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楼茵离开后, 望春台重新回归了安静。
好歹他也是闻家的人,道宫中人并没有捆住他的手脚,只是不允许他离开这间道殿, 并封住了他的修为。
门被紧紧关着,光线只能从窗户缝透进来。
透进来也没用。闻清衍想,他反正又看不见。
眼睛怎么还不恢复?
他触碰着手腕上化作剑镯的春生剑,呼吸间暴露出此刻焦急的心情。
春生剑似乎能感应到他的情绪, 自剑身上生出一朵小花递到他面前, 可它却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族此刻不能视物。见他迟迟不肯接它的花, 春生剑有些急了,它同它的主人一样没有耐心, 像一尾鱼一样滑溜溜的从他手腕脱出,碰了碰他的蜷着的手指。
闻清衍怔了下, 手指微动,春生剑就借着这个机会钻入他掌心, 将自己化成一朵晶莹剔透的花朵躺下。
这个人族的掌心很温暖。
闻清衍小心地用手指触摸, 摸出小花的形状后,轻轻笑了下,“你和你的主人一点都不像。”
春生剑顿时就不高兴了, 它是它主人分出一魄炼成的,主人的意志就是它的意志, 怎么可能不像。
小花咬了一下闻清衍的掌心。
不痛, 但有点痒。
闻清衍说:“你这一点倒是挺像你主人的。”
总是喜欢咬他。
仿佛他是块糕点一样。
春生剑得到了满意的回答, 重新化为剑镯缠绕在他手腕。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闻清衍扯下袖子将春生剑藏好。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光线倾泻进道殿内,强烈的刺痛感使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止了, 可来人却并不说话。过了会,面前的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吱吱声,来人在他面前坐下了。
门依旧开着,他不习惯这样刺眼的光线,干脆扯下手腕上那截发带蒙住眼睛,问道:“你是谁?”
来者静默了会儿,给他倒了杯茶,轻声慢语:“我是苏长明,南山剑宗的侍剑长老。”
闻清衍垂下眼,原来来的是南山剑宗的人。
“见过天璇圣者。”他温声问好。
“哎?何必如此生疏呢。”苏长明拉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口后突然问:“你手腕上是不是有枚殊离花印记?”
闻清衍悄悄握紧了左手,犹疑问:“天璇圣者为何这么问?”
“你就说有没有吧?”苏长明望着他,笑眯眯问。
闻清衍脑中飞快思索他这么问的缘由,最后还是选择了隐瞒:“没有。”
“咦?这怎么可能?”苏长明皱着眉,手指摩挲着杯沿,喃喃说,“我算力虽然不及禅子,但也没差劲到连个因果牵扯都能算错吧?”
显然,他还是对贺楼茵那封劝他去北修真精进一番道法的信耿耿于怀。
于是他又当着闻清衍的面起了一卦,卦相出现后,他心中即刻有了决断,虽然不明白面前这年青人何故对他说谎,但没找错人就行。
他拍了拍闻清衍的肩膀,和蔼说:“叫我声舅父听听。”
“啊?”
闻清衍愣在原地,呆若木鸡。
什么舅父?
他哪来姓苏的舅舅?
苏长明不满的“啧”了声,好心解释:“你难道不知道吗?阿茵的母亲是我的姐姐。”
闻清衍彻底呆住了,他好半天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我和阿茵不是……不是那种关系。”
他只是她的情人,她压根就没对外承认过他的身份。
苏长明却不管,仍旧乐呵呵地望着他,大有今天等不到这声“舅父”他就不走了的架势。
袖子的春生剑这时也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像是在催促他。
闻清衍动了动嘴,好半天才低低喊了声:“舅父。”
这声“舅父”使得苏长明朗声大笑,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道:“好孩子。”
闻清衍缩了缩肩膀,很想将脑袋埋到袖中,但他却有个问题不得不问:“您怎么知道殊离花印记?”
这是他们之间的道侣契印,是他教会她,但却是由她主导签订的。
苏长明笑了起来,笑容和煦灿烂,“我也是个术士。”
闻清衍这才想起,南道真的天璇圣者虽然归属南山剑宗,却并不修剑道,反而专研于术法。
“所以她为什么,不记得我了?”他轻轻问。
苏长明沉默了下,“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
他也很好奇,在他的姐姐离开后,他这个侄女消失在外的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仅将自己弄得身受重伤,本命剑都碎了一半,甚至还丢了一些记忆。
闻清衍忽然问:“她是在哪一年回到南山的?”
