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审判台会审还有两天, 贺楼茵决定去找法家的申仲轩借一下权衡——这件法家的圣物传说可明是非、辩虚实。
中途听周挽月说,闻如危写了封信向贺楼家家控告她在荒墟伤了他两条胳膊,结果贺楼宇只轻飘飘回了句“知道了”, 连半分抱歉的表示都没有,他气得直接带领闻家护卫去往贺楼家,准备当面讨个说法,结果连白帝城的大门都没进去, 灰溜溜地又回了闻家。
贺楼茵笑了笑, 对此早有预料, 她既然敢做,便有把握让闻家的人无法找她的麻烦, 闻如危这个连生死境门槛都没摸到的年青人,在贺楼宇这个白帝城剑圣面前, 也不过是蝼蚁罢了。
唉,生死境, 还真是道途上最难的一道关卡啊。
贺楼茵对着手腕上那枚暗淡无光的殊离花印记吹了口气, 惆怅地想着她那命中注定能助她突破生死境的情缘,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呢?
早点让她还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情吧。
他愿意配合的话,无论要多少金银珍宝她都可以给的, 甚至也可以给出她贺楼茵夫君的名分。要是不愿意配合的话……贺楼茵想了下,那她只能暂时抛弃一下某些美好品德了。
申仲轩此刻并不在道宫, 明法殿的道者告知他此刻去了青崖山, 贺楼茵扑了个空, 她耸了耸肩, 留了封信给他,又顺便问了下那个害得她新找的情人要上审判台被众人会审的罪魁祸首祸首在哪里?
道者告诉她因为元颂诬告苍王府周挽月与南山剑宗暮晚风的缘故,他同样也被关押着。听完后贺楼茵轻轻笑了下, 问他被关在哪里?道者怀疑地看了她好几眼,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嘁。不说就不说。
干嘛用那种:你是不是想去杀人灭口的眼神看着她?
她是那样的人吗?
怎么说自己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就不能是关心问候吗?
一来一去又浪费了不少时间,等贺楼茵抵达望春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干脆利落地敲晕了门外看守的道者,大摇大摆走进了殿内,像回到自己家一样,随便拎了张椅子往上面一瘫。
好累。
如果这时候她的好仆人能替她揉一揉肩膀就好了。
她的视线在殿内巡视,寻找着她的好仆人。
冰冷的月光从天窗中倾泻而下,落在蜷缩在角落里的青年身上,他双臂环抱住小腿,脑袋埋在膝盖上,肩膀却细细抖着。
他很冷吗?贺楼茵奇怪想着。
闻清衍并不是冷,相反,他此刻很热。
身体在发烫。
但并非是得了风寒。
肌肤下的血液在沸腾,叫嚣着冲上大脑,腹下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知道现在很渴望……渴望被人触碰。
不,不可以。
他不可以让除了她以外的任何碰她。
可是很难受。
皮肤上很痒,尤其是尾椎骨。
他此刻竟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不得已,他只好整个人蜷作一团,用发带将自己的双手捆住,以防做出一些难堪的举动。
忽然,一只柔软的手落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温润的女声传来:“你怎么了?”
是她。
她怎么来了?!
闻清衍肩胛骨骤然收缩,他死死掐住掌心,竭力发出正常的音节:“没什么。”
贺楼茵皱了下眉,他身上分明烫得要死,怎么嘴还这么硬?
生病了就是生病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走到青年面前蹲下,手掌从他胸膛与膝盖的缝隙处挤进去,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来,手掌覆上他额角,竟被烫得缩了回来。
“你发热了。”她说。
闻清衍闭着眼,抿紧了唇,没反驳也没回应。
“要替你喊医师吗?”她好心问。
闻清衍摇了摇头。
贺楼茵不解:“可是你身上好烫,像快熟了一样,”见他仍是摇头,便皱着眉说,“你万一热死了怎么办?”
她还没搞到手呢。
说着,她起身准备去叫位医师过来,谁知闻清衍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别去。”蜷缩在地的青年仰起头来,那双湿漉漉的眼眸中竟充满了无助,“不要去。”他祈求着。
不要让他这副难堪的模样被别人看见。
“你……不要看我。”
他重新将头埋在膝盖上。
也不想让她看见他这副难堪的模样。
“为什么?”贺楼茵奇怪道。
殿内昏暗,贺楼茵没有发现青年的面容此刻正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
她松了手,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用茶壶中的凉水打湿,塞入闻清衍手中,“那你擦一擦?”给自己降温。
闻清衍愣着了一下,颤着声音问:“擦哪里?”
她难道要趁人之危吗?
外面还有看守的道者。虽然说他答应了做她的情人,但也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做那种事吧?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降温不就是擦自己的身体啊!
贺楼茵不解,又催促,见他仍是没有动,没好气说:“你难道还指望我帮你吗?”
她上前掐住他的脸,龇着牙说:“我才是主人!”
