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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作者:叶清嘉 当前章节:38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1:44

紫宸殿外, 乱军止了兵戈,谢青崖收拾残局。

又忽闻殿内传来哀恸的惊呼:“陛下!陛下!”

赵嘉容扭头转身进殿,便见魏修德跪在皇帝榻边, 痛哭不已——

“陛下……驾崩了!”

那龙榻之上,皇帝面色灰白, 再无生息。

她怔了片刻,又移步近前去,伸手去探皇帝的鼻息。皇帝确是已驾鹤西去了。

这时候,荣相和荣皇后也赶到了。荣相在政事堂被火燎了半边的胡子, 脸上也熏黑了,好不狼狈。荣皇后倒是无甚大碍,一进殿被地上血淋淋的太子吓了一跳,尔后也顾不得皇帝, 到处寻她的儿子秦王。

“宥儿呢?宥儿!”这些时日, 秦王皆在皇帝跟前侍疾, 宿在紫宸殿。

赵嘉容瞥了眼西边的屏风,扬了扬下巴。

果不其然, 那屏风后颤颤巍巍冒出个人来, 正是一直躲着的秦王。想必是太子还未冲进来时, 他见状不妙, 便躲了起来。

赵嘉容见他这时候冒出来,一下抱住了荣皇后,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惊惧,她不由翻了个白眼。

荣相则把哭哭啼啼的魏修德甩在一边, 再次查看了皇帝的生死,确认无疑。

这才摆手让人先进来把太子的尸身抬下去,免得碍眼。而后他又转头对靖安公主道:“今夜幸得公主救我大梁社稷于危难。眼下皇帝驾崩, 太子谋逆被诛,还需尽早颁下秦王即位的诏书,昭告天下,以防社稷动荡,江山不稳。”

赵嘉容却看向一旁伏地如烂泥般的魏修德,提着剑过去,将剑架在了他脖子上:“玉玺呢?”皇帝今夜驾崩是意外,必来不及转移玉玺。

公主那张血色淋漓的面容压在头顶,魏修德吓得浑身发抖。皇帝没了,他的靠山也就没了。并未犹豫多久,他便从殿中的暗柜里取出了传国玉玺。

赵嘉容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一只手托着还有些费劲。她乜了眼皇后身边的秦王,又垂眼细瞧那玉玺。

荣相这时候又催促起来:“还请公主拟一份即位诏书吧,待加盖玉玺,便可昭告天下。”

她任中书舍人一职时,拟过成百上千份诏书,自然也不差这一份。

眼下内乱刚平,外患刚除,政权能平稳交接自是最好。秦王登基,内朝外朝的争议纷乱自有荣皇后和荣相去摆平。这个节骨眼上,她也着实没必要站在风口浪尖,招人忌恨。

内侍很快便取来了纸笔,赵嘉容提笔,一气呵成便拟好了诏书,又郑重其事地加盖了玉玺。

荣相这才满意,接过诏书一看,前半段皆顺心顺意,到最后却有一句“加封靖安公主为镇国长公主”。

她看出荣相的疑虑,便浅笑着问:“怎么?舅父觉得我当不起这‘镇国’二字?”

荣皇后这时候出言打断,一脸嫌恶:“你当得起什么?瞧你那模样!还不快把脸洗了。”

荣相不由横了皇后一眼。殿外仍偶有兵戈作响,他的胡子都烧秃了一块。今夜事出紧急,若不是公主,荣家早已一败涂地。

荣相还是能瞧得清楚形势的,选择妥协让步:“公主自然当得起。”

“那无异议,这诏书便下发吧。”赵嘉容面无表情地提着剑起身,出殿。

路过荣皇后和秦王的时候,她顿了顿,不轻不重地打量了几眼,没作声。

倒是荣皇后和秦王浑身不自在。秦王见她出去了,才敢叫嚷:“母后,你看她那是什么眼神!”

荣皇后心下也发寒,又渐生怒气。这个女儿她当真是管不住了。

“兄长!如何竟要靖安来镇国了?岂不是还要她来监国!”

“今夜若不是靖安,我等早就死在太子手中了,眼下殿外之人都听她调遣,一个镇国长公主的名头罢了,这已然是她退步的结果。今夜这般情形,她若要图什么,谁也拦不住。”荣相叹口气。早看出公主野心不小,且颇有谋略,论心智比秦王强太多,可惜是个公主。

皇帝和荣家的争斗,这么多年,反倒是将夹在中间的靖安公主养出了狼子野心,致使牝鸡司晨。

荣皇后脸色难看:“她还能图什么?!还能越过宥儿去不成?”

