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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作者:文自椿 当前章节:86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55

“能一句话就让我起杀心, 你算头一个。”

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贺楼茵仰起头,看看了他一会后晃了晃脑袋, “我不太喜欢仰视着与人说话,你能下来吗?闻家主。”

闻至玉依旧站在裂缝中,身后背着一把重剑,稍微对名剑有些了解的人便会知道, 这把剑名为破山剑, 稍微对闻至玉有些了解的人也会知道, 他曾用这把剑将东山一分为二,东半边归闻家, 西半边归谢家。

这些贺楼茵都知道,但她仍是要让闻至玉下来与她讲话。

因为一直仰着头与人说话, 脖子会很酸。

闻至玉冷冷说:“可你刚才杀死了我一个儿子。”

贺楼茵道:“但你还有一个儿子。”

闻清衍拽了下她的衣袖,缓慢走到她身前, 挡住闻至玉落在她身上的阴沉目光, “父亲……”

这声“父亲”并没能唤起闻至玉丝毫的父爱,因为他的表情依旧冷漠,看他时就像在看一个会呼吸和说话的物件。

闻清衍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但有些话却不得不说。

“父亲可曾有一日将我当过儿子对待?”

闻如危告诉他的真相太过残酷,他花了十数天仍无法消解, 此刻迫切的想要从闻至玉这里得到一句解释。

可是什么都没有。

闻至玉平静说:“你本该在出生那天就死去, 是你母亲留下了你。”

这一瞬间, 闻清衍的脸上血色飞速褪去, 整个人近乎摇摇欲坠,贺楼茵及时捞了他一把,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原来他的人生, 不过活在一场骗局中。

贺楼茵没空关心闻家这堆烂摊子事,她紧紧扣着闻清衍的手,掀起眼皮看了眼闻至玉,“我要带他离开。”

她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就像在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闻至玉以行动作出了回应。

他不同意。

破山剑与闻家十二兵人同时袭来,贺楼茵轻旋手中春生剑,一剑挡下破山剑的同时,借着剑势拉着闻清衍跃出十二兵人的包围。

轰然炸开的剑光劈得院墙四分五裂,断垣残壁中,谢尘安看了眼被泥土弄脏的烧鸡,又看了眼将明的天空,心中遗憾的想他这夜宵是吃不成了。

他深深呼吸几口气,握紧白玉笛以给自己一些勇气,拿出请柬说:“晚辈谢尘安,见过闻家主。不日便是家父二百岁生辰,还望闻家主不吝赴宴。”他说完将请柬往地上一丢,脚步飞快地往后撤,生怕晚了一瞬便会被殃及池鱼。

谁知被松鼠用尾巴用力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谢尘安无奈低声问:“大爷,您又是怎么了?”

松鼠道:“临阵脱逃,胆小鬼。”

谢尘安沉默了。

究竟谁要和你们一伙啊!他不过是半夜饿了出门买个夜宵,怎么就摊上这档子麻烦事?

他呵呵冷笑,不理会松鼠的讽刺,转身就往闻家大门的方向走,可还没有出两步,肩膀就被一只带血的手按住了,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谢公子何故在此?”

谢尘安颤颤巍巍回头,见到那张惨白的面容后,也顾不得维持他世家公子的风范了,一下子蹦出三步远,大叫道:“鬼啊!”

贺楼茵同样目露惊讶,就连松鼠都微微张大了嘴。

不老药的效果,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她再起一剑欲捅穿闻如危的心脏,却被闻清衍拦下,“为何拦我?”

她不解。

闻清衍与站在天空裂缝中,脚下踩着破山剑的闻至玉对视一眼,指尖掐诀将星罗命盘从闻如危身上勾出,牵引星辰之力控制十二兵人,咳出堵在喉间一口淤血后说:“让我来吧。”

世间种种因果,总要有个了结。

“借剑一用。”

他抽走贺楼茵手中春生剑,缓缓扬起一剑,闻家主制止不及,那锋利的剑刃已没入闻如危胸膛。

这次的剑锋终于对准了心脏,闻如危倒在地上,殷红的鲜血不断从胸口溢出,很快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天空中又起了小雨,血水与雨水混杂在一起,顺着青石阶一路往下流,石阶的尽头,站着一位衣衫半湿,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的妇人,在灯火映照下,妇人其中一只眼瞳中此刻竟亮着一点漆黑,在看着倒地的闻如危,左眼却始终睁着,哪怕雨水打在眼瞳上,眼睫都未曾眨一下。

那是一只义眼。

闻如危竟将自己的一只眼睛换给了妇人!

