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暴雨遮天。
如瀑般的雨丝遮住了视线,却遮不住空气中潜藏的杀意。
这是一场秋雨。
或者说,造成这场雨出现的人名为秋雨。
贺楼茵抬眸望去, 只见迷蒙水雾之中的城墙上,坐着一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刀客,刀客腿边搭着一把约半人高的镰刀。
秋收麦子, 刀却割人头。
贺楼茵认出了他的身份:血榜第二的秋雨斜。
他们曾经见过一面, 就在她去往长生殿领赏金的那天, 只不过那时,血榜第二只是长生殿主身边一个不起眼的杂役。
秋雨斜同样认出了贺楼茵, 他将斗笠往上掀了掀,露出半张脸来, 好叫贺楼茵能看清他的口型:“原来宁无茵居然是贺楼家的大小姐。”
贺楼茵侧首对肩头松鼠吩咐了几句,松鼠听后点了点头, 一溜烟消失在雨幕中, 待确认松鼠已经走远后,她才将目光落在秋雨斜身上:“所以,你接的谁的悬赏令, 要来杀我?”
秋雨斜道:“我是一个有职业道德的杀手,不会暴露出雇主的信息。”
贺楼茵眼皮动了动, 似乎对他这句话不是很认可, “我出两倍的钱, 你将路让开。”
不知为何, 心跳跳动得有些紧张,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哪怕当年在面对魔神时,她的心跳也是平静的普通深潭之水, 不起一丝波澜。直觉告诉她,她需要尽快找到闻清衍。
“我不喜欢在下雨天杀人,”她诚恳说,“如果觉得两倍的价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出一倍。”
城墙上的人冷哼一声,斗笠被他向前抛出,将雨幕割开一道缝。
秋雨斜拖着镰刀,脚步飞快行在青石板上,铁刃在地上摩擦出火花,像放了一场雨中烟火。
“你这是在侮辱一个杀手。”
他冷冷的说,冷冷的挥出镰刀。
死神的弯钩裹挟恐怖的威压袭来,贺楼茵却迎着威压向前,她伸手,隔空握住了那把镰刀,“我倒是不知道,杀手居然也讲诚信。”
猛烈的罡风在雨中碰撞,吹得雨珠左摇右晃,也吹得青瓦白墙轰然倒塌。
松鼠趁着这个空隙溜进了朔州城。
暴雨之中,刀剑依旧对峙。
数息,二人同时向后跃去,原来的位置上,地面被炸出一个数丈深的坑。
泥泞污渍弄脏了裙裾,贺楼茵卷起袖子擦了擦脸,又将黏在额角的发丝捋至耳后,眉目冷冽,“你在拖延时间。为什么?”
秋雨斜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漫不经心说:“谁说杀手只能做杀人的生意了?”
贺楼茵忽然感到麻烦。
杀死一个人是件很简单的事,只需要用剑刃割开他的喉咙就行,但如何让剑刃接触到他的喉咙,却是件麻烦的事。
尤其是——她手中现在并没有剑。
不过没关系,对于修意的剑者而言,天地万物皆可做剑。
她伸手接住了一捧雨水,手腕反转后,一柄水剑被她握在掌心。
“我其实不喜欢杀人。”
她平静说完,再次与秋雨斜战在了一处。
风飒飒,雨潇潇,剑光迅疾如白驹过隙。
每一滴水,便是一柄剑,这片天地间有数不清的水,亦有数不清的剑。
秋雨斜忽感喉间一凉,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感喉间一热,他颤颤巍巍伸手触碰,摸到一捧滚烫黏腻的液体——是鲜血。
雨停,星光穿过云层散落地面,点点繁星倒映在青石板上的积水中,与秋雨斜身下的一地殷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喉中已经没有气体呼出,但那双眼睛仍惊惧望着夜空。
贺楼茵路过他时,一片青叶从树上缓缓飘落,盖住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我做血榜第一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割麦子呢。”
她踢开那把弯刀,伴着月光往朔州城中走去。
……
朔州城中。
松鼠脚踩青瓦,飞快穿梭在高低错落的屋宇中,鼻子不停耸动着找寻那个爱给它剥松子的青年的下落。
这里没有。
那里也没有。
到底在哪里?
松鼠心中一着急,脚下便打了滑,“跐溜”一下子从屋顶滑落,跌坐在半空中的一张油纸扇上。
谢尘安在路上走的好好的,雨伞就被人砸了一下,措不及防一歪,雨水便打湿了半边袖子。他正想去看看到底是哪个毫无素质的乱扔东西,回头时却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一只松鼠挂在他伞沿。
谢尘安心说真奇怪,这朔州城地处平原之地,长街上又没有松树,这松鼠到底打哪来的?
