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抱歉。”
闻清衍一下抽回手, 半途又被她重新捉住,伴随着一阵水花声,他知道贺楼茵已经从水中走出, 但抓着他的手却仍未松开,不仅如此,更是过分得按在了他腰上,拽了一下他的腰带。
“你做什么……”他急忙反扣住她的手, “我已经好了, 不需要再……”
贺楼茵拍拍开, “你衣服没穿好,”她慢悠悠说, “系带一根没系对。”
青年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肤色又红了些,他讷讷说:“我自己来吧。”
贺楼茵没理, 她慢条斯理扯松他腰带,青年衣袍顿时散落一地, 只着里衣无措地站在地上, 他不解问:“你为什么要……”脱我衣服?
“不换一身,难道你要穿着湿衣服睡觉?”她捡起地上浴巾,没好气往青年怀中一塞, “擦干净了再上床。”她可不想跟一个湿漉漉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浴室的门合上,折腾半天, 水汽早已散去, 闻清衍抓着手中浴巾, 在原地僵了许久才动手擦拭自己。
待确认身上干爽且无异常后, 他脚步小心踩着地上水渍,摸索着走出浴室,想到贺楼茵先前被他连累得衣衫打湿, 又摸到桌边包袱取出她的衣裙,问到:“你要换一下衣服吗?”又也许是觉得唐突,他又说,“我去把浴室整理干净。”
贺楼茵轻扫了青年一眼,他的面色已恢复正常,唯有耳朵尖一点红在向外宣告方才旖旎,她抿了下唇,按下挑弄的心思,“我早就换好了,你不用再收拾了。”都看不见了,能收拾什么?不会越来越乱吗?
房间内又陷入安静。
她不说话,闻清衍的世界中只有一片寂静。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方才做了那样的事,可她怎么看起来毫无反应。
闻清衍喉结滚动,手指攥紧了衣袖,小声试探问:“你方才说让我做你的道侣,是真的吗?”
“啊?”贺楼茵疑惑抬头,她方才是这个意思吗?
见她装傻充愣,闻清衍竟有些生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还说要他做她的道侣。怎么玩完了就不认了?
贺楼茵见面前人做出一副被负心人抛弃的委屈模样,无奈道:“是真的,但你得先助我破了生死境。”
只要他能助她破了生死境,闯进穹灵屏障内,他要什么,她都可以给。
只要能再见到母亲一面,无论付出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以身涉入道宫宫主的布局中。
她都不在意。
闻清衍愣怔了一瞬,“你看到了?”
他按了按手腕,腕间触感滚烫,垂下眼,心中万般酸涩,原来还是没藏住。
他以为他可以通过漫长的相处,让她重新找回对他的感情,却未料到只是一句交换。
这还是在他对她种下同心咒的情况下。
难道她当真无情无义至此吗?
他抽了下鼻子,忍不住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贺楼茵更加茫然困惑了。她可以确定,那天在蜀黎山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青年,为什么他会觉得他们从前见过面呢?
可还没等她追问下去,青年已经摸着墙面又来了床边,躺倒在床上,扯住被子盖住眼睛,自暴自弃般说了句“算了”。
算了。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他安慰自己道:至少他在她身边,不是挺好的吗?
人总不能太过贪心。
贺楼茵那天晚上没上床,她坐在窗边独自看了一晚上星星。
记得他?忘记他?
她有忘记过什么吗?
应当没有吧?
算了,懒得想。
天一亮,树上早起的鸟儿便开始欢快明亮,闻清衍从睡梦中睁眼,视线依旧漆黑一片,他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一片冰冷。
她走了?
她就这样离开了?
不是说要替他治眼睛,要他助她破生死境,要他做她的道侣的吗?
到手了就不喜欢了?
他脑袋埋入袖中,肩膀不住颤抖。
她又将他独自一人扔下了。
春生剑正化作一朵小花逗弄青鸟玩,突然听见房间里传来呜咽声,奇怪飘回一看,它主人捡来的这个漂亮人族居然又在哭。
喂喂喂。到底有什么好哭的啊。
人类真奇怪。
它飘向青年,伸出枝叶替青年擦了下眼泪,再将青鸟卷来青年面前。
快听听,我主人给你留了话。
青鸟张口,发出与贺楼茵一般无二的声音:“闻闻,主人我白天有事出门一趟,我把春生剑留给你了,有危险直接喊它一声。”
这些话像春日温暖的风一般,拂过时使青年肩膀放松,他惊喜抬头,飞快揉了两把酸涩的眼睛,似乎是很不可置信:“她没有离开吗?”