宋秋聆不明白,自己只是睡了一觉,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

她颤颤巍巍抬头,与天空上的闻至玉对视一眼,却只见到他眼中无尽凉薄。

一瞬间,宋秋聆心如死灰。

她的两个孩子持剑相向,而她的丈夫却冷眼旁观。

“为什么?”

她哀哀的问。

哪里有为什么?

对于闻至玉来说,孩子本就没有意义。

妻子也是。

如果不是为了延续闻家的武学传承,他应当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

妻子与孩子,这种会思考的生物,远没有冷冰冰的器物听话。

“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们!你明明知道如危与阿衍之间向来不和,你为何不肯出面调停!”

宋秋聆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闻至玉只是冷冷说了句:“那你呢?是你不知道如危对你的情感,还是不知道院中那阵法的作用?”

宋秋聆本就白皙的面庞此刻更加苍白了,她无力跌坐在地,“我……”

她欲替自己辩驳,可看到闻如危倒在地上的尸体时,却哑了声音。

闻至玉说的没错,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可他们之间隔着无法越过的纲常伦理,她无法给予回应,只能装作不知。

可深夜扪心自问,在这座死寂一般的宅院中,闻如危却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温暖了。

她倔强抬起头,祈求闻家主:“救救如危吧。”

可是阿衍呢?

闻清衍心脏仿佛被人用力揪住,他的母亲从踏进这座小院后,却未曾分他半点眼角余光。

“母亲……”他压下喉间上涌的鲜血,将手掌上的粘稠血液在衣服上擦干净,朝着宋秋聆伸出手,“母亲,随我走吧。”

可宋秋聆却摇了摇头,她回眸望他,平静说:“阿衍,院中那道阵法我已毁去,你有你崭新的人生,不必再为我驻足。”

她做了二十多年不合格的母亲,此刻却想再爱她的孩子一次。

也想,为自己再活一次。

她缓缓举起手中秉烛照夜灯,众人察觉出她想要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灯中迸发出数道流光没入闻如危身体,顷刻间将他的伤口恢复,闻如危眼睫颤了颤,缓慢睁开眼,但那双眼中却依旧无神。

饮下不老药者,是将灵魂奉献给魔神以交换生命的延续,这也是不老药之所以成为禁药的原因。

闻如危最后挣出一丝神志,凝望着宋秋聆的眼睛,嘶哑着声音问了句:“秋聆,你的心脏可曾有过一瞬为我而跳动?”

宋秋聆温柔抚摸他的脸庞,替他擦去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认真回道:“不止一瞬。”

“如此,此生足矣。”

闻如危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宋秋聆倒在闻如危怀中,缓缓闭上双眼。

秉烛照夜灯的光芒四射,黑夜中宛如生了无数流萤。

“母亲!”

闻清衍哭喊着飞扑上前,却只抓住一抹转瞬即逝的流光。

“好好活下去吧,阿衍。”

宋秋聆与闻如危的身躯化作流萤飞入无尽夜色中,闻至玉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比起死了的儿子和妻子,他似乎更在意活着的儿子对家族的背叛。

“你今日不可带他走。”

他冷冷对贺楼茵说。

“若我偏要带他走呢?”

贺楼茵同样冷冷的问。

闻至玉道:“那我不介意背弃世家之间的不战盟约。”

贺楼茵冷笑一声,将跪坐在秉烛照夜灯前的闻清衍扔到谢尘安身上,“你带他先走。”

谢尘安愣了愣,“你要一个人对战闻家主?”

贺楼茵没好气说:“难道还能指望你那没用的破笛子吗?”

谢尘安想反驳他这不是破笛子,他这白玉笛可是传说中的湘子遗物,但最终还是忍下了。

他扶着闻清衍就要往外走,却因乍然拦在面前的十二兵人停下了脚步。

他退回贺楼茵身边,将闻清衍推给她,面无表情说:“走不掉了。”

贺楼茵:“……”

她偏头问肩头的松鼠:“你说我和闻至玉之间,谁的胜算更好?”