他将手中拎着的烧鸡往胳膊下一夹,空出一只手将这只肥硕的松鼠捧在掌心,“小家伙,你从哪来的?下这么大雨。真可怜,毛都打湿了。”
“你才是小家伙,叫我白大爷!”松鼠一开口就是臭屁之语,“你是谢家那小孩吧,快快快,快带我去找阿衍,就是闻清衍。”
谢尘安一惊,手一抖差点把松鼠甩出去,心说活见鬼了,松鼠居然会说话。
松鼠不满地用尾巴抽了他手臂一下,催促道:“带我去闻家,我要找阿衍。”
谢尘安深深呼吸几口气,还是很难接受松鼠会说话这件事,不过处变不惊一向是谢家公子对外的良好形象,他强装出镇静问:“你是闻清衍的灵宠吗?”没听说过他这位好友养了只会说话的松鼠啊。
松鼠一下子跳上他肩头,尾巴用力抽了下他脸颊,“什么灵宠?你讲话注意点,我可是他——”松鼠顿了下,眼珠子转了转说,“我是他的主人。”
谢尘安:“……”
他很想将这只松鼠甩出去,但又很想知道他那位好友在见到一只松鼠自称是他的主人时,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他重新撑好雨伞,夹着烧鸡往闻家宅院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问:“你找闻清衍做什么?”
松鼠道:“不是我找他,是阿茵要找他。”
阿茵?
谢尘安试探问:“贺楼茵?”
松鼠点点头,催促道:“你快些走。”
谢尘安觉得自己还真是挺倒霉的,而且现在——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正是月上中天,夜半三更时,这个点,人就应该躺在床上睡觉。
都怪他。非要大半夜出门买烧鸡。
他打着哈欠问:“这么晚了,我们能不能明天早上再去闻家?”
松鼠拒绝了,“不行,就得现在去。去晚了我担心阿衍会有危险。”
危险?谢尘安奇怪极了,心想闻清衍呆在自己家能有什么危险?最多被他那不怎么待见他的兄长明里暗里讽刺几句罢了,难不成还能杀了他?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问:“刚才城门外那个血榜杀手要杀的人不会是贺楼小姐吧?”
松鼠点了点头,谢尘安当即要调转脚步去帮助贺楼茵,却被它拦住,“那个人阿茵能解决,我们现在得先找到阿衍。”
见谢尘安犹豫不决,松鼠道:“阿茵已经破了生死境,那位杀手不是他的对手。”谢尘安这才作罢,加快了脚步往闻家赶去,心中又同时一阵发酸。
世间天才如过江之鲫,可天才之中亦有高低。他心想,若是知守观那位知晓此事,不知是否会有与他同样的心情?
想到此处,谢尘安寄了掐了道诀,去信一封给徐临渊。
总不能他一个人暗戳戳艳羡吧。
一人一松鼠飞快穿行在雨中,很快就出现在了闻家大宅前。
夜已深,透过门缝望去,闻家宅院内一片乌黑,竟是连廊灯都未点一盏。
谢尘安上前叩了几下门,不见有人应答后,松鼠等不及了,蹭一下踩着他肩膀跃上院墙,转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谢尘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也选择翻墙进去了。
他追上松鼠,气喘吁吁问:“你——”声音瞬间消失。
因为他见到了一座古怪的大阵。
纵使谢家公子自诩饱读诗书,却也辨不出那些古老繁杂的符文究竟有何含义,倒是地上的松鼠开口道:“这是失传的换命之阵!”它扭头问,“闻家最近死人了?”
谢尘安摇头,“仅听说过闻夫人向来身体不好。”
松鼠怒道:“这阵是谁设的?闻至玉那个老东西也不管管吗?”
“啊?”谢尘安惊恐张大眼睛,慌忙伸手去捂松鼠的嘴,“祖宗,你积点口德吧。那可是闻家主,大陆第一的铸器师,不是什么老东西。”
松鼠冷冷哼了声,盯着阵法中不断闪烁的符文,脑中飞快思索破阵之法。
如果不是道门与世家订立契约,约束两家之间的生死境者不可互相出手,它当下便要将这座阵给炸了,但眼下——松鼠瞥了眼身边这个一副游手好闲公子哥做派的青年,心中不由得哀声一片。
这人能行吗?
