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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作者:文自椿 当前章节:83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55

白鹤那对漆黑的眼珠分明一动也未动, 贺楼茵却觉得它在对她说话。

说什么呢?

一旦干预了他人的因果,便会成为因果的一环,此刻, 他们不再是他乡异客,而是这场轮回中真实存在的一员。

也就是说,他们有可能离不开这处虚境了。

会后悔吗?

在一场虚幻的镜花水月中,赌上性命去改变一段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贺楼茵轻轻笑了起来, 城主不明所以, “你在笑什么?”

贺楼茵抬眸, 与她视线碰撞的一瞬间,春生剑现于她手中, 她轻晃着透色长剑,慢悠悠问:“你有信仰吗?”

城主面露惊恐, 踉跄着后退数步,抬手指着她, 无与伦比道:“难道你……你竟也被魔神同化?”

她此刻后悔极了, 没想到认为一城之主,反而引狼入室。

天空依旧灰蒙蒙,城主府内不得不燃灯照明, 厅内灯火辉煌,贺楼茵两指掐熄了面前摇曳的火焰, 慢悠悠往前走, 凑到城主面前对她扬起一笑:“骗你的, 我只是想试试你有没有被同化而已。”

尽管她如此说, 城主那口气仍吊在喉间迟迟呼不上来,贺楼茵拍了拍她肩膀,“带我去看护城大阵。”

城主没动, 心中天人交战。

她到底能否相信这个异界来客呢?

在她的手搭上她肩膀的那瞬间,城主忽然想起了她的名字。

齐颂真、已经死去的南阳城城主齐颂真。

被封信的记忆扑面而来,她想起了她死亡的那一刻,也想起了不能打开护城大阵的原因——她为守护南阳城的子民,以血为祭开启护城大阵。

可最终、可最终,最终她倒在血泊中,也没能救下她的子民。

她在想,她如果能再强一些,她的信念能更坚定一些,当日的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可是人生不能重来。

遗憾成了执念,她的灵魂飘荡在这片天地间,不肯去往转世,亦不得解脱。

她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可以相信你,能了却我的遗憾吗?

贺楼茵不清楚她心中在想什么,反而觉得她态度转变得有些突然,后退两步警惕地打量着她:“如果你不是魔神信徒的话,我倒是可以相信你一次。”

漫长的沉默后,齐颂真笑了起来,明媚的笑意如阳光般,要将这片昏暗天地照破,恍惚中,她似乎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

齐颂真,十六岁出师下山,十七岁一剑截断沧江水,成为最年轻的剑道魁首。

二十八岁成为南阳城城主,而后守护南阳城直至生命尽头。

而现在,她是一缕幽魂。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但谁说幽魂不能再少年呢?

“随我来吧。”

她领着贺楼茵去往城内护城大阵的位置,闻清衍不放心,抓起松鼠快步跟上,走出两步后又回头,盯着一旁畏缩如鹌鹑的兰明韬,叹气道,“你也一起来吧。”

兰明韬一个猛子从椅子上蹦起,小跑着紧贴着闻清衍往前走,闻清衍被踩掉七次鞋跟后,终于忍无可忍抓着少年的衣领将他提溜到面前,“你是故意的?”

少年眼眶很快泛起水雾,委屈道:“我只是害怕。”

松鼠从闻清衍垂落的乌发中探出脑袋,嘻嘻嘲讽道:“胆小鬼胆小鬼。”

少年却没有反驳,他垂着脑袋,低低说:“我的确是个胆小鬼。”

他想起了他的死亡。

他胆小又怯懦,向来是他父皇九个子女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人,但也是这种胆小与怯懦使他平安活到了成年,毕竟,没人会认为一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讲的皇子能够继承王位。

他的兄弟姐妹们为了这唯一的王位不惜横刀相向,争得你死我活,争得头破血流。

他还记得,他最喜欢的那位九皇妹——这座皇宫中最小的孩子,她曾经的眼神是那般澄澈,可就在某一天,看向他的眼中多了他看不懂的情愫。

可怜,不忍,却又不得不利用他。

她说:“兄长,这一次你也会站在我这边的吧?”

