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
北风如刀, 将碎雪舞得一片白茫茫,看不见尽头的原野上,一位年轻姑娘缓步往原野深处行走着。
穹灵屏障屹立在原野的尽头, 将不老城与大陆分隔开来。
天地为熔炉,万物皆在其中沉沉浮浮。
姑娘挥出一道剑气向前,剑气斩散了蔽目的雪粒,却斩不散这无边的孤寂。
这片雪原上一个人也没有, 也幸好一个人都没有。
她踢开凝结成块状的雪粒, 以剑作拐, 小心翼翼挪至穹灵屏障前,左右打量了一下确定是真的四下无人后, 才将手掌放了上去。
推——没推动。
拍——没拍动。
姑娘皱起眉,鼻间重重哼了声, 滚烫的吐息在冷寂的雪原上化作白雾,她后退两步, 举起剑狠狠向穹灵屏障上砍去, 一阵剑光过后,她再次走上前查看——穹灵屏障上一丝裂纹都没有。
她扯了扯嘴角,泄愤般踹向穹灵屏障, 谁知用力过猛,自己一个没站稳在雪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好在细雪如棉, 她并未受到伤害。
阳光在白雪的的反射下格外刺眼, 姑娘干脆眯起了眼睛, 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发起了呆。
又一阵朔风吹过,雪原上的雪更大了些,不一会就将姑娘埋得只剩脸庞露在外面。
闻清衍看得心中着急, 急忙蹲下身凑近她耳畔呼唤道:“阿茵,醒醒,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姑娘不理他。
闻清衍又去摇晃姑娘的肩膀,可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从她身体中穿过。
是了,她现在看不见他,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闻清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贺楼茵,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出现在他面前的贺楼茵总是意气风发,唇角眉梢都带着明媚灿烂的笑,可此刻的贺楼茵却宛如一朵将谢未谢的春花,无故让人怜惜。
他很想将她揽入怀中,揉着她的脑袋告诉她还有他在,可却只能无助的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同淋雪,雪花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了她身上。
好在细雪淹没用于呼吸的鼻孔时,姑娘终于从雪地里爬了起来,她晃晃脑袋,抖去头发上的雪块,朝空气中哈了口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片雪原。
闻清衍依旧跟在她身后,用身体接住了那团雾气。
……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元月七日,冬末。
闻清衍已经跟在她身后接近一个月了,这一次她来到了长生殿。
“你确定要接这张悬赏令吗?”长生殿殿主看着这个面前这个稚气未脱,修为连生死境都没破的年轻姑娘,一脸震惊道,“那可是不老城的长老,生死境的大人物。”
姑娘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不耐烦极了,“确定肯定是的我就是要接。”
长生殿殿主:“……”
他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姑娘,“你在这里填下姓名吧。”他将桌上的登记簿推到姑娘面前,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姑娘提笔写字,心说他倒要看看这是哪家宗门的少年天骄,胆量如此之大。
姑娘蹙眉对着纸面犹豫了一下,很快眉头舒展开,写下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宁无茵。
谁啊?这到底谁啊?
一直到姑娘离开后,长生殿殿主仍盯着这三字奇怪不已,没听说过哪家宗门中有这么一个人啊?
算了,反正有人接下这个麻烦就行了。
他将登记册收起,目光望着北方开始出神。
雪原要乱起来了啊。
不知道这次又会波及几位大人物。
而长生殿又能从中赚到多少好处呢?
……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元月十七。
雪原上是没有春天的。
姑娘抱着剑,安静坐在雪里,积雪落了她满身,眼睫上挂满了细碎冰晶,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扑簌落下。
雪原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点。
是不老城的长老白梅客。
白梅客之所以叫白梅客,并非是因为他姓白,而是因为他有一双白得发亮的眉毛。
不老城的人们是没有姓的,因为“姓”对他们毫无意义。
白眉、白梅。当然是白梅听起来更好听了。
尽管白梅客从未见过梅花。
那个黑点正向着雪原外围快速前进,姿态像一只在雪里匍匐的白耗子。
要动手吗?