松鼠问:“谢家小孩,你的道法如何?”
谢尘安此刻正惊讶着,忽略了它口中的“小孩”称呼,摸着脑袋说:“我修的是乐道,可能对打架没什么用。”说着,他拿出一支雕刻精美的白玉笛,“今天月色正好,你要听我吹奏一曲吗?”
松鼠沉默了。
谢家年轻一辈要完了。它同情的想。
“别吹了!”它跳上谢尘安肩头,狠狠拍了他脑袋一把,恨铁不成钢道,“谢风眠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谢尘安收起白玉笛,奇道:“你居然还知道我爹叫什么?不会是贺楼茵在你面前说了我坏话吧?”
松鼠咯吱咯吱磨牙,随后一掌将谢尘安拍入阵中,“赶紧破阵,用你那支白玉笛,我指哪你敲哪。”
谢尘安想说他这白玉笛是昆仑玉雕刻而成,价值万金,可不是用来当棒槌用的,但莫名的,他从松鼠身上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威压,就好像他如果不按照松鼠的指示做,他很有可能将他拍成肉饼。
谢尘安认命地蹲在阵中,拿着白玉笛敲敲打打,脸上是藏不住的心疼。
松鼠却没有一丝怜香惜玉,飞快报出位置,指示谢尘安去破阵。
金色的符文熄了一半,松鼠面露喜色,正准备继续报出方位时,走廊的尽头突然出现在一位眉目温婉的妇人。
妇人扶着柱子问:“是谁在这里?”
松鼠与谢尘安同时一怔,少顷,谢尘安走上前,恭敬道:“晚辈谢尘安,见过闻夫人。”
妇人的脸微微偏向谢尘安,眼珠却不动,她温柔笑笑:“原来是谢家公子。不知谢家公子为何深夜出现在此处?”
谢尘安微微一愣,心想这闻夫人不是天盲之人,什么也看不见吗?怎么会知道此刻是夜晚?
“我是来代家父送请柬的,”谢尘安缓慢从怀中掏出一张黑色烫金的请柬递到闻夫人手中,“这月二十一便是家父二百岁生辰,家父邀请闻家主赴宴,若夫人有空,也请不吝出席。”
最后他说:“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宋秋聆摸着手中请柬,忽然问了句:“你们可曾见过阿衍?”
妇人姣好的面容上忽露哀戚,她用力抓住谢尘安的胳膊,近乎祈求着说:“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阿衍?他分明已回了闻家,却为何又不愿意见我了?”
谢尘安被掐得一痛,咬紧了牙勉励维持着世家公子的风范,温声道:“闻夫人,您先放开我,我并不知道闻清衍在哪里。”
这是闻家,又不是谢家,他怎么知道闻清衍住哪间屋子?
他环顾四周,松鼠早已不知道跑哪去了,这附近也没个侍者,只得问道:“不知闻如危何在?我替您将他寻过来,他也许知晓闻清衍此刻正在何处?”
宋秋聆却哀哀说:“我问过如危,他说阿衍不愿见我。可我不信,阿衍怎么不肯见我?莫非他仍在生我的气?可是我当年若不狠下心来将他逐出家门,那闻至玉恐怕已将他……将他……”
宋秋聆忽然不愿再说。
起初,她生下这个孩子时,的确是抱着让他替她续命的想法,可是、可是……可是当他出生后,她抚摸着婴孩细嫩的肌肤,听着他奶声奶气喊她娘亲,却怎么也不忍心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个无辜的孩子,他应当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一个用于延续生命的工具。
她拒绝了闻至玉的请求,可她知道闻至玉并不会死心。
闻家有家规,不得修习术法。因为闻家人一旦修习术法,便会影响其与器物之间的感应,无法将“天工开物”修至最高层。
她只希望这个孩子快乐健康活下去,若能够陪伴他一起长大更好。可她没料到,那本突然出现的术法书打破了这一切的平静。
那个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不过她想着,若是能让他离开闻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倒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可是她没有想到闻至玉会心狠至此,废去了他的武脉,那段时间,她日夜难眠。
不能习武还带着一身伤的少年,该如何活过那个寒冷的冬天呢?
宋秋聆却不敢对任何人展露出她的忧愁,她本就依附于他人而活,又怎能做到为人遮风挡雨呢?