荣相安慰道:“且忍耐些时日。待时局稳定,徐徐图之。你放心,有我在朝中斡旋,你和宥儿稳坐内宫便是。”

……

这厢赵嘉容提着剑,出了紫宸殿。

殿外已显露天光,雪后天晴。

谢青崖忙前忙后收拾残局,公主走至近前,他才方觉察。

他心神一松,见她浑身是血,又忙不迭上上下下检查她是否有何处受了伤。

她莞尔,推开他的手,摇头道:“都是赵嘉宸的血。”

顿了下,她又道:“我亲手把他杀了。”

谢青崖彻底松了口气,也顾不得旁人的眼光,伸臂将公主轻轻拥入怀中,深吸了一口气。鼻间除了血腥味,还有公主身上熏染的檀香。

“臣贺喜公主得偿所愿。”

赵嘉容丢了剑,紧绷了一整夜终于能卸了力气,倚在她信任之人的怀抱里。

又忽觉有热血濡湿了衣裳,她蹙眉扭头看,才瞧见他左臂的伤口鲜血淋漓的,又被拉伤了。

于是将人领到紫宸殿偏殿,去请太医来为他包扎伤口。

他便将剩下的事务都交给陆勇,依公主之意去治伤。

药味儿太重,殿内又烧了炭,熏得人头晕。

赵嘉容杵着下颌,看太医给他包扎,看着看着,眼皮子打架。这一夜也着实太耗费心神和力气。大志得竟,大仇得报,心神也放松了许多。

谢青崖包好伤口,再回头去看公主时,便见她杵着脑袋睡着了。那身脏兮兮满是血污的道袍还穿着,头上的莲花冠也歪了。他却看得出神。

公主闭着眼,敛去那锋利如刀的眼神,一张清俊的脸便越发显得出尘。那一身道袍本是极衬她的,纵是她从不真切地求佛问道,但在他眼里,她似乎生来便该高坐莲花台,俯视人间悲欢。

只可惜今日这道袍沾了血,红尘脏污俗事扰了她心弦。他暗自想发誓,来日不论她身居何处,他必不叫风雪再沾染她的裙裾。

可转念一想,她哪里是修道之人,她一心所求从不是清净如神仙。提剑杀人,冲锋陷阵,她从不肯退后一步。

谢青崖摇头笑自己多想,无论如何,他唯公主之命是从。她走夜路,他便点灯;她要杀人,他便递刀。

衣裳沾血脏了,换一身便是。刀砍钝了,换一把便是。只希望经年以后,他永远是她最趁手、最信任的剑。

太医收拾好药箱,在一旁踌躇。好一会儿才见谢将军回过神来,摆手允他退下去。

……

紫宸殿正殿中,荣相也已拿着诏书急匆匆离去,剩下荣皇后和秦王面面相觑。

皇帝的尸身还躺在榻上,死气沉沉,而地上太子的血污还留有拖拽的痕迹。整个大殿笼罩在可怖的氛围中。

秦王看着地上的血痕,满脑子都是他皇姐一剑砍断太子脖颈的画面。那血喷涌而出,尸体倒在地上,脖子好大一个口气,似只留有一层皮牵着头颅。太子瞪大如铜铃的双眼直直朝着屏风的方向,把秦王吓得半死。

“母后……母后,皇姐不会把我也杀了吧?”他扯着荣皇后的胳膊,神情恍惚又癫狂,“她一定会!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就没想让我活着!母后,您救救儿臣!儿臣不想死!”

“瞎说什么!今日起,你便是大梁朝的皇帝,谁敢伤你半分?”荣皇后紧蹙眉头。

秦王对自己一朝变成皇帝这件事只觉得陌生,哪怕是当上皇帝这件事,也不能让他安心。他又喊起来:“可她要当镇国长公主,朝廷政事岂不是都得听她的?”

荣皇后眉头锁得更紧。良久,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背,安抚道:“你放心,前朝有你舅父,内宫有你母后,必叫你这皇位坐得安稳。至于靖安,母后自会为你解决。”

秦王这才慢慢听进去了,缓和了不少。

……

赵嘉容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偏殿的榻上。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擦干净了,弄脏的外袍也换了身干净的。

崔玉瑗和文莺也进宫来了,见她醒了,向她汇报这一日内外朝的情形。

她竟一觉睡到了晌午后,倒难得睡得这般踏实。

文莺问她饿不饿,让尚食局送些热菜来。

她一睁眼,却是环顾四周,不见意料中的人影。

崔玉瑗看出来了,笑道:“谢将军守着公主守到晌午,军中有事,前脚才刚走呢。”

赵嘉容漫不经心乜她一眼,哼笑:“谁问他了。”

一直睡着,的确是有些饿了。不多时,尚食局便送上了几盘热菜。

文莺为公主简单重梳了发髻,又到桌前为公主布菜。

赵嘉容则亲自去倒了三杯热茶。

“崔家昭雪,崔尚宫可算大仇得报,了却旧事。便以茶代酒,恭贺……”公主话到嘴巴,茶杯都举起来了,崔玉瑗却似不领情,只盯着那茶壶。

“怎么?”公主挑眉。那白玉茶壶制作精巧,玉色剔透,确不是俗品。

崔玉瑗迟疑了一下,方道:“这茶壶,我似乎在皇后宫里见过。照理来说,不该出现在紫宸殿。”

赵嘉容眼眸微眯。

文莺前后一思量,也发觉不妥。朝局动荡之际,不得不防。于是她拔下头上的银簪,放进自己的茶杯里试毒。

三双眼睛盯着那杯中的银簪,眼见那簪子从透亮的银色渐渐发黑,不多时便黑了半截。

公主面色铁青,嘴唇紧抿。

下一刻,她扬手摔了那茶壶,玉碎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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