春生剑将自己化作剑镯套在他手腕,心想主人怎么会抛弃他呢?她明明很喜欢他的。
毕竟当年主人为了救他,可是差点死在那场风雪里呢。
可惜它不会说话,无法告知眼前这个青年。
闻清衍攥住了衣袖,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本来没指望能得到回答的,可青鸟似乎知道他会问这么一句,嘴中吐出贺楼茵慵懒的声音:“天黑之前吧。”
贺楼茵盯着半个月不见竟又胖了一圈的金老爷,忍不住皱眉说:“小金啊,你少吃些吧。”
金老爷干声笑笑,停下往嘴里扔糕点的动作,热情问:“大小姐,您今日来此又有何事?”
贺楼茵拈了块糕点放入口中,随即被苦得直皱眉,呸呸吐出后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别老吃这种苦的发涩的东西?”
金老爷讪笑,默默将糕点往自己这里挪了挪,心说他一把老骨头了,总不能还吃些甜得发腻的东西吧?那他这一口牙还要不要了?
贺楼茵瞧见他这副护食的动作,心中翻了个白眼,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凉水驱散口中苦味后,盯着桌上缓缓燃着犀角香的博山炉,想起一件事来,:“先前闻如危可曾来你这买过消息?”
金老爷趁她不注意偷偷吃了块茶点,吩咐下人将记录册子拿来,哗啦啦翻了一通后说:“未曾。”他又往下翻了一页,指着一个名字说道,“倒是闻二公子来买过消息。”
“嗯?”贺楼茵抬起眼,拿过金老爷的记录册,观看了一番疑惑问,“他问照夜五百六十八年悬枯海的事做什么?”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悬枯海。
贺楼茵记得,苏长明当时就是说他在悬枯海以南的一处雪地里找到了那时仅剩一口气的她。
可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贺楼茵使劲回想,却发现记忆一片空白,右手臂上的咒印不断闪烁,滚烫得要桌上起伏,她摁了摁,不再去回想。
有人不想让她想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她手指点了点册子说:“查到后把消息也送一份给我。”金老爷点头答应后,她才问起自己来此的目的:“那封信送去不老城了吗?”
金老爷回:“已经送过去了。”
“她没有说什么吗?”贺楼茵双手按在桌上,那双薄情的狐狸眼中隐约可见一丝期翼。
金老爷叹气道:“未曾。”又道,“我知道您不愿听,但您当年救了我一命,所以这句话哪怕您听后会生气,我也要劝一句:潮信有期,人心无期。距离那位带着镇山海踏入不老城,已经过去十年,又如何能保证她不曾被魔神信仰污染呢?”
贺楼茵听完久久未言,最后她说:“可那是我的母亲。是非对错虽在人心,但无论世人怎么评判她,我却只想亲口听她说。”
雅室陷入一片安静,博山炉里的犀角香散尽后,贺楼茵起身离席,又对着金老爷交代一句:“一把年纪了,就带着这些年赚的钱退隐吧,别再做些刀尖舔血的生意了。”
金老爷望着她的背影,他恍惚想起十多年前,一场春雨过后的白帝城,饿得要死的老乞丐沿街乞讨到一户富人家门口,还未等他张口要饭,门内突然探出一颗簪满桃花的脑袋,接着走出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身着锦衣华服,腰间悬着象征贺楼家身份的玉牌。他心中一慌,自己竟不小心乞讨到了城主家中,当下也顾不得自己那破碗了,连滚带爬的往前跑去,生怕晚了些引得主人家不快,使唤下人打他一顿,他这把老骨头,已经经不起摧残了。
小姑娘叫住了他的脚步,老乞丐还想要走,却被贺楼家的侍卫按住,就当他以为免不了要落得个断手断脚的下场丢出城外去时,小姑娘突然问:“你身上怎么这么脏?”她转头看向其中一个贺楼家护卫,护卫说:“他是乞丐,连饱腹都是件困难之事,自然顾不上仪容了。”小姑娘“哦”了声,也不说话,侍卫问:“小姐,这个人要如何处理?”小姑娘低头想了下:“把他带进府吧,洗干净给我当……”她想了会,笑眯眯说:“给我当剑侍吧!”侍卫心想,就这一把老骨头,哪里能提得起剑呢?不过他们依然遵循小姑娘的命令,将这个老乞丐拎进了贺楼家。毕竟小姑娘是贺楼家主唯一的孩子,也将会是下一任贺楼家主。
老乞丐就这样在贺楼家中住下了,小姑娘当然也没有真的要他陪她练剑,她只是很无聊很寂寞,需要有人陪她说说话。而恰好老乞丐年纪很大,见过很多外面的风景,讲给她听讲上十年都讲不完。
就这样,他在贺楼家住了两年,一直到小姑娘十四岁生辰那天。
小姑娘对他说,过了十四岁生辰她就要去南道真的南山剑宗学剑了,又忧心道:“小金啊小金,你一个人在贺楼家会无聊吗会寂寞吗?”