不。不要。
闻清衍突然庆幸自己的眼睛此刻看不见,不然他必定能从她那双透亮的瞳仁中见到自己狼狈万分的模样。
可是……
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种反应,与她替他拔除魔源那天的一模一样。
“你那天,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沙哑,贺楼茵听得眉头一皱,心说他一个修道之人身体怎么这么差?她好心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举了半天没人接后,她才恍然想起他现在还看不见。
算了算了,就好心帮他一回吧。
“张嘴。”她命令道。
“啊?”闻清衍茫然出声,一道冰凉的水流划过舌尖流入喉管,粗暴的喂水方式使他呛得直咳嗽,贺楼茵好心拍了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
青年背部的肌肉明显紧缩了一下,他飞快用沾了水的锦帕擦了下脸,肌肤上的绯色稍稍淡了些许,也有勉强能分出精神与热意对抗。
可很快,就又败下阵来。
热意再次上涌,汗水浸湿了里衣,他此刻难受极了,意识飘飘忽忽,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逼迫自己保持清醒,重复问了一遍,“你拔除魔源时,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她一定对他做了什么,不然他为什么会如此渴望她的气息?
贺楼茵委屈,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啊!但见面前这人难受得实在厉害,又不肯叫医师,只好无奈说:“那我给你输一点真元吧。”说着,便一把抓住了闻清衍的手,与他十指交握,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真元渡入他体内。
真元进入的一瞬间,青年绷直了脊背,窄瘦的腰身弓起,瞳孔微微扩散,好不容易聚拢的意识随着她的触碰而消散。
“原来你是动情了。”贺楼茵盯着他衣袍下摆轻声笑了起来,拇指揉着他的唇,“需要我帮你一下吗?”
这种拔除魔源的方式,带来的副作用居然是这样的,她心想,看来下次替别人拔除魔源时,得将自己的气息先消除。
她可没有功夫去安抚每个人。
她用力在他唇上按了下,闻清衍牙龈作痛,他心中一惊:被她发现了!
他用力推开贺楼茵,慌忙往后挪去,“别碰我!”
贺楼茵扯着他的腰带将他抓回,凑近对着他眼睛吹了口气,“都是情人了,干嘛这么抗拒?”
青年睫羽轻颤,偏过头去,冷声说:“你注意场合!”
这里是望春台,门外还站着两个看守他的道者。
“所以你可千万不能发出声音啊。”她轻轻说,手掌却毫不留情的覆了上去,感受到形状后,惊叹了声,“哇,你挺不错的嘛。”
“你简直……无耻!”闻清衍试着推开她的手,却被她抓着反剪至身后。
“不要抗拒,很快就好。”她安抚道,“你也不想一直这样吧?”
闻清衍仍是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贺楼茵抬起膝盖压住他小腿,手掌用力下压,拇指在衣料上打着圈,数圈过后,青年紧绷的咬肌终于松开,他喘出一口气后,死死瞪着她,“你这是在强迫我!”
贺楼茵哑然,衣服都没脱,怎么就成强迫了?
真是好心却被反咬一口。
感受到青年身上温度降下去,贺楼茵知道他已经恢复正常了,甩了甩手腕,懒洋洋说:“去给我倒杯茶。”
闻清衍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气的,“我现在看不见,怎么给你倒茶!”
啊。又忘记这回事了。
“你的眼睛不会好不了了吧?”贺楼茵忧心说,她不喜欢欠别人因果,如果他的眼睛因她毁坏,那她岂不是得对他负责?那等她之后找到那位命中注定的情缘时,总不能对人家说“你做大,他做小”吧?
“会好!”他没好气说。
贺楼茵还是担心,“等审判台会审结束后,我替你找医圣过来看一看。”也不管闻清衍是否同意,她随即捏了只青鸟给了暮晚风,拜托她去找一下她们的师尊,请她老人家出面请那位坏脾气的医圣替这个漂亮又脆弱的青年看一下眼睛。
不过,说到审判台会审。
贺楼茵先前因逗弄青年而泛起的愉悦瞬间消失,她忧愁地往地上一躺,盯着天窗中的星星,忧虑说:“你那个兄长好像很想致你于死地。为什么?你们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吗?”
她虽然很讨厌贺楼风与贺楼宇,却从来没有想过去杀死他们。
讨厌一个人。
只要不见面就行了。
身边的青年陷入长久的沉默,就在她快要睡着时,听见他轻声说:“因为我的存在使他很难堪。”
他的存在,是闻如危无法跨越的世俗道德审判。
因为闻如危,爱上了他的继母。
也是他的亲生母亲。
闻家。
气象森严的宅院内,一眉目如画的妇人坐在嶙峋假山边的六角亭中,逗弄着笼中画眉鸟。她身侧立着一位俊朗青年,二人挨得极近,阴影处的衣袂交叠在一处。
“你见到阿衍了吗?他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有长高吗?他的身形是瘦还是胖?”妇人脸上满是哀伤,“你有没有问问他,什么时候才愿意回来?”
身后的青年沉默着不说话,妇人又轻声唤了他几句,“小危?”她伸手向前摸去,“小危,你还在此处吗?”