松鼠沉默了一下,诚恳说:“闻至玉。”

啧。

贺楼茵用力掐了把松鼠的腮帮子,“小小白,你怎么长敌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呢?”

松鼠:“我是认真的。”

贺楼茵不在意,她用力掐了闻清衍腰窝一把,闻清衍一个激灵,眼神都清醒了几分。

“十二兵人是你们闻家的东西,你好歹也在闻家呆了十多年,应该知道如何将他们毁去的吧?”

闻清衍点点头,拿出手中星罗命盘,“十二兵人交给我。”

她再对谢尘安说:“谢公子的请柬既然送到了,那么便请离开吧。闻家主应当还没打算与谢家撕破脸皮。”

谢尘安在原地踏步几下,最后认命握住了白玉笛,“出手一次一万金,出去后别忘了付钱。”

掉钱眼里了吧。

贺楼茵心中虽腹诽,却也没拒绝。

她握住春生剑,无数剑光环绕在她周身,冲着天空中的中年男子挥出一剑,冷冽的剑光破开漆黑的夜色,恍若一道闪电,“早听说过闻家主的破山剑可一剑分山断水,今日有缘,还请不吝赐教。”

“狂妄!”

闻至玉斥道,挥起破山剑,雄浑的剑势仿佛要将这片天地一分为二。

剑光在天空中猛烈碰撞过后,闻至玉从中落下,贺楼茵后退数步。

她缓慢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笑着说:“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与人仰视着说话。”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灿烂,闻至玉却读懂了她眼中的漫不经心和嘲讽。

“你可能忘记了一件事,但我作为长辈却不得不提醒你,”闻至玉面无表情说,“你只破了生死境半天,而我已踏入生死境界数十年。”

这是修行界,修道者之间的生死之战需要考虑的有很多,境界、功法、根基,以及——运气。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自天幕落下的闪电照亮这片断垣残壁,白玉笛声响起,星辰化作流星与闪电一起坠落。

十二兵人被抽去了动力装置,化作一摞废铁。

闻至玉望着这一切,心想术士果然是最令人厌恶的。

“借运天地。”

“借剑天地。”

坠落的流星没入贺楼茵体内,这片天地是她的剑,亦是她的气运。

破山剑面对迎面而来的透色长剑,剑身不住的轻颤,发出清悦的嗡鸣声,那是如逢敌手般的喜悦。

百年来,藏于匣中的锋芒,此刻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

一剑破山,一剑分水。天地被分位两半,一半白昼,一半黑夜。

两道剑气在空中交战不休,划破朔州城上方的天空,穿越浪涛拍岸的东海时,海中无数礁石化为齑粉。

剑气继续南行,路过南山剑宗时,苏长明将要落下的棋子顿在半空,迟迟不见落下。

剑气穿过五方山时,正在巡视的暮晚风被吸引住了目光,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对一旁的慕容烟说:“那好像是师妹的剑。”

剑气最终落在一片雪原上,正牵着老青牛巡视穹灵屏障的温酒愣了一下,立刻翻上上牛,骑着老青牛转身就往雪原外跑,边跑边骂道:“谁这么没素质,不知道在这里动剑会引起雪崩吗?”

老青牛心中无语,心说这其中一道剑气的主人,你前不久才夸赞过她。

它拱了拱脑袋提醒温酒去看天空中剑气划过云朵时留下的白痕。

温酒仰头,眯起眼看了一会,认出了那两道剑气的主人。

“果然是后生可畏啊,不过月余未见,竟已经破了生死境。”他由衷夸赞道。

老青牛动了动眼皮,像在翻白眼。

“走吧,我们去通知贺楼宇一声。”

他“吁”了一声,指挥老青牛往白帝城的方向赶去。

老青牛甩了甩尾巴,表示出它此刻的不满。

它是牛,又不是马。

老道与青牛化作芝麻大小的黑点消失在雪原上,转瞬又出现在白帝城中,接着又与贺楼宇一齐落在朔州城中。

朔州城中笛声悠扬,贺楼宇与温酒循着笛音落在闻家宅院中。

温酒从老青牛背上翻身落地,咳了两声后劝道:“有话好说,闻家主何必与一个小辈动手呢?”