姑娘两指搭在剑上,微凝的眉眼满是慎重,实力的差距无法让她对他一击毙命,而若不能快速结束这场战斗,恐会引起不老城的注意,她并不在意不老城会不会派人围攻她,她只是担心会不会导致这位畏缩如老鼠的不老城长老之后会选择窝在不老城不敢出门。
这很不好,尤其对她的计划来说。
姑娘又眨了下眼,收起剑隐匿了身形,慢慢跟了上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窥探着白梅客的动作。
他出了雪原,一路往南前去,步伐如鬼魅,躲避着空中须弥之眼的探测。
他的脚步在一座山脉前停住了。
群峰之上云雾缭绕,恍若仙境,但姑娘知道这里并不是仙境,反而藏匿着无数杀机,尤其是那危险的虚空中,闻家造出的诛世之眼严阵以待,只要捕捉到有人进入五方山,山巅之上苍王府的逐日弓便会启动,将不请自来者当场诛杀在地。
白梅客在原地徘徊了一会,抬手虚虚画了几道符文,接着便从原地消失了。
姑娘不懂符咒术,但这并不影响她照猫画虎,于是她在一刻钟后,也出现在了白梅客的落脚点。
二人四目相对。
“好巧哦,白长老。”姑娘干声笑着打招呼。
白梅客眼睛惊恐睁大,他本以为自己的行动足够隐秘,没想到还是被道门发现了,当下便准备动手,姑娘却后退了几步,脸上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白长老,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白梅客直觉这将会是个危险的交易,但好奇心还是驱使他问出了声,毕竟,他是第一次见到居然有道者敢跟魔者做交易,还是位如此年轻,看着就前途无量的少年天骄。
姑娘轻声笑笑:“我帮你进入到五方山当中,作为交换,你将你的生命奉献给我。”
白梅客听后摇头拒绝了:“我的生命早已献给了魔神。”
姑娘却摇头:“可你还活着,说明魔神并不想要你的生命。”
白梅客没听过如此诡辩之言,他其实这时候就该走了,但还是那该死的好奇心,使他站在原地听着姑娘继续说话:“我可以帮助你,将生命奉献给魔神,而魔神会赋予你无限荣耀,我只需要你将荣耀的余晖分我些许,好让我也聆听魔神的轻语。”
鬼使神差般,他答应了。
发展一个道者成为魔神的信徒,这对于提升他在不老城中的地位将有很大助益,即便这位姑娘有可能是装的。
但那又如何呢?
白梅客有自信,无人不会臣服于魔神的信仰,就比如那位离开雪原多年的魔门圣女的女儿,不也是带着曾镇压五方山地气的镇山海,重回魔神的怀抱了吗?
计划就此定下了。
白梅客提供沟通魔神的方法,姑娘替他寻找能进入五方山深处的方法。
……
照夜五百六十七年,腊月二十一。
悬枯海,碧山镇。
雪已消融,东风却迟迟不至。
闻清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漏风的木屋中,冷风不断从窗户吹进屋内,窗户纸被吹得噼啪作响。
他动了动眼皮,思考了一会后从床上起来了,床板是几块还算平整的木板拼接在一起的,动作间嘎吱嘎吱的响,他推开门,院中的槐树光秃秃的,别说槐花了,就连一片新叶都没有。
这是他的梦境,他的过去。
她尚未来。
闻清衍走到院中水缸,找了根木棒敲碎表面凝固的冰层,对着水面打量着自己的容貌。
十七岁的少年眼角眉梢皆是青涩,肩膀也不够宽阔,好在身量还行。
他掬起冰冷的水洗了把脸,哈了口气后揣着手往厨房走去,他想,得熬点米糊修补好漏风的窗户,不然他可能冷死在这个冬末。
米缸里空空如也,铮亮得连耗子来了都会脚滑。
他深深叹了口气,盖上盖子,转身出了小院。
得赚点钱买米面,总不能让她跟着他一块饿肚子吧。
钱也不是好赚的,尤其是在碧山镇这座鲜有商旅愿意驻足的荒凉小镇。
他接连几天都碰了一鼻子灰,这里的人们不修道,只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他的推衍一术不感兴趣,也没有酒楼商铺,他连个洗碗的活都找不到。
不过好在他识字,镇长见他字写得不错,请他去镇上唯一的书塾担任教书先生,一个月三十文,工钱半月一发,管两顿饭——这是这座小镇能给出的最高的工钱了。
他接受了。
第一个半月的工钱到手后,他往厨房的米缸里添满了面粉,又购置了一些粮油。
槐花依旧没开。
第二个半月的工钱也发了。
槐花还是没开。
他在槐树下安静站了会,掌中运起真元渡入槐树中。
东风不来,我便做东风。
一阵风过后,槐树抽出新芽,伸展碧绿的枝绦,风动绿影摇。
槐花如约盛开,她却依旧没来。
闻清衍收回手,在树下沉默站了一会后回了房间,他躺在破破烂烂的床板上,被子蒙在头顶,闷闷地想着,槐花已经开了,她什么时候才来呢。
她明天会来吗?如果明天没有来的话,那后天会来吗?如果后天依旧没来的话……
她还会来吗?
