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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作者:文自椿 当前章节:96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55

闻清衍最终也没有被允许进入贺楼府, 只不过也没有被撵出白帝城就是了。

白大人也没被允许进入。它本想偷偷溜进贺楼府,结果被贺楼宇眼疾手快丢了出去,顿时气得大骂:“小气鬼小气鬼!”

贺楼宇理都不理它, 直接吩咐侍从把门给关上了。

眼不见,心不烦。

他揉了揉眉心,与贺楼茵一起往里走去。

白大人碰了一鼻子灰,顿时气得要现出真身与贺楼宇大战一场, 好在闻清衍及时劝住了它。

他小心将白大人抱在怀中, 慢悠悠走在白帝城中。白大人一边享受着青年舒服的按摩, 一边不解问:“喂,贺楼宇都恨不得拿鼻孔看你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与他大战一场,替你找回场面?”

闻清衍揉了两把它的脑袋, 低低说:“贺楼家主本就不喜欢闻家人,已经够被他讨厌了, 何必再火上浇油惹他生气呢?”

白大人不理解, 但既然这个漂亮青年自己都不计较了,那它也不会多管闲事。它在青年怀中翻了身,勾着他的衣襟爬到他肩膀上, 四处张望着白帝城中的风景。

白帝城依山傍水,山是琼玉山, 水是青罗江。琼玉山上种满了四季常青的松柏, 在春天的太阳照射下, 本就碧绿的树叶尤为青翠。青罗江宽达三百余丈, 江水奔流不息,江岸边多有渔翁垂钓,江水上商船络绎不绝。遇水多生财, 白帝城显然比地处内陆的天荒城要繁华多了,但物价却相较天荒城廉宜。

闻清衍从前也曾来过白帝城,只不过那是是他很小的时候了,记不清是几岁,只记得是一个春天,听说兄长害得一个小姑娘生了病,母亲心中着急,欲前来请罪,但她双目失明不见天光,父亲又忙于研究法器,便只好让那会还是个半大孩子的他替她引路。

大人们说的话总是晦涩难懂,年幼的孩子总是坐不住椅子,他趁着母亲还在与小姑娘的家人交谈,偷偷溜了出去。

小姑娘因他兄长生病,小姑娘的家人很生气,扣押着他的兄长不肯放,一定要让闻家主给出个说法。那时他想,他作为闻家人,理应是要替兄长犯下的错道歉的。

他在偌大的琼山中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小姑娘养病的院子。

但既然是探病,总不能空手就去吧。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居然什么都没摸出了,想着要不要回去向母亲拿些银钱,买一些小姑娘可能喜欢的东西送给她——虽然他也不知道小姑娘会喜欢什么,眼角余光撞见白墙边映着春光的梨花。

他想,送她一枝春吧。

希望她能像春天一样充满生机。

他仔细挑选了一枝洁白无瑕的梨花折下,小心翼翼地放到小姑娘养病的房间的窗户上。

其实送完梨花,他本就可以走了。但不知为何,他却迟迟留在原地,盯着那枝梨花出神。

小姑娘长什么样子?她年纪有多大?她会喜欢这枝梨花吗?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房间里的动静,心想她是不是不喜欢梨花?要不要给她折些其他的花朵来?还是说她不喜欢花?

他正准备取走梨花时,“嘎吱”一声,窗户被推开,里面冒出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

措不及防对上小姑娘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他呆得后退了两步,不小心踩到石子,脚一滑直接摔了个屁股蹲。

他一下涨红了脸,心想可真是丢人啊。

他很想捂着脸赶紧跑走,但又忍不住去看小姑娘。

小姑娘生得漂亮极了,尤其那一双狐狸眼睛,笑起来时弯下的弧度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只是唇瓣没什么血色,脸上皮肤也是透着病气的苍白。

小姑娘问他是谁。

小姑娘说话的声音好听极了。

他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理正衣服后准备认真介绍一番自己,可耳朵中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小姑娘的兄长来了,他只得语速飞快地代兄长表达了歉意,并告知小姑娘自己的名字。

“——我叫闻清衍。”

他逃离得匆忙,也不知道小姑娘有没有听清。

现在在想来应当是没有的。

不仅没有记得他的名字,也许那短暂的一面早已被她遗忘在记忆深处。

已至午时,白大人摸着咕噜噜叫的肚子,心想该吃饭了。它用尾巴扫了扫闻清衍的脖子,学着贺楼茵的说话方式,“闻闻,我饿了,快带我找个地方吃饭。”

脚下青年的肩膀突然抖动,白大人一个没站稳摔了下去,落地后连忙又顺着青年的衣服爬上他肩头,不满说:“你好好走路,把白大爷我摔了,我就不会帮阿茵保护你了!”

