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玉离山。
暮晚风的传讯早已抵达道宫,道门内部却没能达成一致,南道真希望终止折花会, 荒兽继承了全部的魔源,它带来的兽潮已非这群年轻人能解决的。
而北修真的百里澜只说了一句:“折花会继续,这是宫主的意见。”
这话说完,道门内部顿时炸成一锅粥, 眼见着众人就要掀桌而起, 不得已, 百里澜补充了句:“退战自由。”
于是有不少小宗门便带着法器进入荒墟,领回自家弟子了。
至于世家?
他们从来都不会在意道门的意见。
五大世家, 谢、裴两家没有派人参与折花会,闻家、贺楼家在得知荒墟内部的情况后, 只轻飘飘说了句“死生自负”,至于苍王府, 他们的目的本就是白鹤令, 怎么可能会让到手的鸭子飞了?
苍王世子周观潮带着护卫来到亡灵地界边缘,观望了一番问身后的贺楼风,“下去吗?”
贺楼风视线往亡灵地界内短暂扫过, 骤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堂妹贺楼茵。
等等?她怎么还与人手牵手?
贺楼风使劲瞪了瞪眼,透过飞扬的黄沙勉强色外套那个与他堂妹手牵手的青年是闻家二公子, 脸色顿时就不妙了。
这才几日不见, 就牵上他妹妹的手了?
尽管贺楼茵现在不喜欢他这个兄长了, 可贺楼风始终将她当做亲生妹妹。
他幼年失怙, 是大伯与苏夫人将他抚养长大。那个时候,贺楼茵才刚刚出生,巴掌大小小一个人, 不哭也不闹,见到他时还冲他眨着眼睛笑。
后来阿茵慢慢长大了,会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喊哥哥,喜欢趴在他背上,让他背着她满院子跑,喜欢他将她举得高高的去摘桃花,更喜欢问他:“哥哥,院子外面的景象是什么样的?”而他则会摸着她脑袋慢慢说与她听。阿茵听后总会面露向往,“哥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做个仗剑天涯的大侠呢?”
贺楼风心说他才不是大侠,他频繁出门,足迹遍布大陆每一处地界,几次三番险关逃生,只是为了找到能让阿茵活下去的药。
阿茵生下来便有先天不足之症,苏夫人与大伯寻遍天下名医,来者均是扼腕叹息,断言她绝活不过十二岁。
庸医!
他不等苏夫人发话便将他们撵了出去。
可赶走了医师,阿茵的病还是要治。
他离家的频率越来越高,阿茵坐在门口等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后来又一次,他照常出门寻药时,小小的阿茵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角,仰头望他:“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你走后,阿茵很孤单,他们都不喜欢和阿茵玩。”
贺楼风知道阿茵口中的“他们”说的是另外几个世家的孩子,贺楼宇在白帝城办了个书院,几个交好的世家都将适龄的孩子送来读书,阿茵去过一次,可不小心被闻大公子绊了一下,跌进了花池中,回来便发了高热,苏夫人守了她一天一夜,鬓角都熬白了,阿茵终于醒了过来。
闻如危也被闻家主带回家关了禁闭,不再允许他进入书院,自那之后,那些小孩子便不再敢与阿茵亲近了,毕竟谁会喜欢跟一个易碎的瓷娃娃玩呢?
贺楼风望着阿茵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最终还是没忍心将衣角从她手中扯离,他与她一起坐在门槛上,摸着她的脑袋说:“不走了。”
兄长永远不走了。
院中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四季几度轮转,时间一天天接近阿茵十二岁那年。
阿茵的病越来越重了,可阿茵自己并不知道,阿茵只知道自己好像离不开这座四四方方的小院了。
在十二岁生辰的前一天,阿茵扯住他的手,“兄长,我想去外面看看。”
那时候,阿茵已经很久没笑过了,而她此刻嘴角却生硬的对他扯出一抹笑。
贺楼风没有办法拒绝。
他第一次违背了家主的命令,偷偷带着她翻墙出门,来到白帝城最高的钟楼上,看了一夜的烟花,直到第二天朝霞升起时,他才带着睡着的阿茵回到小院。
苏夫人站在廊下等他们。
她没有怪她,她只是对阿茵说:“阿茵,练剑吧。”
十二岁生辰那天,阿茵第一次握住了手中剑。
一念生剑心。
阿茵的先天不足被这颗剑心弥补了,她如愿来到她的十三岁。
可是,可是——
为什么苏夫人和大伯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呢?