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可看向他的眼神却是如此陌生,就连笑容也十分勉强。

他小心翼翼的,一如幼时般摸了摸她的脑袋,低低说:“我会的。”

九皇妹笑了起来,这一次并不勉强,是事成之后的如释重负。

那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却没能抓住她的胳膊,大声告诉她,他对每个来找他的兄弟姐妹都这么答应过。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呆呆望着她饮了一半的茶,狠狠将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甩在桌上。

木桌摇晃,茶壶倾倒,茶杯咕噜噜滚落,绘着花好月圆的瓷器碎了一地,就像虚伪的这天家的亲情般。

都怪你!他用力摔打着自己的手背。

如果不是因为你抖得厉害,我怎么会拉不住皇妹的衣袖!

皇妹最后还是死了。

他的兄弟姐妹都死了,父皇也死了。整个皇室只剩下他一人了。

但国师还活着。

国师扶持着他做了傀儡皇帝,他眼睁睁的看着苍梧国的子民一个接一个沦为魔神的信徒,而他却是真的胆小又怯懦,竟连自尽都不敢。

九皇妹死时他二十七岁,而她死后他却一直活到八十七岁才死。漫长的六十年,他无人时总把自己缩成一团,独自垂泪。

他总在悔恨,如果他那时拉住了她,是不是就不会死在他怀中了呢?

可是没有如果。

但若能重来一次,他愿意付出一切,赌上所有,换他的九皇妹活下去。

许久,一声无可奈何又掺杂着怜悯意味的叹息响起。

闻清衍松开他的衣领,将自己的衣袖缓慢塞入他掌心,“跟紧了。”

……

城主府禁地,护城大阵边。

齐颂真望着运转如常的大阵,淡淡问了句:“你说,过去有可能被改变吗?”

长风孤寂,吹得人衣裙猎猎,萧萧落叶声中,贺楼茵散漫声音响起:“你觉得什么是过去?什么又是未来?”

齐颂真道:“已经发生之事是过去,尚未发生之事是未来。”

贺楼茵转过头,目光直直盯着她,“那在你的人生中,那些令你恐惧的事,难道已经发生了吗?”

齐颂真默然许久,迎着风朗声大笑。

是啊,还没发生呢。她有什么好恐惧的?大不了就重头再来好了,反正她都死的只剩一缕魂了,还能有什么情况比这更差呢?

她划破虎口,掌心按在阵法上,一圈又一圈的金纹向四周荡开,从城主府一点点蔓延到城中,再到城外。

符文直上青霄,冲入云雾中,数息过后,一个金光闪烁的大阵将南阳城笼罩在内,外界雾气再也进不来。

齐颂真呕出一口鲜血,伏倒在道台上,近乎气若游丝,贺楼茵上前,解开发带包扎好她流血的手掌,认真说:“你会活下去的。”

齐颂真摇摇头,“我其实早已死了,活着于我并无意义,我只是希望南阳城的子民们能够去往往生,不要再被困在这处虚境中,一遍又一遍的轮回了。”

孽海翻涌,苦恨难消。

贺楼茵望向一直缩在闻清衍身后的兰明韬,问道:“那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兰明韬从闻清衍身后走出,踩着满地落叶走至她身前,缓缓躬身叩拜:“我希望我的九皇妹能够活下去。”

贺楼茵扫了他两眼,淡淡道:“知道了。”

她转过身去,双手背在身后,仰头观望了一会灰蒙蒙的天空,对闻清衍说:“你守好这里,我去会会那位国师。”

长剑清吟如鹤鸣,一剑出而朝雾散。

旭日东升晓星沉,璀璨阳光照射下,满城落叶都闪闪发光。

贺楼茵想起年少时读过的一句诗:满城尽带黄金甲。

她行走在铺满落叶的长街中,一步一剑,落叶随着剑锋荡起,在空中如蝴蝶般飞舞,又似狂沙般遮天蔽日。

“现身来吧。”贺楼茵一剑卷起枯叶,扫向长街的另一端,冷冷说,“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何人。”

数息过后,风止叶停,一黑袍男子拨开悬停在空中的落叶,缓缓走出,“你是何人?”

