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清衍早晨清醒时, 胸前肿痛仍存,他羞耻于当着贺楼茵的面揉,只好强忍着。
很过分。
她真的很过分。
他昨天都那样求她了, 她还是不肯放过他。
贺楼茵醒得早,正在坐在桌前咧着嘴对着一封自摘星楼而来的信件笑。闻清衍看不见她,只能听见信纸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愉快的轻笑。
她在笑什么?
笑他吗?
闻清衍摸了下自己, 衣服虽有凌乱, 却没有露出什么, 只好小声问:“你在笑什么?”
贺楼茵听见声音,用余光扫他一眼, “你那里没消下去。”
什么?!
闻清衍脑中一片空白,白皙的脖颈红了一片, 他僵硬的扯起被子盖住,手伸入被子试图按平, 可却什么异常都没有。
被骗了。
他羞耻又丢人的想。
贺楼茵看完了摘星楼的信件, 又开始翻看道宫的邸报,都看完了后见闻清衍仍未起床,催促道:“你怎么还不起来?我们今天要去日月潭找两仪花给你治眼睛呢。”
闻清衍缓缓动了下眼皮, 犹豫了好一阵才松开抓着被子的手,忍着羞耻同手同脚的扶着墙和家具, 走到屏风后面穿衣洗漱。贺楼茵盯着他的动作, 心说当个瞎子的生活还真是不方便。
屏风后面一阵窸窣, 穿着整齐的青年缓步走出, 却不小心踩到她昨天吃了一半往地上一扔的糖葫芦,眼见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就要与地板亲密接触,贺楼茵急忙扶住他, 将他按到椅子上,闻清衍以为她又要对他做什么,急忙说:“我昨天才给你……”玩过一次了。
“啊?”贺楼茵茫然瞪了下眼珠,“我没想对你做什么啊。”
真奇怪哦。男人的心。
她勾来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笑嘻嘻与他讲了道战排名已公布一事,托她的福,瞎了眼的闻二公子居然也挤进了前十,而闻如危的排名早已落到了末尾处。摘星楼已按约定将赢得的钱划入她账下,约有近万两黄金。
又发财了呢。她美滋滋想。
“当时说好了,你三我七,”她拨动从客栈掌柜那借来的算盘,算珠噼里啪啦响过一番后,她说,“……你的钱是二千六百四十七两黄金。不过目前这些都在我账上,等我回了南山再换成东珠给你,一共是……”她又低头开始计算。
闻清衍打断她:“不用给我。”
“啊?”思绪被打断,算到一半的账又乱了,她疑惑问,“为什么?”
他轻轻说:“你不是说要我做你的道侣,那我的钱不就是你的吗?”
贺楼茵愣了下,她没想到自己不过随口一说,这人竟当真了。
想要解释。
可不知为何,自己却轻轻“嗯”了一声。
真奇怪。
算了,就当哄哄他吧。
毕竟自己还需要他助她破生死境。
闻清衍没有看见她犹豫的面色,只听到她答应的声音,当下便高兴的笑了起来。
想不起来也没什么的吧。
至少二十七岁的闻清衍,是陪在贺楼茵身边的。
明媚的阳光照在青年脸上,纤长的睫毛像染上一层浮光。
贺楼茵有些心虚的偏过眼,“我们去日月潭吧。”
日月潭在大陆西边的黄昏夹缝里,贺楼茵不想乘云舟,软磨硬泡要来了暮晚风的木鸢,抵达时恰好黄昏夹缝。
如医圣所言,这里的确没有什么危险。
贺楼茵牵着闻清衍慢悠悠走在黄昏夹缝中,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唯有黄昏永存,土地是黄的,天也是黄的,就连树木都被黄昏照得发黄。
贺楼茵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给这里的潭水取名叫日月潭。
她在日月潭边停下脚步,注视着潭水中心盛开的一朵双生花,云靴踢起一枚石子坠入潭水中,确认水下并无什么异常后,才牵着闻清衍走进水中。
指尖掐诀,将两仪花其中蕴藏的三清气汇入闻清衍眼中,闻清衍忽感一股如水般清凉气息涌入眼眶,贺楼茵的手指在他眼眶上游走,指引着那股水汽驱散他眼中的浊气。
黄昏夹缝的光景暗了几分,贺楼茵垂眸望去,那轮悬日隐约接近地平线,她将目光重新落回闻清衍眼眶,手上加快了动作,终于在黄昏落尽时,将他眼中的浊气驱散。
闻清衍盘膝在水边入定许久,忽感有束光劈开了他眼中黑暗,试探着一点一点将眼皮掀起,终于见到昏暗天地中,那温暖明媚如太阳般的姑娘。
轻轻地,一滴泪落入潭水中,水面荡开涟漪。
“哭什么?”贺楼茵笑着说,“你的眼睛这不就好了吗?”
