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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作者:文自椿 当前章节:77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55

苏长明缓缓问:“你要听我说个故事吗?”

他的唇角弯出的弧度依旧温柔, 贺楼茵却觉得他笑得分外冷漠。

“希望这个故事不会太长。”她掷出一枚棋子,“也不要太过无聊。”

……

苏长明在他成为天璇圣者前并不叫长明,也不姓苏。

在大陆的极北方, 碎琼海往西五十里有一处名叫白山的小镇。

小镇上终年落着雪,某天一对夫妇外出砍樵时,不小心迷路走进了碎琼海,在碎琼海中捡到一个冻得只剩一口气的婴孩。

婴孩的皮肤冻得发紫, 长长的眼睫上附了一层霜雪, 他就那样赤身裸体的被扔在雪地里, 连件保暖的毯子都没有。

那对夫妇于心不忍,尽管知道在荒无人烟的雪原里捡到一个婴孩并不是一件正常事, 但他们仍然将他带了回去,火炉中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婴孩身体的温度也逐渐回暖,他松开手, 一枚玉佩自他掌心滑落。

捡他回家的这对夫妇没上过书塾, 自然也不识得字,正犯愁时,授完课往家中走老先生路过, 于是这对夫妇用一碗冬日里热乎乎的糁儿粥换他替他们捡回家的孩子取了个名字——长明,玉佩上刻着的便是个明字。

老先生摸着婴孩的脑袋, 说他的人生将如明灯, 万古长明。

在那一天, 这个婴孩有了他的名字。

白山镇实在贫瘠的很, 修道者的足迹遍布大陆,却从未涉及此地——尽管白山镇离碎琼海很近。

长明就这样慢慢长到了七岁,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这些年来,这对砍柴夫妇已经将他视为己出,柴刀砍出卷刃,终于凑够了送他进书塾断文识字的六文钱。

这对夫妇没有想到,他们捡来的这个孩子在读书这方面是如此天赋卓绝,仅需一眼便可过目不忘,不出三日便将这个小小书塾内的藏书读了个遍。

只可惜,大陆已经没有了皇帝,读书再多的书也无法考取功名。

这片大陆早已成为了修道者的天下。

如果没有意外,苏长明本该在这个偏僻雪乡小镇砍上一辈子的柴,可是偏偏出了意外。

在一个暴雪的黄昏,小镇上突然来了许多人,个个面容严肃,腰挎三尺宝剑,正挨家挨户搜寻着。

小镇上的人没见过修道者,顿时惊慌不知所措,苏长明加快了步伐赶回家中,刚一推开门便见昏倒在地的养父母和一个黑袍老人,柴刀被他踩在脚下,殷红的血顺着胳膊滴落在柴刀上,亮如明镜的刀身映照出他皱巴巴的脸皮。

那群修道者在找一个魔者,因为那个魔者三进三出北修真的道宫,却只窃走了□□经。

一本开篇写着“道可道,非常道”,几乎大陆随便一个书铺都能买到的,修道者入门必读道经。

尽管道宫对外仍宣称道祖真迹完好无损,但仍压不下外界的流言蜚语,尤其是与北修真向来不和的南道真更是借此冷嘲热讽,不得已,道宫派出多位道者亲赴雪原,只为诛杀那位魔者。

至于这个魔者窃走的是否是道祖真迹,已经不重要了,北修真能否找回丢失的脸面才是最重要的。

滚烫的血在寒夜里冒着热气,苏长明吐出的呼吸颤成一团。

那个黑袍魔者摸着他的手腕,感慨道:“真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苏长明不懂什么是“道”,书塾中夫子授的是“人之初、性本善”而非“道可道,非常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魔者的口中的“道”产生好奇。

他问:“什么是‘道’?”

魔者说:“魔便是道。”

苏长明疑惑:“魔怎么会是道呢?”

魔者笑:“因为魔道,也是道的一种。”

苏长明仍是困惑状,魔者将手中染了血的道经塞入他怀中,“嘘,不要让别人知道。”

“知道也是一种‘道’吗?”