后来的某一天,贺楼风在他们的争吵声中得知了,苏家人先天多一窍,而入道之后便会自动斩去这多余的一窍,七窍对应七情,斩窍即斩情。
可阿茵并没有多一窍啊。
入道即失情,可不入道阿茵便活不过十二岁。
贺楼风安慰自己,只要阿茵能够健健康康长大,就算不再跟在他后面追着喊“哥哥”了也没关系。
可是,阿茵还是离开了小院。
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十六年兄妹之情,就好像一场泡沫幻影,毁灭在一场滔天大火中。
阿茵走出了那片火,可他却永远停留在火中,数年如一日,烈火烹心。
他想,如果那一天他能够勇敢一点,阻止苏夫人与大伯的冲突,又或者他更强一点,能够拦下提着剑往里冲的阿茵……
可是没有如果。
贺楼风怔怔盯着贺楼茵的背影,他决定一会无论如何也要提醒她一下,交友慎重,莫识人不清。
闻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
亡灵地界,凶兽哭嚎。
贺楼茵牵着闻清衍,单手持剑,剑芒斩灭不断扑涌上前的异兽。徐临渊亦不敢落于人后,半尺剑在异兽群中穿梭,绞得它们灰飞烟灭。
可这里是亡灵地界,异兽的复生速度竟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如野草般死了又生,除之不尽。
贺楼茵杀累了,她紧盯着不远处荒兽的额头,那里有一寸白。
白鹤令在荒兽额头上。
徐临渊也看到了。他回头说:“虽同被评为道门双剑,却从未同台竞技过,不如今日比试一番?看看谁能夺得魁首?”
“好啊。”
贺楼茵笑着说,她指尖凝出一道剑诀,“那便看看是知守观的剑快,还是我南山的剑强?”
话语落尽的一瞬间,两道剑光同时在亡灵地界穿梭飞行。
环绕在须弥之眼上的灰雾化作烟尘散去,化作青崖山云海中的一朵云。
与亡灵地界内激烈的战斗相比,这里显得尤其安静。
道宫宫主半阖着眼,在松柏下打坐入定。
风声,水声,林叶声,声声不入耳。
直到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满头白发的道者才缓缓睁眼,看清来人后,缓缓说了句:“居然是你。”
禅子提步而上,路过青牛时,那老得都快走不动路的青牛竟挣扎着起身,用脑袋去拱他的手。禅子摸了摸青牛的脑袋,“你还活着啊。”青牛“哞”了一声,脑袋朝道宫宫主的方向拱了拱,似乎在表达不满。
他都没死呢,我怎么敢先死。
“见到我,你很意外?”
禅子语气分明平淡,道宫宫主却听出了无限释然。
早该释然的。
“兽潮要爆发了。”禅子说。
“这并不影响折花会的进行。”道宫宫主说。
“为什么?”禅子问。
“因为我要等一个‘异数’的出现。”他回道。
“如果异数带来的是毁灭?”
“那便是这片大陆的命运。”
禅子沉默了,他抬眸,与道宫宫主一起看着水镜中那两道快若流星的剑光。过了会,他说:“姐夫,你还是坚持相信九算子的推衍?”
道宫宫主听着这句“姐夫”,神情竟有一瞬恍惚。
在他还不是道宫宫主前,有一个好听的姓名——温酒。
温酒斩华雄的温酒。
只不过,他斩的不是华雄,而是自己的发妻。
他的发妻被魔源附体,如不斩杀将会沦为天魔寄体。
温酒要带发妻走,可他的发妻,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女人,却握住了他的刀,眼中是无比坚定的决绝。
最后,他的妻子倒在他怀里,冰冷的刀刃被血浸得滚烫,满头青丝成白发。
“孟鹤言,”道宫宫主喊出禅子的俗家姓名,一字一句说,“我没有选择。除非有一个算力超越九算子的命师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九算子当年的推衍是错误的,否则我只能依循他的推衍进行有关未来的布局。”
禅子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声,“怪不得我超越不了九算子,原来是我与他道不同。”顿了顿,他收敛神色,冷声说,“我与你,道也不同。”
禅子一步踏入云海,转身朝着荒墟前行。道宫宫主目视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以后应当不会再有人叫他姐夫了。
夕阳西斜,晚霞渐浓,水镜中的景象被霞光晕染得模糊,但隐约能看到两道交错的剑光。
东海的天黑了下来,荒墟的天却亮如白昼。
终归是贺楼茵的剑抢先半寸,直直扎入荒兽额心,徐临渊的半尺剑只得落寞飞回手中。
输了道战,他却也不见气馁,反而自顾自宽慰自己:“要是我用把长剑,赢的人说不定就是我了。”
贺楼茵飞身上前将白鹤令抓来手中,匆匆看了眼上面字迹后,也没有理会徐临渊的怅然,她走回闻清衍身边,冲他扬起一笑,语气中满是骄傲自得:“怎么样,主人我厉害吧?”
闻清衍唇角弯起,露出浅浅一笑,“是很厉害。”
白鹤令既然已经取出,那么这场道战便该结束了。
可他们等了近乎三刻钟,依旧没有听见宣布结束道战的钟声。
贺楼茵心中疑惑,她看了眼地上半死不活还剩一口气的荒兽,“道宫究竟想做什么?”
徐临渊同样疑惑,他短暂想起道宫宫主的那把刀——大不韪。
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说:“恐怕我们需要彻底杀死荒兽才行。”
贺楼茵反对:“杀了荒兽,魔源将会寻找新的寄体,你能保证自己不被魔源污染吗?”