她盯着他眼睛,心想,这双眼睛还得是神采飞扬时好看。
“谢谢你。”闻清衍低低道谢。
可还没等他从感动中回过神来,贺楼茵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快快,用星罗命盘算一算其余几枚白鹤令的下落。”
闻清衍:“……”
他抿了下唇,“还是先上岸吧。”
岸边上,贺楼茵席地而坐,身下垫着闻清衍脱下的外袍,慢悠悠用真元烘干一身潮湿水汽。闻清衍在她对面盘膝而坐,手掌按在星罗命盘上,闭眼进入墟海中开始推演。
八境的命师距离通天仅差一步之遥,虽不能卜尽天下人命运,但藏匿在星轨中的事物运转在他眼中已无处遁形。
白鹤令、天书、苍梧国,以及久远前的两位年青人。
他们的命运又在何处交汇?
道宫宫主对他说,一颗星辰落下,便会有一颗星辰升起。
神奇化腐朽,腐朽复化为神奇。这是这片天地运转的规律。
闻清衍在寻找白鹤令,也在寻找那两颗星辰的交集。
他看见夜空中流星坠落,又看见东边的天际升起新星,新与旧碰撞,旧星坠落海水中。
他看见了那片海。
旭日永悬不落,草木永荣不枯的——悬枯海。
他睁开眼,对着眼含期待的贺楼茵,缓慢启唇:“悬枯海。”
贺楼茵的瞳孔骤然收缩。
许久后,她说:“我要回南山剑宗一趟。”
闻清衍抬起眼,盯着她同样看了许久,才轻轻问:“那我呢?”
那我呢?
又要被你再次扔下了吗?
像十年前将我扔在风雪里一样。
贺楼茵疑惑眨眼,抬手在青年瘦削的脸颊上掐了一下,万籁俱静的黄昏夹缝中,她的声音清晰可闻:“当然是跟我回去了。”
……
南山。
半雪峰。
贺楼茵匆匆将闻清衍扔在她常住的小院,并叮嘱他无事不要出门,更不要被她其他同门看见后,便急急忙忙赶往苏长明处,只是却扑了个空。
“苏长老去哪了?”她问向明光峰的弟子。
弟子答:“贺楼师姐,大师兄与西幽城城主这个月十五日便要举行结契大典,南山剑宗自然也当前往,但宗主闭关,所以苏长老便代宗主去往西幽城了。”
“何时走的?”她问。
“大约三日前。”弟子答。
贺楼茵掰着手指数了一下,三日前也就是审判台会审结束当天。
走得这么急?
她朝那位师弟匆匆说了声谢,又来到她师尊,也就是南山剑宗宗主慕容烟闭关的明月湖前,冲着湖面大喊:“师尊!师尊!你快出来!”
湖面水平如镜。
她微眯着眼,弯腰捡起地上一枚石子扔进湖中,水面溅起不大不小的浪花,她继续喊道:“师尊,别装了,我知道你压根没闭关,你就是单纯抠门舍不得出份子钱——”
水面炸出数丈高的浪花,冲着贺楼茵当头砸下,她当即凝出数道剑意环周身,隔绝水汽,同时换了副笑意盈盈的面孔,冲着水花后面的女子大喊:“师尊,我好想你啊!”