稚童的无心之言却使魔者哈哈大笑了起来,“世间道法万千,万物皆有自己的道。”他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朗声笑说,“去寻你的道吧!”

那一天,北修真派去雪原的道者无一生还,那名魔者与这座小镇一起消失在火中,苏长明只听见他最后虔诚念了一句:“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

苏长明就此入道。

但他依旧没有离开那片雪原,“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他想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他用一年的时间走遍了雪原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有一天在穹灵屏障的缺口处见到了一个小姑娘,和她身后一位形貌昳丽的女子。

“你们是谁?”他问。

小姑娘眨了眨眼,仰头看了女子一眼,女子这时将伞抬起些许,好叫面前这个小小少年能够看清他的容颜。

苏长明见到女子面容的瞬间,步伐不住的后退,他跌坐在雪里,怔怔望着那张少说有七分相似的脸,惶然不知所措:“母亲?”

女子还没说话,她身边的小姑娘倒是叉着腰先嚷出了声:“你可不能乱认亲戚啊!”

女子揉了两把小姑娘的脑袋,柔和笑着说:“我不是你的母亲,但我认识你的母亲。”

苏长明第一次听说了与自己生身父母有关的事。那个传说来自不老城的魔者,与苏家主春风一度后,却毅然决然将他始乱终弃,可不知为何,她却留下了他的血脉。

“那我的母亲呢?”他问。

“她应当已经死在风雪中了吧,”女子的目光飘向远方,“毕竟不老城的人,是永远无法离开不老城的啊。”

在以后的日子里,苏长明频繁隔着穹灵屏障与这个自称是他“姨母”的女子和她身边那个小姑娘见面。

小姑娘有个跟猫儿一样的名字——淼淼,张牙舞爪逼迫他喊她“阿姐”时更像猫儿了。

女子从不踏出穹灵屏障半步,小姑娘偶尔会出来与他玩耍,但很快就会被女子喊回去。

他们谈论道法,探讨圣与魔的区别。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十六岁,又是一个约定见面的日子,女子却没有来,小姑娘站在穹灵屏障的另一端,换下了往日颜色鲜艳的衣裙,穿着一身白裳,眉眼间竟有几分哀戚之色。

“我的母亲离开了,可是我为什么却感受不到难过呢?”

她看上去很困惑,可他却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我要回不老城了,你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为什么?”他追问,“我们不是约好了每年都见面吗?”

“因为我母亲死了。”她耸耸肩,转身往风雪深处走去。

苏长明呆立在原地,手中的翠玉发簪被捂得滚烫,却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连带着他那句未能出口的喜欢。

他以为她不肯离开不老城是因为外面的人无法接受她的身份,于是他转身离开了这片雪原,在之后的十年内,他凭借术法扬名大陆,终于引起了苏家主的注意,他请他替他卜算一个故人的下落。

在他的引导下,苏家主前去不老城,带回了那个名叫“淼淼”的姑娘。

可是淼淼看他的眼神却分外冷淡,好似从未曾认识过他一般。

没关系的,他想着,至少她已经成功离开不老城了。

不是吗?

淼淼、淼淼。

既然你不愿同我说话,便以我之姓,冠你之名吧。

可是淼淼,你为什么要嫁给别人呢?

苏家主算不上是个好父亲,他对那名女子的喜欢,不过是因没有得到而产生的执念罢了。苏长明没有想到将淼淼带出不老城,却是推向另一个火坑。

苏家主要淼淼扮作他的母亲,日夜作画描摹以对外昭示他的深情。

真恶心。

在淼淼与贺楼宇成亲的前一天,他找到她,认真说:“你如果想离开苏家,我可以带你走,没有必要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

可淼淼却说:“我是真心喜欢他。”

苏长明不明白,他那时早已跻身大陆强者行列,被南道真尊称为天璇圣者,可为什么在她心中却比不上一个初出茅庐的世家子弟?