苏长明回想了下,“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冬末。”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这一年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事便是人族出了位叛道者。
第二件事则是贺楼家最具天赋的小女儿,将自己的名字从剑碑上划去。
这两件事一件发生在春天,一件发生在冬天。
前一件事在轰动修行界前,被道门压了下去,除了道门高层外几乎无人知晓;后一件事则被贺楼家主一句“小女顽劣”轻飘飘揭过。
总体来说,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只是这片大陆历史中平平无奇的一年,史书用于记载它的笔墨甚至都撑不起半页纸。
但对于闻清衍来说,却是他短暂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页。
照夜五百六十七年冬,一个不被所有人认可的少年离开了家,在悬枯海岸的碧云镇租了一间破烂屋舍,他躺在床板上,冬夜刺骨的风吹得他全身发寒。
但在一个冬天死去也太过寂寥。
他望着院中那棵堆满落雪的槐树,心想等到它开出第一朵花后,他再结束自己这可笑的一生。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春,与槐花一齐落下的,还有一位姑娘。
他的人生从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苏长明继续说:“我记得那天是冬至过后没多久,”他陷入回忆中,“我那天得知贺楼家发生的事,决定去将她寻回南山。”
“你知道的,我姐姐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外甥女。
“但我那天找到她时,她的身上都是伤,本命剑也碎了。
“我问她是谁伤了她,但她闭而不答,只说要去月老庙,她和一个人约好了在那里见面。
“我问她是谁,她却说不记得了。
“她应该是失去了一段记忆。”
……
青崖山下,贺楼茵跟老青牛大眼瞪小眼。
她回头望着叶青,难以置信说:“你确定这一把老骨头能驮得动人?”
“青崖山不可御空飞行,”叶青面无表情说,“那不然你走上去。”
“呵呵。”
贺楼茵扯着嘴角笑了两声,想要召出春生剑直接飞上去却摸了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将剑放在闻清衍那了。
想要他继续每天帮她修剑,也不知道他懂没懂她的意思。
她抬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青崖山,估算了一下距离,回头朝叶青笑了下:“我今天偏要在青崖山御空飞行,有本事你就让山顶上那个死老头把我打下来。”
“那是道宫宫主!”叶青朝她怒道。
贺楼茵耸耸肩,不置可否,她指尖凝出一道剑意,朝山上一甩,林木纷纷摇晃,树叶簌簌落下。她将叶青的怒喊扔在身后,踩着被剑风吹落的树叶,来到了道宫宫主面前。
老青牛去叶青匆匆赶来时,她已经在和道宫宫主下棋了。
叶青刚想控诉一番她的恶劣行径,那位满头白发的老头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观棋不语。于是他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看到她就烦。
“我要黑子。”贺楼茵说。
道宫宫主点了下头,将装着黑子的棋篓推到她面前,贺楼茵从中捻起一枚黑子,对准棋盘正中心放了下去。
起手天元。
他心想,这姑娘要么棋艺高超,要么是个臭棋篓子。
但他都猜错了。
贺楼茵不太会下棋,她只是觉得落在正中心比较好看。
对称。
道宫宫主挨着她落下子白子。
贺楼茵接着在黑子旁边落下一子。
黑子旁又接了一枚白子。
黑子旁再落一黑子。
道宫宫主的脸色难得浮现古怪,他谨慎地在白子旁又落下一白子。
白子旁多了一黑子。
黑子旁多一白子。
五枚黑子连成一条线。
贺楼茵高兴说:“我赢了。”
道宫宫主,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当世最强者,此刻脸上的表情已无法用言语形容,既震惊又茫然,他不解道:“你怎么就赢了?”
她连他一子都没吃掉。
贺楼茵手指在五枚黑子上划拉了一下:“五点一线,我赢了。”
道宫宫主沉默了,他久久说不出话。
“你这是什么棋?”
他想,他今天就算是输也得输个明白。
“五子棋啊。”贺楼茵奇怪道,“你连这都不知道?”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温酒心想,如今山下世界他已经落后太多了。
他定了一下心神,“重下一局,这次下围棋。”
“好啊。”贺楼茵答应了,她将自己的棋篓与道宫宫主的调换了一下,“这次让你先。”
道宫宫主捻起一枚黑子,慎之又慎的放在了右手边的星位。
贺楼茵扫了眼,落在了自己左手边的星位。
道宫宫主捻起一子落在她的白子旁边。
贺楼茵捻起一子落在他右手边那白子的旁边。
如此反复几次,温酒忍不住了:“你到底会不会下棋?”
贺楼茵“啧”了声,不满道:“你棋品怎么这么差?”
温酒闭了闭眼,他心中不免怀疑,将大陆的希望寄托在这个人身上,真的靠谱吗?