慕容烟听得肩膀一抖,见她还有继续的趋势,没好气道:“快闭嘴吧,有事说事。如果还还是为你那破情缘一事,就赶紧走吧。孤独女人永葆青春这话我都说腻了。”
贺楼茵:“……”
她解释:“不是这件事,师尊,我找你来另有其事。”
慕容烟见她面色难得认真,便也收敛了嘻弄的神色,懒洋洋走到水边廊亭坐下,“说吧,什么事。”
贺楼茵问:“师尊,你还记得苏长老当年是在哪里将我找回来的吗?”
慕容烟沉思了会儿,说道:“悬枯海啊。”
贺楼茵又问:“他为什么会在悬枯海找到我?”
她那年下山的行踪,从未与他人透露,以及她记得自己从未去过悬枯海,为什么苏长明会说他是在悬枯海边找到重伤的她?又为什么,她居然不记得是谁重伤了她?
她扮作宁无茵时,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花费在雪原埋伏那位不老城辅师,以及研究如何突破穹灵屏障的封锁进入到不老城。
悬枯海与雪原一南一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地方?
她捋起袖子,举起手腕,指着手臂上的咒印问慕容烟,“师尊,时至今日,你仍不肯告诉我解咒的方法吗?”
慕容烟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话中充满无奈:“断尘咒,无解。忘记了的事便永远无法想起了。”
她盯着慕容烟,语调冷然:“那又是谁给我下的断尘咒?”
这个问题一如既往的没有得到回答。
慕容烟叹了口气,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脸颊,“阿茵,向前看,何苦执迷于过去呢?”
可是怎么能够不执迷!
贺楼茵怔怔盯着慕容烟:“师尊,你是我母亲的至交好友,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到底为什么要离开?”
她的时间就好像定格在母亲离去的那一天,往后余生,她都在寻一个答案。
可是没有人愿意告诉她。
她很想问问她,那只腐朽的魔神到底有何魔力,能让她抛夫弃女,甚至连理想都丢弃,投入魔神信仰的怀抱?
所以她那天重伤不老城辅师后,并没有急着杀死他,而是做了件大不韪之事,拎着他来到五方山底下,迷晕了所有看守道者,用他的血开启了古老的祭仪,尝试着召唤出那只天魔,看看他的信仰究竟有何魔力?
不过挺遗憾的,仪式进行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了。
逃跑的人又换成了她。
那天的五方山地动山摇,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剑光,她却逃得无所顾忌。
没意思。
她如此想着。
“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找到答案的。”
她丢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明月湖。
她走后,慕容烟盯着茶盏中的水,又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轻声说:“苏问水啊苏问水,你的女儿跟你可真像啊。”
都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啊。
慕容烟看着桌上先前北修真送来的有关道门混入了魔者的讯息,也不禁开始怀疑,这魔神信仰真有如此令人痴迷吗?
她屈指点了点,冷声召开剑卫吩咐道:“传我命令,即日起彻查南山剑宗所有道者,若发现其与不老城有染,直接关进寒狱。”
道门不能再出现第二个苏问水了。
……
半雪峰一年四季皆落着雪,碎琼乱玉覆满了贺楼茵的小院,闻清衍坐在台阶上,捡了根树枝替松鼠翻找被埋藏在雪里的松果。
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松鼠找到了松子,开开心心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可转眼又犯了难,这颗在雪地里埋藏多日的松果早已被浸得潮湿,他咬了好几口,都没能磕开松子壳。闻清衍看出来它的难处,将松子接了过来,掌中真元运转,道火将松果烘烤得鳞片自然张开,再覆掌一捏,松子便从一只手掌落到另一只手掌中,松仁的香味从裂口出溢出,松鼠急得直嗅鼻子,爪子轻勾住闻清衍的手指,眼巴巴地望着他。
“别急。”闻清衍挪开松鼠的爪子,双手合起,来回碾了几遍,再摊开手时,松仁与鳞片已一分为二,他捻了几枚松仁送去口中,尝了下确定火候正好后,将剩下混在一处松仁松壳放在锦帕上推给小松鼠,“自己挑吧。”
松鼠高兴得直蹦,立刻叼着锦帕钻进树洞中,过了会双爪捧着一摞挑好的松仁来找闻清衍,闻清衍看着松鼠轻轻笑了下,摆了摆手说:“你自己吃吧。”松鼠又往前递了几次,见这个年青人一点接走的想法都没有后,便心安理得的抱着松仁往回走,可才走到一半,就被人拎着后颈揪离了地面,连带着掌中松仁也被拿走了。
贺楼茵捻起几枚丢入口中尝了下,夸奖道:“哇,小小白,你烤松果的手艺又进步了。”
小小白——这只四脚悬空的松鼠其实长得一点也不白,反倒灰不溜秋的。它没好气的说:“不劳而获,吃白食。”
地上的闻清衍愣住:“它会说话?”