但贺楼宇显然不同于普通的世家弟子,他八岁握剑,二十岁时年轻一辈中已无人是他敌手,三十岁时一人一剑踏浪而行,一剑分悬日,成为修行界最年轻的剑圣。

彼时,他正在南山与慕容烟下棋,听闻这件事后淡淡回了句:“无趣。”

又是数年,淼淼从未来找过她,他也从未去信问她是否安好。就好像当年雪原上的相遇相识相知,不过是一场梦幻泡影。

直到他在慕容烟住处见到一个与淼淼容貌七分相似的小姑娘。

他悄悄扶住柱子稳住身形,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位小姑娘是谁?”

慕容烟微笑着介绍:“贺楼茵——贺楼宇与苏问水的女儿。”

对了,他的淼淼现在名唤苏问水。

小姑娘笑起来像极了淼淼,他有时想,若她是他与淼淼的孩子该多好。

嫉妒如野草般在心里疯长。

他生了心魔,再也听不见心的声音。

可是道与魔,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在照夜五百六十七年的某天,他破天荒违背命师不可替自己卜命的原则,替自己卜了一卦。

死劫,东南方位。

他来到大陆的东南边,却见到了淼淼——不,应该是苏问水的女儿。

冰雪与春风不同,春风带来生机,冰雪却藏匿杀机。

她在雪地上与人厮杀着,剑过人头落,殷红洒落如梅花。

“你也是来杀他的吗?”少女对着来人说,“你不会成功的。”

她抬起尚完好的右臂,缓慢在绘出一个古老的符文点入自己眉心,“你们已无法从我这里得知他的下落。”

来者气急败坏,杀招不要钱般往少女身上落,试图中断她施术的动作,春生剑悬于身前护住,半步不肯退却,僵持数息过后,春生剑断裂成碎片,少女身体被掀飞,重重砸落在雪地里,冷漠笑着说:“断尘咒无解,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

苏长明这时仍站在距离他们百步外的雪地里,飘落的雪花在他衣袍上凝结成冰晶,脑海中有两道声音不停的在叫嚷着,一个说着“她是淼淼的女儿”,另一个说着“她是你的死劫,你救她的话,她以后可能会杀死你。”

苏长明此刻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分解成两半,一半是道,一半是魔。

其实道与魔仍有不同。他想,淼淼如此爱她,甚至不惜与魔神交易也要替她延续生命,她若是死了的话,淼淼应当会伤心的吧。

他最后还是救回了她。

但关于死劫这点他并未说与贺楼茵听,因为他之后再卜卦时,却再也算不出与她有关的一切了。

于是他平静的告诉她:“其实我才是苏家主真正的孩子,以及——你的断尘咒是你自己种下的。”

贺楼茵听后沉默了很久才落下一枚棋子,她抬起眼,“碧山镇上,你为什么要杀金满堂?”

她问得直白,苏长明表情纹丝不动,依旧消息柔和拈棋落子,“你是说那位被你救下的老者?我想我应当没有杀他的理由。以及,”他顿了下,认真说,“如果我要杀他的话,你绝不会有机会救下他。”

他的表情看起来恳切又认真,可贺楼茵却并不相信,尤其是在听完他的故事后,她对这位宗门内德高望重的长辈,已经产生了难以消去的警惕。

毕竟半真半假的故事,才最吸引人。

“那苏长老这段时间又在哪里呢?”她继续问。

苏长明却道:“阿茵,我想一峰长老应当没有对弟子汇报行踪的义务吧。”

贺楼茵听后耸耸肩,也没再继续追问,只问了句:“苏长老可有孪生兄弟?”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开一个无关轻重的玩笑。

苏长明却神情微变,过了会儿,他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那位对苏家主始乱终弃的女子,究竟生下了几个孩子。

二人的视线重新回到棋盘上,继续下起了棋,半柱香后,这盘棋陷入了僵局。

就像这个得不到回答的问题一样。

贺楼茵扔了棋子,转身离开。

苏长明望着对面已经无人的石桌,半晌,原本柔和的眉目变得冷峻,他对着空气阴沉开口道:“我是否说过,没有我的同意,你不可轻易现于人前?”