贺楼宇则冷冷说:“如果闻家想要背弃世家间的不战盟约,我不介意今日就出手。”

温酒嗔他一眼:“好好说话。”

贺楼宇当没看见。

骤雨歇,晴光落。

贺楼茵与闻至玉一人站在日光下,一人站在阴影中,皆是衣衫染血。

这场战斗胜负未分,也可能永远都分不出胜负了。

闻至玉对贺楼宇道:“你的女儿杀了我的儿子,现在还要带走我剩下的儿子。”

贺楼宇平静回答:“杀就杀了,带就带了。”

眼见着好不容易放晴的天空又要阴云密布,温酒急忙出面调停,他摸着花白的胡子,正色道:“闻家主,此事道宫——”

闻至玉打断他,“世家间的事,何时轮到道门插手了?”

温酒道:“闻家主莫忘了,四方律是道门与世家之间共同拟定的,你也曾在上面捺印签名。”

闻至玉还是说:“她杀了我的儿子。”

温酒高喝道:“你的儿子是因不老药而死!”

闻至玉不再说话。末了,他摆摆手,示意面前这几个人通通都滚蛋,“从今日起,白帝城之人不得踏进朔州城半步。”

贺楼宇回敬道:“你以为我愿意来此?”

“少说两句吧,贺楼家主。”温酒叹着气无奈劝道,“难道你还真想撕毁世家间的不战盟约?”

贺楼宇不想,于是他带着贺楼茵和闻家主仅剩的那个儿子走出了这片废墟。

蹲在地上观战许久的松鼠跟着他们走出闻家大门后,不知想起什么,又悄悄溜了回去。

贺楼宇看到了,但并没有阻止,只淡淡说:“我带着阿茵先回闻家。”

他隐约觉得,这只松鼠身上可能藏着他目前看不出来的大神通。

温酒仍站在原地,他看了眼一旁呆呆握着白玉笛的谢尘安,“你的笛子吹得挺不错的。”

谢尘安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在对他说,摸着脑袋说:“不及湘子。”

温酒无力抽动嘴角,摆摆手催促道:“你还不快走?就在这里准备当人家的儿子吗?”

这话真是又可怕又难听。谢尘安立刻三步并作两步离开这充满杀机的小院,也顾不得他掉在地上的烧鸡了。

就当温酒以为这里只剩闻至玉与他二人的时候,惊见倒了一半的墙壁上还坐着一只松鼠。

松鼠有着一双金眸。

温酒眯起眼盯着那双金眸看了好一会,才拱手道:“原来是白泽大人。”

松鼠从断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化出它虎首龙角的真身。

“这真是个古老的名字,”它道,“我还是更习惯被人喊做白大人。”

温酒道:“那看来白大人是打算参与我与闻家主的谈话了?”

白泽摇头,“我活得够久了,不想当什么救世主,更喜欢做一只忙时采果,闲时看雪的松鼠。”

白泽的金瞳一闪一闪的,“我不关心你们在谋划什么天下大计,我只希望在你们的计划中,那个孩子能够活到最后。”

“平静的好日子来之不易,如果谁破坏了这样的平静,我不介意杀死他。”

它说完就走了,路过老青牛时二者无声的点了下头。

许久不见了,老朋友。

温酒望着化作松鼠一蹦一蹦往外走的白泽,无奈抚了抚老青牛的脑袋,“看来也只有你才会怀念当年与道尊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啊。”

青牛不满的“哞”了声。

温酒收回目光,朝闻家主拱手道:“还请节哀。”

闻至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已经在原地站了许久,温酒陪着他一起站着,似乎在等待一个回答。

最后,闻至玉说:“在你要的那样东西造出之前,我不会主动背弃不战盟约。”

温酒道:“那便好。”

临走前,他想起一事,望着地上的秉烛照夜灯问了一句,“你与宋家女成婚二十余载,可曾有过一瞬动心?”