“当然啊,”贺楼茵虽然在笑,语调却有些恹恹,“这可是我半雪峰的镇守,修为已破生死境的——白大人。”
松鼠挠挠头,闻清衍竟从它毛茸茸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不好意思,不过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这只看似不起眼的松鼠,居然拥有生死境的实力。
松鼠后爪用力蹬在贺楼茵手上,费力拯救出自己的后颈,在雪地里咕噜噜滚了一圈后,顺着闻清衍的衣袍爬到他肩头,叉着腰冲贺楼茵喊道:“阿茵阿茵,你这次出门怎么带了个野男人回来?”
贺楼茵眼一瞪,当下便要去抓它,松鼠扭动肥硕的身躯,后脚一蹬扒拉着爬上闻清衍脑袋,抱着他的发冠不肯松手,“阿茵,这个野男人就是你的道侣吗?你们有做过道侣之间的事吗?”
这说的什么胡话!
贺楼茵恼羞极了,心想她不在的时候那些师弟师妹们又给小小白讲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松鼠一蹦,窜到院中那棵堆满落雪的松树上,爪子扒在眼睛上冲贺楼茵做了个鬼脸,贺楼茵见捉不住它,也懒得理了,转身走进屋内去收拾东西,闻清衍跟在她身后慢慢挪进屋。
他没有走近里间,只是倚在门口,眉眼低垂,目光投落在屋内忙碌着收拾东西的贺楼茵身上。
贺楼茵在屋里忙来忙去,上下翻找,不一会各色珠串钗环便堆了满床,接着又趴在地上玩着腰手往床里伸,拽出一个乌黑的坛子,坛子看起来有些分量,将灰尘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印。她忙了半天,折腾得自己腰酸背痛,余光一瞥竟见自己抓来的好仆人闲闲抱臂倚在门上,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你光看做什么,不知道帮忙吗?”
闻清衍被骂得莫名其妙,他走上前,盯着那个有点像骨灰坛的乌黑坛子,有些下不去手搬动,贺楼茵踹了他一脚,扔出一个储物法器:“还愣着干嘛,帮我把里面的东西都倒进去!”
他抿着唇,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打开坛盖,登时被里面闪闪发光的东珠亮瞎了眼,竟有些恍神,贺楼茵见他动作慢悠悠,又补了一脚,叉着腰问:“怎么样,主人我有钱吧。”
闻清衍沉默,他再一次被贺楼大小姐惊人的财力震惊了。
他小心地将东珠往储物法器里倒,顺口问:“你收拾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怎么看着像在搬家?”
“是啊,就是搬家。”
贺楼茵没什么好气回道。
既然一个个的都不肯告诉她真相,那她就去找能告诉她真相的人。
她命令闻清衍继续帮她收拾东西,转头去一旁取了路观图,托着腮思索从哪条路出发能最快到达西幽城,她决定去投奔下她这个尚未见过面的师嫂——西幽城城主。
好吧,她承认,她的大师兄——南山剑宗首徒顾梦生,是去西幽城当赘婿了。
等到贺楼茵找出去往西幽城的最快路线后,闻清衍也收拾好了那一坛子东珠,连带着床上堆成小山的珠钗。
她将那样储物法器化作发钗插入发间,转头就出了门,闻清衍沉默跟在她身后,也没问她要去哪里。
毕竟她的心情现在看起来不是很好。还是保持缄默为妙。
树上的松鼠瞧着这二人一前一后踏出小院,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从树上滚了下来。
闻清衍忽感后背一痛,摸了一下竟摸到一样毛茸茸还喘着气的东西,疑惑一看,竟是那只叫“小小白”的半雪峰镇守,还不等他问它为什么爬到他身上,那只松鼠竟伸出一根爪子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闻清衍了然点点头,松鼠便咕噜滚进他袖中。
小小白开心想着:外面的世界,你白大爷来啦!