“即便你是另一条时间线的‘我’也不行。”

……

半雪峰。

贺楼茵坐在地上的松树树干上,怔怔望着天空发呆。白大人坐在她肩膀上,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后颈,替她挡去树叶上时不时滑落的碎雪。

“阿茵,你怎么了?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松鼠脸上一副关切模样,自从阿茵从明光峰回来,就一直坐在树下发呆。

贺楼茵将松鼠从肩膀抓来怀中,抚摸着她柔顺的毛发轻声问:“为什么人们总是喜欢说谎呢?”

松鼠不明白,但它还是认真回答了:“也许是因为谎言比真话动听吧。”

贺楼茵不再说话。

许久,她将松鼠轻轻放在地上,“我去找一下师尊,”又指着一旁堆着的松仁,“在我回来前,你要把那些松子都剥好。”

松鼠顿时唧唧哇哇大叫起来,不情愿地在地上打滚,“阿茵阿茵,你欺负松鼠!”

……

贺楼茵来到凌绝峰找慕容烟,却扑了个空。凌绝峰的弟子告诉她,昨夜五方山突然地动山摇,束缚魔神躯壳的封骨链断了一根,虽然看守五方山的道者已经通知了闻家,闻家也按照约定开始制作新的封骨链,但此过程尚需要数日,由于镇山海的丢失,期间必须有五位生死境者负责镇压五方山下流动的地气,北修真的四位通神去了两位,南道真也依约派去了三位圣者——南山剑宗鹤望峰的栖霞仙子,恰好在修补穹灵屏障的副宗主凛若寒,以及见剑门楼楼主蒲千纫。

贺楼茵心想,看来五方山这次的地动很不正常,不然何至于只断了一根封骨链便需要五位生死境者坐镇呢?更令人诧异的是此时居然能将逢乱才出的剑门楼楼主也惊了出门。

南道真众门派以南山剑宗为首,西海剑门楼其次,但西海剑门楼楼主不爱理世事,整天乘着小舟在西海上钓鱼,连带着剑门楼上下都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贺楼宇剑道大成之际,破境成剑圣后,也是在西海上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找到了正在垂钓的剑门楼楼主,然后陪他掉了三天鱼才换得他与他比上一场剑。

那场比剑的结果是平局,但对于贺楼宇来说,他确实赢家。

毕竟那时蒲千纫已经做了近五十年的剑圣,而贺楼宇破生死境也才不过七天。

但这都是老一辈的往事了。

贺楼茵晃了晃脑袋,与凌绝峰道者随意聊了些可有可无的话后,转身又会了半雪峰。

南山十三峰,唯有半雪峰会下雪。

她回来时,松鼠已经将松子剥得差不多了,贺楼茵挑挑眉,不客气的抓了一大把往嘴里送,香甜的气息在口腔中蔓延开,连带着这几日的积郁也散去不少。

松鼠站在地上,叉着腰用邀功般的语气说:“怎么样阿茵,我的烤的松子是不是比阿衍好吃?”

贺楼茵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阿衍”是谁,她蹲下身摸了摸松鼠脑袋,认真说:“那还是他烤的好吃些。”

松鼠顿时就不高兴了,跺了跺脚将剥好的松仁全抱入怀中,一颗都不肯给贺楼茵了。

“阿茵阿茵,你有男人就忘了好朋友了!”

贺楼茵听得满脸黑线,捏着松鼠的腮帮子恶狠狠说:“小小白,你再乱讲话的话,接下来将不会有一颗松子进入半雪峰了!”

松鼠鼓动腮帮子,三两下嚼尽口中的松仁,在一下子蹦到贺楼茵肩头,怂恿道:“阿茵阿茵,趁着宗主不在,我们再下山一趟吧?”