……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元月二十二。
悬枯海,碧山镇。
贺楼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荒凉的小镇,但她就是出现在了这里。
算了,来都来了。
她在镇上转了一圈,心中更觉奇怪了。
除了人少了点,街市不够繁华外,这座小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
她慢悠悠的逛着,好不容易遇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饭馆,走进去看了眼菜单,又默默退了出来。
米饭、面条、馒头,青菜、白菜、番薯……连个荤菜都没有。
好饿。
她摸着肚子继续往前走着,路过一卖糖葫芦的老翁时,花了一枚金叶子买下了他所有的糖葫芦,老翁握着金叶子,感动得恨不得给她磕上几个,吓得她抱着糖葫芦赶紧溜了。
跑得太快,迷路了。
贺楼茵出现在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院门前,看得出来这家人很穷了,连窗户纸都破了好几个洞,也不知道晚上睡觉冷不冷。
她正准备敲门问一下这家主人愿不愿意让她借宿一晚上,作为交换她可以付出一些金叶子——糖葫芦是不行的,这是她的晚饭。
咦?院中这槐树怎么提前开花了?
贺楼茵的脚步停住,抬头仰望着一串串如雪般洁白的槐花,伸手摘下一朵放入口中尝了下,苦中带甜,不好吃,但闻着很香。
天黑了下来,屋内的灯熄了。
贺楼茵想,这么晚了,还是不要打扰人家了吧。
她足尖一点,跃至槐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枝丫上,怀抱着没吃完的糖葫芦进入梦乡。
槐花饼?
为什么会梦见这个?
不管了,想吃。
如果有人能给她做上一张热乎乎的槐花饼的话,她愿意——
谁啊大清早吵她睡觉!
贺楼茵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缓慢适应着刺眼的阳光。悬枯海就这点不好,日照的时间格外长,她还没睡够呢,天就亮了。
怀中的糖葫芦掉了几根,恰好卡在下方的枝丫上,贺楼茵翻了个身,伸长了胳膊去够。
差一点,就差一点便够到了!
她上半身往下挪了挪,就在指尖碰到糖葫芦的一瞬间,那根脆弱的枝丫再也承受不去如此动作,咔嗒一声断开了,贺楼茵瞪大了眼,急忙撑着手试图不要让自己的脸着地。
真倒霉啊。
她气愤地想着。
但料想的疼痛并没有来,她落在了一个温暖的身体上。
真对不起啊,把人家当成肉垫了。
贺楼茵急急忙忙爬起来想要对人家道歉,却在见到身下这张熟悉的脸后,面色复杂了起来。
是闻清衍,少年时期的闻清衍。
长得好嫩啊。
贺楼茵也不打算道歉了,她鼻间哼起,颐指气使道:“我要吃槐花饼,你去给我做!”
少年沉默着从地上爬起,看了她几眼后,摘了几串槐花走进了厨房,又过了半刻钟,端着一盘槐花饼走了出来,期间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贺楼茵边嚼着槐花饼,边偷偷用余光打量闻清衍。
他怎么不说话?也不笑。
难道这个时候的他竟然是哑巴?不应该啊。
贺楼茵露出同情的表情,递给少年一张槐花饼,“你也吃。”
少年沉默接过,依旧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贺楼茵吃完槐花饼后,开始嚼糖葫芦。
闻清衍抬头凝望着她,长睫轻颤了几下,小声试探问:“你是真实的吗?”
啊?
贺楼茵被问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少年肩头,给少年拍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没好气说:“是假的!”
不,是真的。
闻清衍揉着被拍痛的肩膀,唇角弯起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弧度,试探询问:“你是谁?”
你是梦中的宁无茵,还是贺楼茵呢?
贺楼茵咽下最后半颗山楂过后,将木签随意往地上一扔,她盯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闻清衍看了一会,突然起了坏心。
哇,这可是十七岁的闻清衍,她还没有玩过呢!
她凑近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眉毛一挑,恶狠狠威胁道:“我可是长生殿的杀手,你知道了我的名字,就不怕我杀人灭口吗?”
“不怕。”少年冷静出声。
她噎了一下,眼珠转了转,“我叫宁无茵,你可以叫我阿宁。”
少年抬起头来,望着她轻轻说:“嗯,阿宁。”
贺楼茵被喊得肩膀抖了一下,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称呼。她站起身来,大摇大摆走进少年的房间里,当自己家一般啧啧点评道:“你就盖这么薄的被子?这床板也太硬了吧?茶杯都破成那样了,你喝茶时不怕划破嘴唇吗?还有那椅子,都成瘸子了你还留着干嘛?窗户也是漏风的,你晚上睡觉不怕得风寒吗?”