老乞丐——这个时候已经是老金了,但尽管如此,小姑娘依旧喜欢喊他小金。他笑着说:“不会的,这些年我攒了不少钱,等你离开后,我会再次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小姑娘听了却不怎么高兴,她揪了一把他的胡子,难过说:“那岂不是我以后就见不到你了?”老金从她手中拯救出自己的胡子,笑着说:“不会的,等我以后在江湖上混出名堂了,你便能循着有关我的传言找到我。”小姑娘无奈耸耸肩,“好吧。”可随即又忧虑道:“可是小金,你都不会武功,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接着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就扯着他来到院中,叉着腰说:“我教你一招剑法吧。”见老金面露犹豫,她又补充道:“放心吧,是我自己悟出的剑法,不是贺楼家的,父亲不会怪你的。”
那天院中花雨纷纷,年逾六十的老金从她那学会了他人生中第一招剑法。
第二天,他们在城外的杨柳岸分别。一人往南,一人往北。老金说:“贺楼小姐,我叫金满堂,金玉满堂的金满堂。你一定要记住啊!”小姑娘笑着朝他挥挥手:“放心吧!我会记住的。”
她的背影随着朝阳的升起缓缓消失在人群中,老金觉得自己这两年得经历就像一场黄粱梦。
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1]
金满堂想着,小姑娘若能永远意气风发该多好。
可惜了。
世事无常,万般不由己。
他深深叹了口气,拈了块苦的发涩的糕点放入口中,嚼吧嚼吧又“呸”的一声吐出。
谁给他糕点里放糖了?
正准备呼唤下人再送上一盘过来时,门外传来叩门声,金满堂疑惑问了句:“是谁?”
他今日应当没有约其他客人啊。
门外人答:“是我,闻清衍。”
金满堂心想,这可真是巧了。
他连忙招呼人进来,问道:“闻二公子这次过来,又是所为何事?”
青年推门而进,裹挟一身海棠香气,金满堂轻轻皱了下眉,闻清衍视而不见,说道:“我来此是问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冬末,悬枯海边发生的所有事。”
又是这个问题。
当年悬枯海究边竟发生了什么?
他其实早已经派人去查了,但不知为何,朽木林的拾荒人一去往悬枯海便离奇失踪,他已经折损了三个部下了,其实死第一个部下时他就不想接他这桩生意了,毕竟两枚金叶子还不够买一条人命。但人总按耐不住好奇心,朽木林的拾荒人也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他又接二连三派了些人过去,这次倒没有人失踪,只是却并未带回任何有效的消息,就连悬枯海边那座碧云镇的镇志都没能找到。金满堂越想越觉得奇怪,就好像冥冥中有双手将这一切遮掩。
但如今贺楼茵也问起这件事,金满堂决定近日亲自走一趟悬枯海。
他将先前情况说与闻清衍听,最后说:“闻公子不必着急,老身将亲自前往悬枯海查探,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忽而锐利,“闻公子为何要查这件事?”
“这与朽木林无关。”青年冷淡说,“朽木林只需要查到消息告知我即可。”
金满堂耸了耸肩,又给博山炉中添上一支犀角香,慢悠悠状若不经意问:“听闻剑圣贺楼宇当年建立琼山书院,聘请名师授课,世家适龄子女皆有去往书院求学,不知闻二公子在书院求学期间,可曾遇见过贺楼小姐?”
闻清衍愣怔了一下,从前贺楼家的确建过一间书院,但他那时只想陪伴母亲,并未前去书院求学。
闻清衍摇头说:“我并未去过琼山书院。”
又道:“不知金老爷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金满堂道:“随口一问。”
闻清衍却不觉得他是随口一问,他盯了金满堂一会,问:“您认识贺楼茵?”
金满堂心说,何止是认识呢。
他又叹了口气,拈了快甜得发齁的糕点送入口中,慢悠悠说:“贺楼家的大小姐,十二岁握剑即入道,整个修行界,谁人没听说过她的名字呢?”
闻清衍垂下眼,盯着博山炉的青烟看了会,忽然心中烦躁,抬手将青烟挥散,重新问:“那金老爷可认识宁无茵?”
