“你放心,目前来看,你在东宫是安全的。”

他欲言又止了许久。

安西城中人多眼杂,且太子尚在城中,他不宜在此久留。她也要出面去处理西北军交接之事。

她仰头,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尔后道:“去忙吧。”

谢青崖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吻下去。间隙里,他颤着声问:“如若……臣是说如若,有人命公主杀了臣……”

她怔了一下,未曾想到他憋了半晌的话竟是这一句。她忍不住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以示惩戒。

“说什么胡话?这天下有几人能命令得了我?”公主言及此,冷哼了一声,“若真有,我杀了他便是。”

他嘴唇上穿来刺痛,下意识舔了一下,尝到了血腥味。回过神来,他却勾唇笑了起来,眼眸微微发亮。

他并未把这话当真,也知道公主是在哄他高兴。但他乐意听,也真心实意地为此感到开怀。

赵嘉容却正色道:“皇帝的头疾又发作了,已经严重到不能上朝的地步了。也无怪乎太子做出挟持荣建家眷这等事,他这步棋下得又狠又急,我今日若不在城中,恐怕真叫他如了意。”

“此事和李达之事,太子当真分毫不曾透露给臣,一路上一直瞒着臣。”他接话道。

她不以为意:“李相致仕后,太子一党在朝中的势力锐减。如今皇帝病重的节骨眼上,李家式微,荣家却不见倒台,太子自然心急如焚,生怕他的太子之位出了差错,行事自然也就多疑一些。”

公主如此耐心地将这些解释给他听,他纵是再不愿与太子虚与委蛇,也只能低头乖乖道:“臣明白。”

言至此,两厢沉默了片刻。

谢青崖抬手将公主鬓边散乱的青丝捋至耳后,良久方再次开口道:“……公主今日是否太过着急了些?”

他是担心回京后,皇帝会怪罪于公主。毕竟太子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难不成真把荣建和西北军拱手送给他?他眼下太急躁了,行事张狂,不好控制。我就是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不敢在安西城里胡作非为,老老实实地滚回京都。也多谢他闹这么一出,让我能如此轻易地收服西北军,省了不少功夫。”赵嘉容言罢,从袖中取出一块特制的西北军令牌给他瞧,正是此前在城墙上荣建自刎前交给她的。

他接过那块令牌,指尖摩挲着令牌上阳刻的文字,暗暗心惊。他心知这块令牌的份量在西北军中比朝廷的虎符还要重得多。

“至于皇帝,”她顿了下,语气冷淡,“皇帝他老了。”

他听出这话的意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公主却直截了当地把话挑明了,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世上能威胁我的人,也许很快就不再有了。”

说话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激起一层又一层轻微的战栗。

“谢十七,我知你到底想问什么。我这前半生有太多不得已,两权相害取其轻,我一直在取舍,你也都看在眼里。”

“你或许担心我固执地让你留在太子身边,只是利用你,待我收拾了太子,便会将你抛之脑后。”

“又或许担心皇帝会威胁我,以重利诱惑我,让我毫不留情地将你舍弃。”

谢青崖闻言,嘴唇翕动了半晌,也没能出言。公主竟如此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心思,且分毫不差。

公主接着道:“我从小便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费了很大劲才能有选择的机会。那年马球场上,皇帝问我选谁做驸马,我受宠若惊。而你,是我第一个选中的人。”

那日马球场上的日头似乎和今日一样高悬,炙热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直洒进人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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