闻清衍无奈摇摇头,手掌托着松鼠后背将它扶稳了些,耐心说:“你不能叫我闻闻。”

“为什么?”白大人疑惑问。

“因为,”他停顿了下,缓慢认真说,“只可以阿茵叫我‘闻闻’。”

松鼠“嘁”了声,“小气鬼小气鬼。”

见白大人又闹了起来,闻清衍只好摸了摸它脑袋,温声劝道:“阿茵也是小气鬼,你如果叫我‘闻闻’被阿茵听见了,她说不定会扣光你的松子。”

白大人一想到可能会没有松子吃,这才停下了叫嚷不停的声音,甩着尾巴问:“那我不叫你闻闻的话,得叫你什么呢?”它抓了抓脑袋,“总不能‘人、人’这样喊你吧?”

那也太奇怪了。

它可不要学阿茵那柄没礼貌的剑。

闻清衍脚步不停,随意说:“阿闻、小闻、清衍、阿衍……随便你怎么称呼。只要不喊闻闻就可以。”

松鼠歪头想了下,语出惊人道:“那我喊你清清吧?”

青年脚步一个踉跄,它又一骨碌摔落在地。

闻清衍面带抱歉的把它抱起来,认真且诚恳的说:“你还是唤我阿衍吧。”

白大人摔得屁股痛,正想叉着腰骂他几句,但听见闻清衍说要去给它买松子,当下又开心了起来,毛茸茸的大尾巴随着青年的步伐一甩一甩,屁股也不痛了。

闻清衍在城中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了一家从窗户能看见贺楼府的酒楼住下。他简单收拾了一番,坐在窗边边给白大人剥松子边想着:她会在贺楼府呆多久呢?一天还是两天,还是半个月?他什么时候能见到她呢?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她会想念他吗?

以及——

要怎样才能让贺楼家主同意他入赘贺楼家呢?

……

贺楼府内景色一如她离开时。

假山还是那几座假山,桃树还是那棵桃树,花池中的锦鲤甚至花纹都没变过,除了吃胖了些。

贺楼茵走到一半停下脚步,转过身朝贺楼宇伸出手:“我母亲给我的信呢?”

贺楼宇没回应这个问题,他望着女儿染上灰尘的裙摆,心想她定是一路上栉风沐雨,于是关心道:“你吃过饭了吗?”

贺楼茵:“?”

她晃了晃手掌,没好气说:“信给我。”

贺楼宇:“先吃饭。”

贺楼茵:“信给我!”

“……”

几次过后,贺楼茵失了耐心,“你到底有没有信?你不会骗我的吧?”

她疑心盯着贺楼宇。贺楼宇叹气道:“有。吃过饭就给你。”

贺楼茵没脾气了,没好气说:“行,我现在就去吃。”走出两步后,她回头眯着眼眸对贺楼宇说,“如果吃完饭后你不把我母亲的信给我,就说明你压根就没有信,只是在骗我。骗我的话,我以后绝不会再见你了!”

贺楼宇默了默,叹气说:“我从未骗过你。”

贺楼茵不信,“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母亲为什么突然离开?定是你负了她的心意!”

贺楼宇感到无力。分明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个人,怎么在女儿眼里反而成了负心汉?

罢了罢了。他摇摇头,不再解释。也许她看完那几封信后便会明白了。

只是——

“淼淼,”他心中轻唤苏问水小名,“我这样做真的对吗?这样的真相对她来说,是否太过残酷呢?”

饭菜被陆续端上桌。贺楼风不在,贺楼茵沉默着往米饭中撒白糖,贺楼宇看得直皱眉,心说这么甜能吃吗?他借此与她搭话几句后,见她压根不搭理他,只得讪讪闭嘴。

饭吃到一半,贺楼宇说有事要离开一下,让她慢慢吃,吃完他就将苏问水的信拿过来。贺楼茵看也不看他,“你最好是这样。”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贺楼宇离开后,贺楼茵放下筷子,盯着桌上五花八门但确实都是她喜欢的菜怔怔发呆。

没有闻清衍做的好吃。她在心中认真评价。

米饭中加了太多白糖,这会口腔里充满了甜腻,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兀自喝着,目光透过窗户往城主府外飘去,无聊抠着指甲想:她的好仆人这会在做什么呢?应该不会偷偷跑掉的吧?不过跑掉没关系,这样她把他抓回来时就又理由惩罚他了。

对了,她还要给他穿耳。

贺楼茵喊来门外一直候着的侍者,让他把穿耳的工具找来给她。侍者看着大小姐坠着玛瑙耳坠的耳垂,心中疑惑,不过这既然是大小姐的吩咐,自己只需照做便是了。

他很快离开,又很快带着穿耳的工具回来了。贺楼茵刚将穿耳的工具收好,贺楼宇也回来了。她懒懒抬眸,朝贺楼宇伸手:“信呢?”