“下山做什么?”她疑惑问。

松鼠说:“我们去找阿衍玩啊!”

贺楼茵默了默,转身往房间走去,边走边说:“他说会来找我的。”

她躺在床上,被子蒙着脑袋却怎么也睡不着。

信任是一种可贵的情感,可他是否能够让她信任呢?

……

闻家。

宅院虽大却格外冷清,闻清衍这一路上仅见到三两个正擦拭走廊铜灯的侍者。

他心中轻叹了口气,家中还是一如既往的死寂,也不知道母亲这些年过得如何?他想的确是个不孝顺的儿子,离家多年却不敢回去看她一眼,毕竟她当年目送他离去的眼神是如此冷漠又无情。

他的脚步在宋聆秋房门前停住,手掌按在门扉上却始终无法使出力气推门而入。

这也许就是近乡情更怯吧。他想。

“父亲呢?”他回头问闻如危,“他不在家中吗?”

闻如危淡声道:“在剑庐。”语气中听不出半分对长辈的敬重。

闻清衍眉头轻皱,没有再问什么,他手掌用力,推开了那扇隔着他与母亲的门。

相望不敢认,欲语泪先流。

闻夫人鬓角已生华发,少年的身量也早已悄然拔高,葳蕤灯火将十年的光阴投射到二人身上,就仿佛分别只不过是昨日之事。

“母亲……”他一只脚跨过门槛,另一只脚却仍留在门外,不敢迈入房中。

桌边坐着的妇人听见声音缓缓转头,那双眼中依旧是毫无神采的白,闻清衍看得心脏揪痛,十年间,他也曾寻找过能让母亲复明的方法,但除了以眼换眼外,再无他法。

母亲会想要他的眼睛吗?

他的眼睛若是给了母亲,他还能看见阿茵吗?

闻清衍做不出决定,因为他发现他似乎更害怕后一件事的发生。

“母亲。”

他又低低唤了句。

桌边的闻夫人一瞬间回神,急急忙忙往声音的方向奔来,倒在地上的椅子与颤抖的手暴露出她此刻慌乱,“阿衍,是你吗?”

“是我,母亲。”闻清衍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不至于让母亲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可闻夫人的手却已摸上他的脸颊,描摹着他的眉骨。

“阿衍,你长大了。”她的声音也在轻轻颤着。

闻清衍安抚的握住她的手,短暂温情过后,他关切问道:“母亲,你的身体如何了?兄长说你——”声音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捅入小腹的匕首,“兄长,你……”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闻夫人疑惑她多年未见的孩子为何突然不说话了,神情焦灼,“阿衍,你可还在?”

闻如危上前半步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母亲可是魇着了,阿衍尚在外,并未归家。”

闻夫人连连摇头,秀眉蹙成一团,“不,我真的听见阿衍的声音了,我还摸到了他的脸庞。”她慌乱向四周摸去,“阿衍,你在哪里?你说句话好不好?母亲求求你了,不要不理母亲。”

闻如危将晕过去的闻清衍往门外一扔,沉默的看着闻夫人满屋子乱找,半晌,他点燃桌上的怀梦香,轻声慢语道:“母亲,睡一觉就好了,睡着了便能看见阿衍了。”

青烟弥漫满房间,闻夫人缓慢阖上双眼。

待到床上女子陷入沉睡后,闻如危轻轻笑出声,床边的镜子映出他冷漠的神情,青年拿起桌上的琉璃灯,掏出手帕仔细又耐心的将上面的灰尘擦拭干净。

“秉烛照夜,烧灯续昼,”他独自呢喃着,“聆秋,很快就有人来替你续命了。”

闻如危拖着昏迷的闻清衍一路往走廊尽头走去,在一间窗户被木板封住的小屋前停下脚步,打开门将闻清衍扔了进去,“亲生骨血,最适合做秉烛照夜灯的灯油了。”

“父亲不肯做的事,就让我来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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