她想,她应当是个不合格的母亲。
幸好,幸好。那个孩子活下来了,她还来得及对他说出这些年未能出口的那句对不起。
末了,宋秋聆松开抓着谢尘安胳膊的手,无措跌坐在地。
谢尘安手脚不知还往何处放,心说可别被人看见了,以为是他把闻夫人给推倒了。
不过好在,宋秋聆很快抓着栏杆自己爬起来了,她缓慢摸着栏杆往前走,华贵的衣裙上印上一大片污渍。
此可仍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眼见了闻夫人就要离开走廊步入雨中,谢尘安只得快步走上前,替她撑伞,同时也摇了摇廊下铜铃,试图将闻家下人唤出来。
铃声一阵阵响过,来人却是闻如危。
“你怎在这里?”
闻如危的脸色看上去有些不太欢迎他,谢尘安心想也是,毕竟谁会欢迎一个深更半夜不请自来的人呢?
谢尘安面露抱歉,如实将自己的来意与他说了一遍,又指了指闻夫人手中那封被雨水打湿的请柬。
闻如闻面色依旧没见缓和,他抽出闻夫人手中请柬看了下,冷淡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我会转告家父,闻家暂无空房,夜已深,谢公子还请离开吧。”
谢尘安就这样被推倒了闻家大门外,他现在屋檐下茫然挠了挠脑袋,“哎”了几声却没好意思说出他的油纸伞还没还给他呢。
以及……他买的烧鸡好像落在闻府中了。
谢尘安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后,再次翻墙进了闻家。
倒也不是馋他的烧鸡,主要是想把那只会说话的松鼠找回来。
墙翻到一半时,谢尘安与墙下另一人措不及防对上眼神,他惊讶的想法了嘴巴,“贺……贺楼小姐……你……”你也有半夜做贼的爱好啊。
贺楼茵嫌弃地朝谢尘安翻了个白眼,“谢公子不当君子改当贼了?”
谢尘安瞧见她肩头那只肥溜溜的松鼠,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他半夜做贼到底是因为谁?但眼下实在不是个纠缠此事的好时机,他从墙头一跃而下,隔着五步的距离与贺楼茵说话。
贺楼茵听完后淡淡扫他一眼,“带我去看看那个阵。”
谢尘安小心翼翼地在前面领路,二人一松鼠很快就出现在了大阵面前。
阵边站着闻家的十二兵人。
贺楼茵闭了闭眼,对谢尘安问:“谢公子,你的武学如何?”
谢尘安如实道:“你知道的,我修的乐道,不擅打架。”
贺楼茵磨了磨牙,“你真没用。”
谢尘安:“……”
这时松鼠说:“闻家的十二兵人几乎每位都有生死境的实力,阿茵,你不是对手,我们先去找阿衍。”
贺楼茵看着不断重新燃起的金色符文,深深呼吸几口气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现在感应不到本命剑的下落,如果强行召唤,恐怕会使此刻生死不知的闻清衍失去最后一道保命符。
这时松鼠碰了下她的耳垂,奇怪说:“阿茵,你的耳坠何时掉了一个?”
嗯?耳坠?
贺楼茵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她取下右耳的耳坠放在掌中,缓慢调动真元渡入其中,心中默默祈祷着可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紧张盯着耳坠的动静,直到一根红线从耳坠中飘出。
她扬起眉来,脚步匆匆往前走去,“走,小小白,我们去找阿衍。”
谢尘安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也拎着烧鸡跟了上去。
来都来了,先凑个热闹吧。
……
闻清衍花了好一会才弄清楚他此刻被闻如危关在一处虚境中,而虚境的入口,恐怕只有闻如危才知晓。
闻如危要用他的命,去换母亲的命。
可他不想死。
闻清衍握紧了袖中的春生剑,轻声说:“一会我会趁着闻如危来取最后一碗血的时候,尝试杀了他离开此地,如果我没有成功,”他抚摸着剑身说,“就请你自行离开此地,去寻阿茵……也务必告诉她,我并非故意失约。”
春生剑动了动,似乎不是很认同。
它心想,这个人类为何总是如此悲观?
它的主人是天下第一的剑客,它亦是天下第一的名剑,从来就没有救不了的人。
夜一片漆黑,闻清衍安静站在门边,等着闻如危来取最后一碗血。
以及,他再次起卦,试图卜算阿茵此刻的吉凶。可结果一如先前,她的命运不在星辰之中。
当真会有身上不存生命谱的人吗?