徐临渊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可是他看了看脚下颤动的大地,叹气说:“兽潮爆发了。”
贺楼茵很讨厌做选择,她抬头看了眼悬在天空的须弥之眼,冷笑了声,直接甩了一道剑气过去。
青崖山上刚刚入定的的道宫宫主看着被削落在地的一截白发,平静笑了下,“脾气真差。”
贺楼茵出完气后,便开始着手解决问题。
她对闻清衍说:“你能不能暂时干扰须弥之眼的运行?”
闻清衍虽感疑惑,却仍是照做了,他招来一片云雾环绕在须弥之眼周围,叮嘱说:“术法只能维持一炷香。”
足够了。
贺楼茵对着角落里的元颂说:“别装了,不老城的少君。”
角落里的少年睁眼,眼中一改平日单纯澄澈,满是精明算计,他耸肩笑笑:“你是怎么发现的?”
贺楼茵嗤笑说:“五行庐都灭门多少年了,骗人也不知道与时俱进一下。”
元颂低了低头,心想又被那女人给摆了一道。
贺楼茵继续说:“不老城想要的魔源近在眼前,你还在等什么呢?元少君。”她蛊惑道,“拿了魔源进阶功法,不老城城主之位岂不是你囊中之物?”
就在那么一瞬间,元颂的确心动了,可他很快反应过来,冷笑道:“你们这里三个人,我只有一个人,拿了魔源我能跑得掉?”
贺楼茵笑了下,骤然起剑,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一剑将荒兽捅了个灰飞烟灭。
魔源溢出,蚕食着这片土地为数不多的生机。
“我可没有给你选择。”她说,“要么老老实实收集完魔源滚蛋,要么一起死在这里。”
元颂在心中气愤咒骂,不情不愿的从怀中掏出一枚半透明的珠子,手中定风扇转动,将四散的魔源聚拢到一处,塞进珠子中。
魔源被收集完毕的瞬间,贺楼茵与徐临渊心有默契般,一者去抢魔源,一者攻击元颂。
可元颂这不老城少君的位置也不是白坐的,他嘴角牵出冷笑,竟是一掌直接将凝聚着魔源的珠子打向闻清衍,闻清衍忽然感到胸口一痛,弯折下腰咳出一口鲜血。
贺楼茵忽感心跳骤停,她急忙喊道:“不能让他逃走!”
元颂呵呵一笑,“我可没打算逃,你们可别忘了,我现在扮演的可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无凭无据,道门还能直接对我动手不成?”
贺楼茵气极反笑,她召回春生剑,眼底一片凌厉杀意:“道门不敢,我敢。”
剑锋穿喉而过,元颂的身体却不见血。
又是幻术。
她正准备释放武境找人时,耳边忽然想起三道钟声,宣布道战结束,与此同时,还有元颂被放大数倍在空气中激烈传荡的声音:“苍王府王姬周挽月弑杀同门!魔源在南山剑宗暮晚风身上!”
正拖着不情不愿的周观潮往回走的周挽月,回头看了眼双手被捆,同样一脸耻辱的贺楼风,疑惑说:“我吗?我有杀你吗?”
贺楼风摇头,平静说:“你没有,你只是囚禁同门。”
周挽月乐笑了。
而另一边正在兽潮中奋力救人的暮晚风同样一脸茫然,她对身后那几个同门惊慌说:“你们可得给我作证啊。”
同门如小鸡啄食般点头。
还逗留在亡灵地界的徐临渊显然被元颂这一番堪称离谱至极,但归根结底却有几分道理的话震惊了,他喃喃说:“不老城还真是消息闭塞啊。”
贺楼茵接他的话,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徐临渊被看得好生不自在,他摆摆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不,”她说,“我要你如实告知道门。”
徐临渊疑惑,听见她说:“我知道怎么将魔源从体内拔出,但我需要时间,所以你要尽可能帮我迷惑道门的视线。”
徐临渊沉默了下,“如果我不呢?”
贺楼茵平静说:“那道门双剑从今天开始就只剩一剑了。”
“好吧。”徐临渊最终还是同意了。
真麻烦,他想,早知道不参加这届折花会了,还不如在观里练剑。
闻清衍感受着魔源在侵蚀他的血肉,剧烈的疼痛使他身形不稳,好在贺楼茵及时扶住了他,温暖着色的真元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流入身体里,疼痛稍缓后,他说:“你要带一个被魔源污染的人走,这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
明知他此刻看不见,贺楼茵仍旧对他笑了笑,“对啊,我就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她就是要向道门证明,被魔源寄体之人,不是只有非死不可。
她已经失去了那个会对她笑得温柔的二师兄,不想再失去这个愿意供她使唤的仆人了。
她的一切想法闻清衍都不知道,闻清衍只知道此刻自己的心脏跳得格外快。
脚下是不断飞扑上前的异兽,耳中是呼呼作响的风声,他听不清她的话语,看不见她的面容,唯有紧握的在掌心的手给予他这一刻的真实。
他的太阳最终还是愿意赐予他可消寒冰的温暖。
尽管,这只是欺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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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暂时憋了这么多出来^_^
走完这段剧情后面感情戏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