少年默了默,脸偏向一边说:“我身体很好。”
贺楼茵“嘁”了声,“我看是穷吧。”
视线中,少年白皙的脸庞瞬间涨红,支吾着说:“我只是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
行啦,行啦。到底在嘴硬什么?
她将自己的钱包扔进少年怀中,“去把这屋里的的东西都换掉,我不差钱,给我买最好的回来!”又补充,“别忘了买些我爱吃的菜回来。”
少年看了她几眼,拿起钱袋出门了,贺楼茵在坚硬的床板上躺了一会后,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忘记告诉少年自己爱吃什么了。
唉,也不知道这个年纪的闻清衍和长大后的闻清衍相比,究竟谁的厨艺更好些。
晚上,贺楼茵对着一桌子甚合她口味的菜陷入了沉思。
“你今年多大?”她忍不住问。
闻清衍想了下,认真说:“十六岁半。”
啊……四舍五入也才十七岁,居然这么年轻吗?
贺楼茵困惑地眨了眨眼,不是说二十七岁的闻清衍也进来梦中了吗?怎么这个闻清衍还是十七岁的?
算了,她耸了耸肩膀,心想这可能是巧合吧。
“去给我倒杯水。”她又指使道,语气理所当然地毫无一丝心虚。
反正二十七岁的闻清衍都给任她使唤了,她使唤一下十七岁的闻清衍也没什么的吧。
少年转身去给她倒了杯水,她呷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冷。
真有成为她忠实仆人的天赋。
她忍不住朝他竖起大拇指。
少年移开目光,动作沉默地收拾完碗筷,再将新买的床搬进房中,取来崭新的被褥铺上,做完一切后,他将旧被褥铺到角落里的旧床板上,“你睡那张新床,我睡地上。”
“啊?”贺楼茵眨了眨眼,奇怪问,“我们不应该一起睡吗?”
少年噌一下红了双颊,连忙摇头拒绝:“不、不了吧,我们只是初次见面。”
啧,真纯情。
贺楼茵也不勉强,倒在床上被子蒙着头陷入睡眠。
第二天,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室内,她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桌上放着一张字条,她拿起一看:早饭在厨房的锅里隔水温着,我上午要去镇上的书塾给学生上课,中午可能要晚些才能回来做饭,橱柜里还有几张槐花饼,你如果饿了可以先吃,不必给我留。
还挺贴心的。
贺楼茵坐在院中的槐树上,边吃着槐花饼边荡着腿。
对了,她出现在这里是做什么来着?
她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她是要找一位能算出诛世之眼运行轨迹的术士来着。
只不过正经的术士不肯接这活,不正经的术士也不敢接这活,她几番探查,终于查到闻家那位被逐出家门的二公子也是位术士,并且术法造诣还算不错,而且诛世之眼本就是闻老家主造出来的东西,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要如何与他说呢?
十七岁的闻清衍会和二十七岁的闻清衍一样好说话吗?
贺楼茵从早饭一直犹豫到晚饭,才将自己的请求对他说出口,没想到少年很快就同意了。
有些容易得不可思议了。
她本来想与他多待一会,毕竟他做的饭实在好吃,人也实在好玩,稍微一逗就会红了脸,只不过不老城那位长老催得实在是烦,她只好遗憾与他暂时告别。
离开前,少年突然拉住她的衣袖,那双始终垂下的眼睫此刻终于抬起,语气带了些许令人心疼的可怜,“你还会来吗?”
贺楼茵想说她也不知道,毕竟白梅客实在烦得很,时不时就要拉着她大谈特谈魔神的信仰,她不想听,但又怕引起他怀疑合作的诚信与否,只能耐着性子听他叨叨。
但少年的看起来实在可怜,就好像她不给他一个确定的日期的话,他就能当场哭出来一样。
“新年吧,”她说,“除夕的鞭炮响起时,我便会回来。”
闻清衍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逐渐成为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他向前伸出手,却抓不住穿堂而过的风,唯有槐花落在他掌心,告知他这并非是一场虚妄梦境。
她走后,院中的槐花谢了一地。闻清衍捡起将槐花洗干净,放进坛子中小心保存。
希望新年时,她能如期而至,再尝一口他的槐花饼。
瑞雪兆丰年。
除夕这天下了好大一场雪,闻清衍推开门便被屋顶落下的积雪砸了一身,书塾放了冬假,他今天不用去授课,干脆找了把扫帚开始打扫院落,希望她来时不会无处下脚。
扫完院落后他将存放槐花的坛子搬进厨房,槐花被保存的极好,新鲜程度与刚摘下时无甚区别,看来这时候他的术法已有了些进步。
他抬头看了看窗户,院中除了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外便是一张石桌,一口水井,简直寂寥得可怕。
一点年味都没有。她应当不会喜欢的吧。
闻清衍放下槐花,趁着天色尚早急忙出门买了一摞红纸回来准备裁了做春帖,熬了碗米浆后,他却对着红纸犯了愁。
写点什么好呢?