他想起道宫宫主与他说过的话:唯有时间不存之人,能杀时间不存之人。
这是九算子当年留下的最后一则预言。
而这世上只有一个时间不存于身之人——不老城信奉的魔神。
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
当年闻如危给他的那本术法书的最后一页便写着这样一句话。
血液滴答滴答流入碗中,他的脸色愈加苍白,若此举能还了生养之恩,他余生只陪伴在阿茵身边。
如果仍有余生的话。
时间到了。
他缓慢撕下一截衣袖,将春生剑紧紧与手掌捆在一处。许多年前他的武脉已被废去,终身无法习武,而他此刻虽解了涣功散,也未必能是闻如危对手。
毕竟他只是个擅长算命的术士啊。
闻如危冷冷望着他,“你还有什么遗言,一并说了吧,若我心情好,说不定会代你转达。”
闻清衍回以同样冷漠的目光,他面无表情说:“你当年给我的那本术法书,是先闻夫人亲手所著,对吗?”
他观察到闻如危瞳仁短暂收缩了一下,于是继续说道:“你的亲生母亲,是潜伏在世家的魔者,最后身份暴露,被父亲亲手杀死了,对吗?”
闻如危的神情更加阴狠了,“一个将死之人,也敢置喙我的母亲。”
“原来竟真是如此。”闻清衍忽然笑了起来,“既然父亲对魔者如此厌恶,若是他知晓你勾结不老城,会当如何做呢?”
“连发妻都能毫不留情杀死的人,会怜惜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儿子吗?”
“闭嘴!”闻如危大怒道,直接一掌拍向闻清衍,“你的遗言不会有送出去的可能了。”
闻清衍抽剑横挡,后退数步后稳住身形后,弯腰咳出一口鲜血。连日取血的去血,他的身体状况早已濒临崩溃,以及,他感受到此刻自己的生命正在不受控制的流失。
“你做了什么?”他冷冷问。
“换命之阵已经启动,你不会有活着离开此地的机会了。”闻如危将最后一颗血晶投入秉烛照夜灯,“你就在这处虚境中迎接你的死亡吧。”
他转身就要离去,蓦然肩头胸口一痛,一柄透色长剑斜插进他胸口,殷红的血液顺着剑锋滴落在地,很快地上边红了一片。
闻清衍还是没能忍心,剑锋偏了半寸,擦着闻如危的心脏而过,闻如危不可置信的回头望他,难以想象这个向来没什么武力的弟弟竟然能破开他身上的银丝软甲,他用力向前将身体从剑上拔出,抬手对着闻清衍轰去一掌,闻清衍提剑再挡,却仍被拍落在地,他撑着剑起身,逼问道:“结束你的阵法,让我离开。否则我死之前,也会带着你下地狱。”
闻如危冷冷笑着,掏出一瓶药倒入口中,身上伤势飞速愈合,闻清衍感受到他周身真元都强劲了几分,难掩震惊道:“你喝的是不老药?”
闻如危不回答,但他迅疾有力的攻击回应了闻清衍的猜测。
二人再次交战在一处。
闻清衍没学过剑法,他只凭着本能与想再见她一面的意志麻木挥剑,即便浑身浴血,动作也一分未停。
剑招与杀阵同时落在闻如危身上,但却无法对喝了不老药的闻如危造成伤害——那些伤口转瞬便会愈合,消耗的真元也很快会填补上。
闻清衍被掀飞在地,身体翻滚了几瞬后,重重砸在树干上,他不顾脊背的疼痛,撑着胳膊起身,
耳边骤然出现一道红线,闻清衍一时怔住,心中喜悦有悲伤的想着:她来了,可他却走不出去了。
他对着越来越近的闻如危,用尽最后力气挥出一剑,最后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但比死亡抢先到达的,是覆在他手臂上的一只冰凉的手,以及耳畔轻柔的吐息:“找到你了,闻闻。”
她握着他的手,用力向前刺出一剑。
漆黑的夜空裂开了一道缝,无尽天光洒落,夜晚竟亮如白昼。
冰凉的剑刃贯穿闻如危的咽喉,他倒下时那双眼中惊惧仍在,“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也没有说完的机会了。
贺楼茵收起剑,扶着闻清衍起身,瞥了旁边呆站着像个傻子,手中还拎着一只烧鸡的人一眼:“谢公子既然来了,那便做个见证吧。”
谢尘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松鼠按着脑袋点头。
“按四方律令,勾结不老城、饮用不老药,修习魔道功法、残害同胞者,其罪当诛。”
她慢悠悠的说,慢悠悠抬头望向裂缝中的那位中年男子。
“您就说我做的对不对吧。闻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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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月底了,又到了求营养液的时候了[可怜][可怜]大家如果有要过期的营养液,可以投点给我嘛[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