二人走得急切,并未注意到凌绝峰的山巅上,始终有一道目光投落在他们的身影上。
慕容烟站在山巅,俯瞰南山群峰,最终将目光落在那逐渐变得渺小的身影上。
苏问水,当年碎琼海我目送你远去,现在你的女儿离开南山,我竟也只能目送她。
她向后一倒,靠在树干上,透过摇晃的树叶盯着日光发呆。
不禁想着,如果她当年在在苏问水叛出道门那天拦住她,是否今日之景会有些不一样呢?
可是人生没有后悔药,她当年站在碎琼海,看着苏问水迤逦顶着朔风踏入穹灵屏障另一端,便已经知晓她不会再回头了。
毕竟苏问水,从来不走回头路啊。
日头盛了几分,慕容烟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她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再睁眼已出现在了青崖山。
破生死境者可一步千里,温酒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依旧专心研究他的棋局,直到阴影来到他面前。
温酒抬头,问道:“玉衡圣者可要对弈一局?”
慕容烟懒懒扫了下棋盘,挥起衣袖将棋子扫落在地,黑白棋子在地上滚动着、碰撞着,最终奔向不同的方向。
温酒问:“这是南道的态度?”
慕容烟道:“这是我慕容烟的态度。”
空气忽然安静的可怕,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云海之上,刀光与剑光争斗。树下的老青牛最先受不了了,它长长“哞”了一声,震碎了空中那朵云。
刀光与剑光一齐坠入海中。
吵什么呢。
慕容烟看了一眼老青牛,重新落座。
见这二人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老青牛便放心重新趴回树下睡觉,可还没来来得及闭上眼睛,忽然一道剑光破云而来,霎时东海掀起万丈巨浪。
有一人负手傲立于巨浪之上,身后是被劈成两半的悬日,身前是一柄巨大水剑。
慕容烟抬眸望去,缓慢念出来人身份:“剑圣——贺楼宇。”
温酒也抬头望去,笑着道:“既然来了,何不一起下盘棋?”
贺楼宇身悬于万丈青空,俯瞰脚下奔腾不息的东海之水,抬手拍出一掌,巨大的水剑直奔树下二人一牛而去。慕容烟立于榕树下,凝出剑气屏障护身,温酒则以掌击地,将散落一地的棋子汇聚于身前,挡住磅礴剑意。
数息过后,剑气消散,棋子与水流同时落地。
青崖山下扫洒的道者疑惑道:“怎么今日这瀑布水势这么大?也没见下雨呀?”
算了,也许山上天气与山下天气不同呢。
道者摇摇头,又接着去扫地了。
温酒坐在瀑布的尽头,不改和煦笑容:“多年未见,剑圣剑意更胜当年。”
贺楼宇不接他的话茬,只冷笑一声:“我不管你们道门在盘算什么,但所有人敢伤害到我女儿,必将会迎来白帝城不死不休的报复。”
温酒缄默不语,同时拦住想要出声解释的慕容烟。
贺楼宇冷漠看了温酒一眼,“这是警告,也是忠告。”甩袖离去时又是轰然一剑削去青崖山半座山头。
尘土飞扬中,慕容烟以袖掩鼻,忍不住问:“你好歹也是道宫宫主,就这么容忍他在你的地盘放肆?”