见他迟迟不落子,贺楼茵催促,“快下啊。”
温酒认命了,他跟她玩起了对称游戏。
很快,棋盘便只剩下最后一处天元位。
温酒捻起最后一枚黑子,落了上去。
“你没有子了,”他如释重负说,“你输了。”
贺楼茵摇头,“不,我还有一子。”
她拿出那枚存着魔源的元珠,轻轻放置在了天元位的黑子上。
天地忽然归于寂静。
山间的风不再吹了,青空中的云也不再动了,就连路过的鸟儿也停下了翅膀的扇动。
贺楼茵沉静望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快要行将就木的老人,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
许久后,他说:“你赢了。”
“那就按我的计划来。”贺楼茵说完,朝青崖山中挥出一道剑意。
风重新鼓动,云海翻涌出万丈霞光,飞鸟一时没反应过来砸向地面,被一阵风托起,它借着这道风振翅直入万丈青空。
贺楼茵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回头,盯着温酒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的母亲不是叛道者。
“她只是选择了她自己的‘道’。
“与我们不同的‘道’。
“但殊途却未必不能同归。”
……
苏长明离开后,闻清衍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埋入袖中,肩膀细细颤抖着。
春生剑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族为什么突然发抖。
是很冷吗?
它飘了出来,戳了戳青年的发髻。
青年不理它。
春生剑又碰了碰他后颈。
青年身体抖了一下,茫然从衣袖中抬起头来。
春生剑飘到它面前,打量着面前青年。
他的眼睛里怎么有那么多水?
这就是主人经常说的“哭”吗?
他为什么要哭呀?
他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好像珍珠呀。
要不要安慰他?
主人在的话应该会安慰他的吧?
该怎样安慰他?
春生剑想起自己因剑身上的裂纹感到难过时,主人总会轻抚它,说它会变好看的。
那……摸一摸这个人族?
春生剑化为一朵小花,伸出枝叶碰了碰地上这个人族的脸颊。
好软。
怪不得主人那么喜欢他。
它又多碰了几下,枝叶划过脸颊细密的茸毛,肌肤上泛起一阵痒意。
在那片枝叶试图触碰他的唇瓣时,闻清衍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急忙阻止春生剑,轻声嗔道:“你怎么跟你的主人一样……”
一样恶劣。
春生剑突然被捉住,很不高兴挣了挣,没挣脱,只好用叶子碰了碰他的手背。
快放我出来!
闻清衍无奈笑了笑,他从怀中找出那枚存储着月辉与星辉之精的瓶子,从里面倒出一点喂给了春生剑,“就剩这么多了,我的修为被封住了,暂时无法收集新的月辉和星辉,你接下来可能要饿两天了。”
春生剑刚饱餐一顿便惊闻噩耗,顿时蔫了下去,花朵垂下茎干,无精打采的趴在闻清衍手臂上。
闻清衍好笑地望着它,还真是剑随主人。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
贺楼茵离开青崖山,准备去找申仲轩时,却在山下见到一个讨厌的人。
贺楼风站在树下,隔着数十步远遥遥望着她。贺楼茵假装没看见,贺楼风直接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做什么?”
贺楼茵皱着眉,冷哼一声一把推开贺楼风,贺楼风向后踉跄几步,扶着树干稳住身形,沉声问道:“你为何要出手救闻二公子?”
她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
贺楼风吸了一口气,望着他这个仿佛正处于叛逆期的妹妹,温声劝说:“闻家人没一个好东西,我不希望你做出错误的决定。”
贺楼茵冷笑:“什么叫错误?什么叫正确?贺楼宇——”
“阿茵,慎言!”贺楼风急忙大声打断她。
贺楼茵望着面前的青年,脸上尽是失望。兄长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的呢?
她忽然很怀念从前那个总是会接受她所有无理要求,哪怕是要在白帝城放上一夜烟花这种也会欣然同意的兄长了。
她现在长大了,也看过很多场烟花,可她却再也没有见过比十二岁生辰那年更璀璨绚丽的烟花了。
“兄长,”她说,“如果闻清衍上审判台那天你没有站在我这边,这将会是你听见的最后一声兄长了。”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贺楼风凝望着她逐渐变小的背影,心中愁绪万千。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她不肯再信他一次呢?
最后,他摁了摁眉心,对着青崖山的老青牛说了句:“还请您告知宫主,贺楼家将不参与审判台会审。”说罢,他转身离开。
他自嘲的想,他果然还是只会逃避。
真懦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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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四舍五入,也算是日五了(对手指)
ps:作者的围棋水平很业余。但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人起手下天元的,除非ta是吴清源转世~这里“起手天元”只是单纯的艺术夸张行为。
当然也不是不能下天元,理论上只要你算力足够,想下哪就下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