算了,还是等她来写吧。
他用剩下的红纸剪了几张桃符贴在门上,路过槐树时突然觉得树干光秃秃的也很难看,便折了些纸鹤挂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到厨房继续做槐花饼。
总吃槐花饼她会不会觉得腻味?
闻清衍想了下,分出一半槐花决定做些槐花味的汤圆。
除夕吃汤圆,团团又圆圆。
天渐渐黑了,桌上的槐花饼热了又凉,她却还没来。
闻清衍坐在门口,巴巴望着挂满红纸鹤的槐花树,劝慰自己:不要着急,等到鞭炮声响起时,她便会出现。
院中又落了些雪。
——噼啪。
不远处响起了初一的第一声鞭炮。
她没有出现。
——噼啪、噼啪。
绚丽的烟火在这座遥远的海边小镇上方绽开。
她还是没有出现。
闻清衍垂下长长的眼睫,望着积雪上倒映的烟火色,心脏跳动的莫名有些沉闷。
她还会来吗?
周围的鞭炮声越来越小,天空中烟火色也越来越黯淡。就在他以为她不会来时,“嘎吱”一声,破了半边的院门被推开。
姑娘手掌放在唇边,边哈着气边往里走,眉头不耐烦地皱起:“你这地方可真难找,我足足走错了十次才找到!”她路过槐树时,对着光秃秃的槐树踹了一脚,“都怪你,要不是你没开花,我也不至于走错路。”
她走到他面前,“有吃的吗?”
闻清衍尚未从惊喜中回过神来,姑娘似乎是她嫌他回答的慢了,又对着他的鞋踢了两脚,“喂,问你话呢。”
“有。”他如梦初醒般,飞快走进厨房端出槐花饼来,全然忘记它已经凉了。
姑娘吃了两口,嫌弃往他怀中一扔,“我要吃点热的!”
“有,也有。”他飞快说着,又飞快去煮了碗槐花味的汤圆端给她。
贺楼茵接过热乎乎的汤圆,吹了两口气后就往嘴里塞,又被烫得吐了出来,她边吐着舌头边说:“闻闻,你这次怎么一点都不贴心!”
闻清衍听见熟悉的称呼后,愣怔了有一会儿,回过神时贺楼茵已经吃完了那碗滚烫的汤圆。
“抱歉……”他低低地说,“我下次会记住。”
贺楼茵抬眸扫了一眼,吃完一碗热乎乎的汤圆后,她心情好了不少,于是不再与他计较,将他拉来身边,指着门上空白的春帖问:“闻闻,你的春帖怎么不写字?”
闻清衍小心看着握着他手掌的手,僵着半边身体不敢动,生怕他稍一有动作,她便会消散在风中,半晌,他侧首,目光沉沉凝望着她,“在等你来题字。”
“好啊。”贺楼茵想也没想便答应,她使唤闻清衍取来笔墨,在春帖上留下龙飞凤舞两行大字:执手共新春,来岁胜今朝。
不仅不对仗,就连平仄都对不上。闻清衍却觉得这是他人生中见到过最具美好祝愿的春帖。
贺楼茵写完,将笔随意一扔,扬起眉冲他骄傲一笑,似乎在说:怎么样,我写的很不错吧!
恰好这时,天空炸开数道烟花,绚烂的烟火倒映在她脸庞,闻清衍却觉得再绚烂的颜色,都不如此刻她的笑容。
心腔中仿佛也炸开了一场盛大的烟花,他低下头,唇角扬起温和的笑容,用力反握住她的手,喉结滚动几下,大着胆子问:“阿宁,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啊?
贺楼茵睁圆了眼睛。
她想收回那句话了。
十七岁的闻清衍,其实也没那么纯情。
不过她最终还是踮起脚尖,温热的唇瓣在他冰凉的额头上一触即离。
然后说:“现在该你亲我了。”
目光中,少年的脸庞红得堪比她发间的红梅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