温酒连声咳嗽,喝了杯茶顺过气后,没什么好气说:“跟他个孤苦鳏夫说什么。”
慕容烟听得一噎,心说你这话有本事当着贺楼宇的面说。
树下的老青牛甩了甩一身水渍,慢悠悠走到温酒面前,脑袋拱了拱他的膝盖。
脾气真差。
跟他那个女儿一样。
“也不知道当年苏问水怎么会看上他?”慕容烟注视着逐渐合拢的悬日,感慨道。
温酒偏头扫她一眼,奇道:“当年折花会你与苏问水为争第一斗得不可开交,最终你输她半招,南道真的论剑者输给了一个未见经传的女子,听说你回去气得数日未能睡得着觉,发誓总有一天要压苏问水一头,怎么如今竟惺惺相惜起来了?”
也许是贺楼宇这么一闹,让这二人先前剑拔弩张的氛围都缓解不少,竟也有了心情相互说笑。
慕容烟道:“你懂什么。”
当年折花会正值东海孤山那株千年梅树花期,谁先摘下陇头梅,谁便是此战胜者。
那年春日,慕容烟第一次见到安静站在人群中的苏家女儿。听说她母亲是个魔者,与苏家主春风一度后,直接潇洒转身回了不老城,也没给他个名分。苏家主寻了她数年,却只找回她留给他的一个女儿。
世家对魔门并不像道门那样充满敌意,尤其苏家主这样事事皆入耳,却又事事不关心的潇洒客,压根不在乎自己爱上的女子是魔是道。
但偏生苏问水参加的却是道门的折花会。
那时慕容烟站在高台上,余光瞥过时竟再难挪开。在一众叽叽喳喳的少年人中,苏问水微垂着头,眼帘半阖,发髻未簪钗环,周身气质宛若一汪清泉。
慕容烟心想,还是太素了些,若能将那陇头梅簪于她发上便好了。
只是未想到,最后却是苏问水将陇头梅簪到了她头上。
那时她说:“我看你一直跟我抢这样东西,猜测你喜欢,道战第一的位置我不能给你,便只能赠你一枝春了。”
慕容烟霎时涨红了脸,最后支支吾吾说了句“谢谢”,转身跑走了。回到宗门后,她翻了本铸谱对着研究了三天三夜不合眼,终于将那“一枝春”做成了发钗,心想着等再见到苏问水一定要簪在她发间。
苏问水鲜少在同龄的少年天骄之间活动,她再次见到她时,是在她与贺楼宇的婚宴上。
不明白,沉静如水的苏问水为何会喜欢炽热如朝阳的贺楼宇。
那支发钗最后也没有送出去。
后来,她又见到了苏问水的女儿,跟她生得极像,性格却一点也不沉静,反而更像贺楼宇些。
她将她收为亲传弟子,教她剑术,有的时候她看着小姑娘,心想苏问水小时候也会这样吗?
再后来,照夜五百六十七年的一个风雪天,追杀叛道者的道尊谕令传遍了道门,她提着剑去往了碎琼海,却最终一剑未出。
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目送着她远去。
所谓至交好友,不过三面之缘。
慕容烟叹了口气,抬眸时眼底一片冷寂:“我不管你和那个阴魂不散的九算子在布什么局,我只知道,天下之安危非一人肩头可挑。”
慕容烟离开后,青崖山又恢复了安静,温酒摸了一把老青牛的脑袋,眼底光景不明,末了,他到榕树下挥出一掌,爆发的真元将榕树摧残倒地,老青牛见睡觉的地方被炸了,顿时不满“哞”了声。温酒不予理会,从树干中掏出一把锈迹斑驳的刀,刀身隐约可见“大不韪”三字。
他拎着刀甩了两下,将它掷入天穹。
再召来门下道者,吩咐道:“去告诉闻家主,他当年欠我的那个约定,如今该履行了。”
山巅云翻涌,山脚浪不息。
温酒想,他或许应该挑个好日子下山去了。
老青牛看他一眼,伸出蹄子制止他这可怕的想法。
九算子当年说了,山下藏着你的死劫,你若下山,必死无疑。
温酒笑:“那便看看究竟是人定胜天,还是命由天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