“我还在。”闻如危走至她身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恭敬道,“母亲,我一直在。”
妇人抬起眼,那极美的眼眶中竟是一片空。
原来妇人竟是个天盲之人。
“母亲,天晚了,”闻如危轻声说,“夜寒风冷,我送您回房吧。”
“可是……”妇人还欲再问,闻如危却说,“若阿衍回来时见您卧病在床,难免伤心难过。”
妇人叹了口气,无奈同意了。
闻如危搀扶着她,小心地往内院走去,妇人摸到他的手臂上的伤,同样忧心说:“小危,你怎么受伤了?”
“一点小伤,母亲无需挂怀。”他温声安抚。
二人走了片刻,终于来到了内院,闻如危将妇人送回房,轻声叮嘱了下人几句,接着询问:“家主今日会回来?”
下人回:“家主尚在剑庐。”
闻如危点了点头,离开了。
无星无月的夜里,廊下铜灯闪烁如鬼火。
母亲、母亲。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么叫她。
“秋聆、秋聆……”他口中喃喃念着,“要这么叫才好。”
房中的灯火在他走后熄灭,闻如危克制住了回头的动作。
他叫闻如危。
如危,如危。
他这一生危如累卵,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有时候是真羡慕他那个蠢弟弟,羡慕他可以伏在她膝上,享受她怜惜的爱抚。又憎恶他那个无情无义的父亲,凭什么娶了她却不肯给予她分毫关心爱护,总将她一个人遗忘在深宅大院中?
他想,要是这个家中就只有他们两人。
该多好。
黑暗中。
闻清衍感受着身边人逐渐绵长的呼吸,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揽着贺楼茵的肩膀,托着她的后脑让她枕在他腿上。夜里的温度有些凉,他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怎么总是不听他把话说完呢。
他的指尖停留在半空,却迟迟没敢抚上那张十年来每天都会出现在他梦境中的脸庞。
最后,只听得寂静的殿内一声怅然叹息。
天光微亮时,贺楼茵悠悠转醒,她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晃了晃脑袋,对闻清衍说:“今天晚上我可能来不了了。”
“嗯,我知道了。”闻清衍垂下眼,轻声回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贺楼茵弯腰,脸凑到青年面前,认真说,“会审那天,我会出现在审判台的。”
“嗯。”闻清衍仍是低低应了声,等到她快要走到门边时,他急忙叫住她的脚步,“你的剑不拿走吗?”
“先放你那里吧,”她歪头笑了下,“你别忘了每天替我养剑。”
说完后,她便推门离开了。
门外两位道者在刺目阳光的照射下终于转醒,迷茫地揉了揉后颈。
怎么感觉脖子有点痛呢?
道者急忙推门查看屋内景象,见闻清衍仍端坐在室内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人没跑。
闻清衍夜里虽看不见,但白天是能勉强看见微弱的光芒,他抬头问:“两位道者是找我有事吗?”
“呃,没什么,”道者干声笑笑,“就是想问问闻公子可有什么需要的?”
闻清衍想了想说:“我想见一见宫主。”
……
青崖山,今日又来了一位新客人。
还是个瞎了眼的新客人。
老青牛在心里“啧”了声,迈着慢悠悠的步伐驮着瞎眼青年往山上走去。
山路的尽头,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青牛朝他投去一瞥,满是忧心。
你又老了些。
人哪有不老的。
太老了会死的。
人都是会死的。
说不通。
老青牛将背上的青年放下后,缓缓趴到榕树下闭眼休息。
它可不想那么早死。
“你来了啊。”老人冲着面前这个双目用绸带蒙住的青年和蔼笑笑。
“见过宫主。”闻清衍拱手作揖。
温酒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摸小孩子的头一样。
“上一次见你,还是十年前……”他的语气无限怀念,“没想到当年那个小小少年,如今竟已成为大陆屈指可数的八境命师。”
“劳您挂怀了。”闻清衍不卑不亢说。
“来来来,”温酒走到石桌前,朝青年招招手,笑说,“你也来与我下盘棋吧。”又道,“下围棋,可不是五子棋啊!”
“好。”闻清衍应下,通过光影判断石桌的位置,撩起衣摆坐在温酒面前,“您先手还是我先手?”
温酒犹豫了一下,“你先吧。”
也不能太欺负小辈了。
闻清衍忽然说:“忘了同您说,我现在视物模糊,得劳烦您替我执子了。”
温酒爽朗笑笑:“可以。”
又问道:“你第一子落于何处?”
“天元。”闻清衍平静说。
山中的风忽然凝滞,温酒执子的手迟迟不曾落下,他复杂不解:“为何是天元?”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爱起手天元?
有这么下棋的吗?
还是说山下现在流行这么个下法?
啧,棋圣那老头子要是知道百年后大陆的棋坛是这番景象,说不定会气得活过来。
“天下势,皆落于棋盘之上。”闻清衍平静说,“我算得尽,不知宫主可敢入局?”
温酒心想,现在的年青人可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温酒忽然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迸出。
九算子啊九算子,当年你从不下天元,说起手天元,先输一子,可现在却有人说他能算尽天下势
他笑够了后,轻轻将那枚黑子放在天元位。
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神色倏然凝重,他重新开始审视面前这个年青人,“让我看看,你究竟能不能算尽天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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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非常感谢大家帮忙捉虫!看到了都会修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