闻至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温酒与老青牛消失在朔州城外后,在院中站立了许久的中年男子缓缓弯下腰,捡起秉烛照夜灯擦了擦,灯中亮起流光时,院中飘过一阵长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吹得满头青丝成华发。

闻至玉以为他对小了他近二十岁的宋秋聆应当没有什么情感,却不知为何此刻心脏一揪一揪的疼,就连呼吸都是如此难受。

她从未爱过他。

当他试图去爱她时,却已经无法使她的心脏再次为他而跳动了。

他是生死境的强者,天下第一的铸器师,整个闻家宅院便是他铸就的一样器物,这座院中发生的丝毫动静都瞒不过器物的主人。

但他却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扬起手,断垣残壁重新聚拢,青瓦白墙崭新如初,就好像先前的战斗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死亡却是真实的。

一夜过后,朔州城满城尽缟素,闻家宅院中白绸迎风飘荡。

皆是闻至玉亲手所悬。

他没有请任何人前来吊唁,平静的坐在家门口看了七天日升月落,最后伴着晨光回了剑庐。

剑庐虽名为剑庐,却不止铸剑,数百年来,从剑庐中走出的名器不胜其数,剑门楼楼主的碎星剑、道宫温酒的抱朴刀,盘旋在五方山上空的诛世之眼,以及——即将会从剑庐中走出的曳影剑。

匣中龙虎吟,剑出而战事消。

闻至玉拉动着风箱,炉中火焰燃烧得更旺了,铁块被烧得通红,又被夹起来反复捶打、锻造。

闻至玉机械般挥动手臂,昼夜不住的一锤又一锤砸向铁块,似乎这样才能使他欲要离体的灵魂稍稍落到实处。

一根白发落在火焰中,转瞬被烧成灰烬。

闻至玉沉默的想,是时候要再找个继承人了。

……

贺楼茵与闻清衍回到贺楼家后,双双昏迷了过去。

贺楼风在她床边一直守到她醒过来,但没想到妹妹醒来第一句话却是问:“闻清衍在哪?”

他没好气说:“活着呢,没死。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哦。”贺楼茵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说道,“你替我寻个铃铛来。”

贺楼风茫然:“啊?”

她催促道:“快去。”

贺楼风看了眼尚在病中的妹妹,虽不解其意,却仍是照做了,过了会拿着枚晶莹剔透的铃铛回来,“这是铃星宗的铃铛,有什么功效我也不知道,但长得挺好看的。”他一边将铃铛递给贺楼茵,一边好奇询问,“你要做发饰吗?”

贺楼茵敷衍点了点头,摆摆手说:“你先出去吧。”

贺楼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掩上门,“我在门外等你,你有什么需求就喊我。”

贺楼茵在房中一阵翻找,终于在自己旧时的妆匣中翻出了一枚手镯,对着脚踝比划了一番后,又找出一根银丝将铃铛串了上去。

她推开门,问出闻清衍在哪后转身便走,贺楼风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充满苦涩草药味的房间中,贺楼家的医师正在为闻清衍诊治,见到贺楼茵推门而入后,齐刷刷抬头看她,贺楼茵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房间里只剩她与闻清衍二人。

闻清衍见来人是她,强撑出一抹笑意,“阿茵……”

贺楼茵没说话,她转身关上门,歪着脑袋看了闻清衍一会,“脚伸出来。”

闻清衍愣了下,“我的脚并未受伤。”

“让你伸你就伸。”

贺楼茵见他迟迟不肯动,失了耐心直接去抓青年的脚踝,闻清衍慌慌忙忙往后缩,却仍是被她抓着脚踝往下一扯,小腹处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他闷哼一声,却不见有任何不耐烦之色,柔声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贺楼茵拿起那枚串着铃铛的手镯,“咔哒”一下扣在闻清衍脚踝上,又拽了拽确定十分牢固后,才满意道:“我又救了你一命,现在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了。”

“嗯。”

她继续说:“这枚手镯中有一道剑气,你若是敢从我身边离开,便准备好做个瘸子吧!”她说完,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疲累席卷全身,脑袋一歪便倒在了闻清衍胸膛上。

闻清衍摸着她的脑袋,低头认真说:“那你其实更应该将它套在我的脖子上啊。”

匆忙赶来的贺楼风见到一幕,气得又是磨牙,他试图将贺楼茵抱回她房中,奈何她死死抓着闻清衍的手腕不肯松,只能就此作罢。

他望着面前这个满脸无辜的青年,气得又是咬紧了牙,在见到青年脚踝上的铃铛后,更是面露不齿。

他本想再讽刺几句,却被一只叼着松果的松鼠踹出了门。

闻清衍温柔凝望着怀中之人,似乎要将她每一寸眉眼都刻入心间。

他轻轻说:“阿茵,谢谢你。”

“阿茵,我爱你。”

怀中人眼睫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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