“随我来吧。”

贺楼茵跟着贺楼宇来到她母亲曾经的书房中。屋内陈设几乎没有变化,她看着不染尘埃案桌和透亮的书架犀角灯心想,贺楼宇应当经常进行打扫。

“信呢?”她问。

贺楼宇指了下桌案上的木匣,“那里面应当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

贺楼茵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摞装订成手札的信件,有部分写着日期,有部分又像是随笔,她粗略扫了眼抬头,发现日期并不连续,疑惑看向贺楼宇,贺楼宇道:“全在这里了。”

她点点头,不再问了。

贺楼宇道:“你先看吧,我在屋外等你。”

贺楼茵敷衍两声,在他走后“啪”一下用力关紧门。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拿起那本手札沉默看着。

这本手札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苏问水的日记。

……

照夜四百七十二年,六月初七:

不老城还是那个样子,死气沉沉,没有活人味。

母亲也是。

她今天又去拜魔神了。

我没去。

回来后她又开始神神叨叨。

好烦,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照夜四百七十二年,九月二十:

母亲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问了她有关父亲的事吧?

不懂,我只是想要个名字而已。

淼淼、淼淼。听起来跟猫叫一样。

对了,母亲今天也去拜魔神了。

照夜四百七十三年,一月二十八:

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

可是母亲老了啊。

她说能将生命奉献给魔神是她的荣幸。

我觉得她疯了。

照夜四百七十三年,三月十六:

母亲死了。

她如愿将她的生命奉献给了魔神。

我应该感到难过的,可我却一滴眼泪都没流。

真奇怪。

照夜四百七十五年,六月二十四:

这是我独自生活的第二年。

偶尔无聊时我也会去拜一下魔神,听听祂的话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我的母亲甘愿献出生命。

还挺有意思的。

如果祂不打算杀死我的话。

照夜四百七十五年,六月二十七:

我被魔神重伤的第三天,一个奇怪的男人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说他是我父亲。

神经病。

不过他说会给我一个名字。

所以我还是跟他走了。

照夜四百七十六年,正月初一:

新年。

不老城外的人们是这样命名这一天的。

我觉得这一天也没什么特殊的,只不过鞭炮声响了些,家里人多了些。

以及,我今天有了自己的名字。

问水,苏问水。

我叫苏问水。

照夜四百八十七年,三月十五:

折花会。

所谓道门的盛会,就是一群人一起抢一朵梅花?

好无聊。

拿到了。

也太简单了吧。

没意思,送人了。

照夜……

照夜五百六十二年,四月二十:

今天我成婚了。

那人是我喜欢的类型。

生得好看,人体贴也温柔。

掀盖头时我的心跳得好快。

书上说这种感觉叫做喜欢。

真奇怪。

我居然也会产生这样的情感吗?

照夜五百五十年,九月十三:

我腹中有了一个生命。

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希望孩子像我些(划掉)

希望孩子像贺楼宇些。

像我不好,万一遗传到我母亲就完了。

照夜五百五十一年,六月初七:

我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

就是身子太弱了。

照夜五百五十一年,九月十三:

这个孩子生病了。

他们说她活不过十二岁。

我不信。

我要一定会找到办法让她活下去的。

照夜五百五十三年,六月十五:

我觉得这是魔神对我的报复,所有背叛不老城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

照夜五百一十三年,六月初七:

这是她的十二岁生辰。

我没有办法了,我必须一试。

哪怕我会变得跟我母亲一样。

照夜五百一十三年,六月初八:

我的孩子平安活下来了。

我终于打破了魔神的诅咒。

照夜……

……

后面的日记失去了日期,字迹也变得凌乱,贺楼茵颤着手继续翻阅着。

……

我的脑子里总是控制不住出现那道声音。

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

好吵。

我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

祂在唤我回不老城。

我不想回去,我有了自己的名字和全新的人生。

我不是不老城的淼淼,我是苏问水。

苏问水、苏问水、苏问水!

……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了。

可我却无法告知别人这件事,我只能将它写下来。

白鹤令,天书,药方……不老药。

……

太烦了。

我决定(涂黑)魔神,

听说魔神能窃取人心中最深处的所思所想。

那么伟大的魔神啊,我来追随您的脚步了。

您听见信徒虔诚的祷告了吗?