洒进室内的阳光温暖和煦,博山炉的青烟依旧袅袅,金满堂却有一瞬间觉得青年身上原本温润的气质变得泠冽,他眯眼打量着这个年青人,警惕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人?”
血榜第一,宁无茵。
于照夜五百六十八年横空出世,一人一剑亲身入雪原,杀了当时那位生死境界的不老城辅师。
而那时,宁无茵才不过十六岁。
但自照夜五百六十九年开始,修行界便再也没有过有关宁无茵的传闻了。
没有人见过宁无茵,世人对其有关的传闻仅能确定一件事——宁无茵是位女子,这是当年与宁无茵一同接下血榜悬赏令的血榜杀手亲口所说。
闻清衍追问:“认识,还是不认识?”
金满堂浑浊的目光忽然锐利,他冷冷说:“这个名字已成禁忌。”
因为宁无茵不止杀了不老城辅师,她甚至——想与魔神沟通。
金满堂的手掌按在桌上镇纸,这块白玉雕琢成睡狮状的镇纸实则是一样法器,爆发出的威力能抵抗生死境强者一击,如果眼前这个青年对他皱起发难的话……
但闻清衍什么都没做,他垂下眼,忽然说出了一个惊天消息:“金老爷若是认识贺楼小姐,必然也认识宁无茵。
“因为我曾见过照夜五百六十八年的宁无茵,也见过现在的贺楼小姐。”
金满堂忽然缄默了下来,布满皱纹的手一下轻一下重敲击这桌面,他陷入沉思中,许久后,这个年迈的老人叹了口气,郑重说:“闻二公子,请将这二人是同一人的秘密,烂进肚子里吧。”他翻动厚重的眼皮,又吐出不轻不重一语,“朽木林这些年来没少抢长生殿的生意,如果闻二公子今天从这里出去后有一丝一毫的消息走露——”
“不会有。”闻清衍打断他,“所以你从前认识贺楼茵,并与她关系很好?
“那你知不知道,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冬末,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青年近乎哀求着说。
可金满堂确实不知,他最后又叹了口气,“若我查到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闻公子你。”
闻清衍知道今天从他这得不到想要的消息了,但出门前,他突然又走回头,捡起桌上毛笔随意蘸了些墨,在金满堂面前的宣纸上画出一个奇怪图案:“朽木林的拾荒者无所不知,金老爷可知道这是什么咒术?”
金满堂低头端详几眼,眯着眼陷入沉思,接着又摇铃召来侍从,写了几封信送出,再过了会,侍从将回信呈到金满堂桌前。
“断尘咒。”
金满堂缓慢念出信纸上内容:“此咒起源于不老城,可使人忘却心中最珍贵的记忆。”他顿了下,抬起眼对着青年,一字一句念出后半句,“并且,此咒无解。”
金满堂念完又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今天叹气的次数格外多。
闻清衍脑中轰的一声,仿若有无数道惊雷当头劈下,竟觉得身体摇摇晃晃险要倒地。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金老爷处离开的了。
天荒城的长街上,青年漫无目的走着,一直走到暮色渐沉,一直走到明光昙的效力失去,视线陷入一片漆黑,他才停下脚步。
巨大的无助感如浪潮般将他淹没,他站在滔天海浪中,听着心脏跳动,却跳不出这片汪洋。
那根稻草已无法将他从溺水中拯救。
他感觉自己在下沉,在坠落,身体在逐渐变轻,像一片羽毛,任由海浪将他打湿,掀飞,再拉入海底深渊。
断尘咒,无解。
她也许会记得二十七岁的闻清衍,却永远都不会想起那个悬枯海边的十六岁少年了。
泪如潮水,一颗一颗从眼眶中滑落,擦过脸颊,顺着脖颈一路而下,将滚烫的心脏浸得冰凉。
长街亮起灯火,周遭人来人往,闻清衍麻木僵立在人群中,不知该往何方。
夜市开始,街上人越来越多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几个拿着糖人横冲直撞奔跑着的小童。
“哎呀!”