……

信件已翻至最后一页。

贺楼茵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墨色的字迹晕成一片。

为什么?

为什么母亲会一夜之间改变决定,回归不老城?甚至带走了压制五方山地气的镇山海。

那只腐朽恶臭的魔神究竟有何魔力?

以及——

“白鹤令、天书、药方、不老药”这这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母亲为什么不写明白?

是因为她……无法写下来吗?

那只魔神竟能隔着万里之遥控制人的思想吗?

贺楼宇沉默站在门外,听着屋内低低的啜泣声,却始终没能推开这扇门。他望着遥望着北方的天空,心想着:淼淼,你说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呢?

这个孩子如此年轻,她能否承受得住这残酷的一切呢?

贺楼宇从怀中拿出一封泛黄的信纸,怔怔凝望了片刻,闭了闭眼狠心放出道火烧毁。

贺楼茵推开门时,只来得及见到开头的几个字:这是我成为人的第一天……

她奇怪眨了眨眼,但眼前连抹灰烬都没有了。

是看错了吗?

她抽了抽鼻子,尽可能使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我要去找母亲。”

贺楼宇没有拦她,只是平静说:“我希望这是你在冷静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

闻言,贺楼茵转过头冷冷盯着贺楼宇,一字一句道:“我很冷静,我现在就去杀了那只魔神。”

冷静个屁。

贺楼宇心中骂了句脏话,抬起手掌往她后颈来了一下,贺楼茵眼前一黑,甚至都没来得及大骂贺楼宇就倒在了他怀中。

在外面处理完事务刚好回家的贺楼风惊诧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想阿茵醒来后估计得在家中大闹一场了。

贺楼宇抱起女儿,沉默着将她送回了房间,替她好被子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贺楼风隔着门看着陷入沉睡的妹妹,犹豫问:“大伯为何……”

贺楼宇道:“她说要去杀了魔神。”

贺楼风:“……”那还是大伯做得对。

贺楼宇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累,“你去把白帝城中那个闻二请来家中,我有事问他。”

贺楼风怀疑自己听错了。

贺楼宇重复了一遍。

真烦,怎么哪里都有这个闻二!

贺楼风虽心中气愤,但还是照做了。

只是——

光知道闻二在城中,也没告诉他到底在哪里啊?

贺楼风摇摇头又回去了,决定等闻清衍自己送上门。

反正他总是像块牛皮糖一样粘在阿茵身边,想来也会自己跟过来的吧。

当然了,最好别来。

……

客栈中。

闻清衍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贺楼茵的回信。

他望着亮起灯火的贺楼府,怔怔地想,她是不是又将他忘记了?

桌上的白大人睡了一觉醒来后,见青年又开始望着窗外发呆,便推了推他的胳膊,“你是在想阿茵吗?”

他轻轻点头。

白大人:“那你去她家找她不就好了。”

闻清衍低低道:“倒是贺楼家主不喜欢我。”

白大人不屑道:“你管他喜不喜欢你?阿茵喜欢你不就行了。”

闻清衍还在犹豫,白大人跳到窗台上,怂恿道:“可是阿衍,你不去的话,贺楼宇那家伙万一答应了阿茵与谢家的婚事呢?”

闻清衍眼皮动了下,窗边一阵风荡起,人已经从屋内消失了。

白大人“啧啧”两声,也蹦蹦跳跳跟了过去,走的时候还不忘抓走桌上剥好的松子。

贺楼府大门口。

贺楼风接到侍卫传报后,阴沉着一张脸将肩头站着一只松鼠的青年请进了正厅。

闻清衍没见到贺楼茵的身影,嘴唇动了动,轻轻问:“贺楼公子,不知阿茵现在何处?”

贺楼风瞪他一眼,没好气道:“阿茵也是你能叫的?”

闻清衍抿了下唇,顶着未来大舅哥的火气解释说:“是阿茵让我这么叫的,不信你可以问她。”

贺楼风听完气得呼吸都乱了,闻清衍肩头上的白大人见他吃瘪,开始嘎嘎狂笑,收获了他一记眼刀。

贺楼风默默劝导自己:不要与这只听不懂人话的松鼠计较。他用力摁了两下太阳穴,“你在这里呆着,我去喊大伯过来。”

他走后,闻清衍依旧站在原地,掌心不知何时冒出细汗,他悄悄在衣服上擦了擦。等了一会儿后,贺楼宇终于来了。

“坐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更疲惫了些。

闻清衍行过礼后,找了把离贺楼宇较远的椅子坐下,小声问:“请问贺楼家主,阿茵她……”

阿茵什么阿茵?贺楼宇听着就心烦。

他冷冷打量着椅子上这个低眉垂眼,双手拘谨按在膝盖上,肩头还站着一只松鼠的青年,心说女儿怎么看上了这么个小气吧啦的男人。

他呷了口冷茶,冷冰冰问:“你和阿茵进展到了哪一步?”