其中一个小童没看清路,一不小心撞到闻清衍身上,七八岁的孩子虽说体重没多少,但跑起来的冲击力也不算小,闻清衍被撞得跌坐在地,却浑然感觉不到疼痛。
“对不起,大哥哥。”那位小童见自己一不小心撞倒了人,急得连声道歉,见被撞倒的青年一直不应声,便试着去扯他的胳膊将他拉起,可幼童的力气如何拽得起一个成年人?一不小心用力过了头,“刺啦”一声,闻清衍的衣袖断成两截,小童一屁股跌落在地,痛得哇哇大哭。哭声吸引了周遭人群的目光,不明所以的人们误以为是闻清衍推倒了小童,纷纷出声指责他,小童想要解释,可他的声音却被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声淹没,他只好用力去推闻清衍,“大哥哥,你说句话呀,你没有推我呀!是我不小心撞到你的!”
闻清衍一动不动,对外界的事物毫无察觉。
见他既不道歉也不解释,周围指责他的人更加认定了他是推翻小孩的罪魁祸首,甚至有人直接上手推他,可手还没碰到青年的衣服,便被一双冷白却有力的手掌扼住了,用力之大仿佛要掐断他的腕骨,那人痛得哇哇大叫:“松松松手啊!”
贺楼茵冷哼一声,低头去问地上小童:“你回答我,是他推的你吗?”
小童见来了救星,急忙大声喊道:“这个大哥哥没有推我,是我先将他撞倒了,去扶他时用力过猛扯断了衣袖不小心将自己摔倒了,跟他没有关系的!”
贺楼茵微笑着摸了摸小童的脑袋,夸了句好孩子后,冷冷扫视了眼周围人群,“看什么看,给他道歉!”
人们见这女郎腰佩三尺青锋,周身气质不怒自威,顿时心中发虚,纷纷低头向闻清衍道完歉后四散而去。贺楼的盯着最后一个人说完道歉的话后,扔给小童一枚金叶子:“拿去买糖葫芦吧,这是给听话小孩的奖励。”
随后,她拎着闻清衍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提起,掐着他的下颚问:“所以你这个不听话的人,想要什么惩罚呢?”
熟悉的声音终于将闻清衍的意识唤回些许,他茫茫然睁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她来找他了。
以及——
她好像有些生气。
贺楼茵当然很生气,她一回客栈就发现闻清衍不见了,要不是将本命剑放在了他身上,她真要担心他会从她身边逃跑掉。在迷了不知道多少次路后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居然任由人家欺负却不还手。
做什么大善人呢!
她生气地踹开房间的门,拉着闻清衍走进房间后,再向后抬起一脚将门踹合上,她将他扔到椅子上,掐着他的下颚逼问道:“你乱跑出去做什么?”
闻清衍抿着唇不说话。
她好像真的很生气。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生气的她,还是被他惹生气的。
他的安静让贺楼茵的火气又大了几分,她拇指在他唇上按了几下,用力撬开他紧闭的牙关,食指不留情面的探入,一直伸到最深处,在舌根的位置用力按下,青年顿时呜咽出声,“不——”,她冷笑着再次用力按下,“你不是不想说话吗,最好接下来一点声音都不要发出。”
她俯下身,在他耳畔说:“这是惩罚。”
又一根手指探入,夹住了青年湿滑的舌头,毫不客气的将它卷起,按平,往里推,又往外扯。
青年漂亮的眼睛此刻已泪水涟涟,唇角不断溢出口液,可生气的人依旧没有放过他。
她抬起膝盖,压了上去。
青年忽然肩膀瑟缩,伸手抗拒的去推她,贺楼茵扯了下嘴角,他每动一下,她就多用一分力气。直至最后青年上半身伏在她腿上,脑袋抵在她腰间,不住低低呜咽时,这场惩罚才结束。
贺楼茵抓着他的后脑迫使他仰起头来,逼问道:“你出去做什么了?”
闻清衍被她折腾一番,神志已经清醒了大半,他心想绝不能告诉她他去往朽木林一事,便扯了个借口说:“我昨天弄湿了你的衣服,想去重新给你买一身。”
贺楼茵听完直接气笑了,她无语至极:“所以,你就为了这点破事,用掉了明光昙,还倒在大街上任人欺负,结果衣服也没买成?”
闻清衍低着头,心虚不愿说话。
明知他此刻看不见,贺楼茵仍是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看她,冷笑着说:“扯谎也扯点像样的,我可不记得我又告诉你我的身围。”
闻清衍心想,这他确实知道,她的身型其实与少年时所差无几,但他却不能如实说。
他垂下眼,仿佛这样就能避开她的目光,薄唇轻启,吐出细弱蚊蝇的声音:“你睡着时,我有抱过你……”
贺楼茵蓦地一下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张大了嘴。
“你居然偷偷轻薄我!”
她咬牙切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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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潮信有期——因为潮信有两个意思,解释一下这里的“潮信”指的是因涨落定时形成的潮水——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