闻清衍默了默,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告诉贺楼宇他和阿茵之间的道侣契印,他手指绞着衣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坦白时,贺楼茵突然出现在了门边,冲着贺楼宇怒气冲冲说:“他已经是我的人了!他身上有我的道侣契印!”

贺楼宇喷出一口茶。

闻清衍看了贺楼茵一眼,在贺楼宇的怒视下点了点头。

贺楼宇觉得天都塌了。

匆忙赶来的贺楼风抱歉说:“抱歉大伯,我没拦住阿茵。”

贺楼宇摆摆手,表示这不怪他。

他心想,叛逆期的孩子还真难管,说都说不得。

他阴沉看着闻清衍,心想定是他哄骗了自己的女儿与他结下了道侣契。

得想个解除的办法。万一阿茵哪天后悔了呢?

听说南山剑宗的圣者擅咒术,要不要找他问一问呢?

他叹叹气,还没等他对此发表意见,贺楼茵又朝他恶狠狠说:“你告诉谢尘安,跟他的婚事不可能成。除非他愿意给我做小!”

这什么狂言?!

贺楼宇惊得睁圆了眼,拍着桌子说:“就算你不喜欢人家,倒也不必如此侮辱人吧?”

贺楼风因先前已听过一遍,此时倒还算镇静。

“你没有权利替我做决定,”贺楼茵直视着他,继续说,“当年我已经将名字从剑碑上划去,按理来说已算不得贺楼家之人,谢家的婚事,谁爱去谁去。”

她转过头看着闻清衍,“走。”

闻清衍起身对贺楼家那两位说了声抱歉,走到了贺楼茵身边,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他轻声问:“你怎么了?”

怎么看起来像哭过了。

“没怎么。”贺楼茵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她抽了下鼻子,低低说,“想吃糖葫芦了。”

闻清衍没再问她为什么,只说道:“我去买。”

有些事,她若不想说,他也不会强行问。

贺楼宇叫住他们的脚步,“闻二公子,有些话我想与你单独说。”

贺楼茵本想替他拒绝,可闻清衍轻轻捏了两下她的掌心,温声说:“没关系,我很快回来。”他将松鼠放到她手中,缓步跟着贺楼宇朝里走去。

贺楼风见她红着的眼眶,倒了杯茶水轻轻递了过去,被她冷哼一声后一把拍飞了茶杯。

“阿茵,”他轻声说,“大伯并非故意……”

“闭嘴。”贺楼茵揉着松鼠尾巴,闭上眼睛表示不想与他说话。贺楼风害怕又惹她生气,只好讪讪闭上了嘴。

隔壁的书房内。

贺楼宇领着闻清衍走过去后,“啪”一声关紧了门。

闻清衍动了下眼皮,没什么反应,贺楼宇背对着他,突然问:“听说闻二公子擅推衍,可曾推衍过自己与阿茵的未来?”

未来吗?在她离开的那十年里,他其实推衍过无数遍,可结果都是——

“命师无法推衍出自己的命运,阿茵与我命途牵扯过深,我亦无法推算出她的未来。”

也许是怕贺楼宇不信,他拿出星罗命盘将真元渡入其中,当即施术开始推衍,只见浩瀚星途中两颗璀璨明星之间,勾缠着千丝万缕理不清的红线。

演示过推衍结果后,他缓缓抬起眼皮,平静说:“阿茵与我的道侣契印是主从契,她主,我从。我将永生永世跟随她的指引而动,无法反抗她任何事。”

贺楼宇此刻,终于开始认真打量面前这个年青人,半晌,他疲惫揉了揉眉心,“你发下道心誓吧。”

道心誓。一旦发下,若有违背,则道基崩毁,轻则永无寸进,重则天罚临身。

闻清衍没有犹豫,一字一句道:“若此生有负阿茵,便灵魂永坠虚无之地……”

贺楼宇听他发完道心誓后,连日积攒的疲累侵占了身体,他坐回椅子上,揉着额头摆手说:“走吧,记得你说过的话,发下的誓言。”

闻清衍沉默点头,走出两步后又回头,认真询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来入赘?”

贺楼宇:“?”

有什么毛病吧这年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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