“杀你的人。”她懒懒说,祭起一剑直冲黑袍男子的遮脸面容的兜帽,“藏头露尾,鼠辈者也。”

黑袍男子当即拉紧兜帽,撤身后退,可他的脚步却停驻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这些落叶如同生了灵智的蝴蝶般,在空中急速抖动着,调转叶尖指向他。黑袍大惊,欲掐诀护体,但贺楼茵快他一步动作。

蝴蝶翅膀化作细小剑气,将他遮敛面容的黑袍刺得粉碎。

朗朗日光下,宵小皆无处遁形。

男子真实的面容露出。分明不过三十年华,却早已满头白发。

分明不过再普通不过的一张脸,却惊得对面剑者眼瞳骤然放大。

“你是武圣?”

没有哪个武者不曾见过武圣画像,就如同没有哪个道者不曾见过道祖画像一般。

百千年前,这个容貌普通的年青人从雪山中走出,一路南行,剑锋所过之处,世家无一不臣服,哪怕是如日中天的道门,也不得不对其锋芒避退三舍。

但这位年青人最传奇的却并不是建立了苍梧国,而是在其建立苍梧国两年后,于某夜观星望斗后,摘了那十二旒冕,说了句:“所谓权势,不过镜中花水中月,如今大梦初醒,方知心中所求。”

他没有说他所求的是什么,他于那个月下振衣离去,只给后世留下一个名字——向青霄。

知君有道来山上,何似无名住世间。[1]

黑袍抬头,虽是一模一样的面容,总给贺楼茵一种他与琼山书院中所存丹青画像实为两人的错觉。

贺楼家的画像中,画中青年慈眉善目,仙风道骨,谁人见了都不得不叹一句“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而眼前的青年,神色阴鸷,手中握的也不是剑,而是一巴掌大小的药钵。

“你叫向青霄吗?”

贺楼茵单手持剑,另一手背到手后飞快画出数道剑符,如果此人当真是武圣的话……她仰头看了眼雾气重新聚拢的天空,心想这恐怕难以善了了。

“我叫向青霄,但向青霄不是我。”

不知为何,黑袍男子竟回答了这个问题。

贺楼茵眼皮动了动,“说点能听懂的。”

男子道:“我是向青霄不愿接纳的自我,是他最不能现于人前的意志的载体。”他看了眼贺楼茵手中剑,“你的剑很不错,若你再年长十岁,必能超越我。”

贺楼茵不语。

他抬手召出自己的命剑——孤鸿影。长剑通体如墨,震颤时发出的清啸宛若龙鸣,就连风都要绕道而行。

贺楼茵垂眸看了眼依旧布满裂纹的春生剑,淡淡道:“那你还挺自信的。”

黑白长剑在空中交错,碰撞出的剑气四散在南阳城中,高楼坍塌,树木摧折,土灰四溅。

一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一剑所过之处枯木逢春。

剑光如闪电划过这片昏暗天地,云雾中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骤然狂风大起,眨眼间小雨便成倾盆大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积蓄成大小不一的水潭,水潭中倒映着二人惨白的面容。

只不过,一者是原本就肤色惨白,一者则是因强行接剑而造成的内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将你曾经的子民变成行尸走肉的傀儡?”她摁着此刻痛到麻木的左肩,喝问道,“那尊腐朽的魔神许诺了你什么?”

豆大的雨珠打落瓦片上,耳中一片噼里啪啦的雨声,黑衣男子恍若未闻,再次起剑,剑光快若惊鸿,贺楼茵当即旋剑后退,硬底云靴踏在青石板上,撞出嗒嗒声。

身后是一堵墙,她已退无可退。

那便不退了吧。

她向后伸腿蹬在墙上,借力翻至男子背后,抬手一道剑诀往他心口拍去,男子一时不察,脚步踉跄向前,同时喷出一口血到白墙上。

他转身欲再起剑,冰凉的剑锋已抵住他咽喉。

“你不是武圣,”贺楼茵眉眼冷峻,肩膀细细颤抖着,但执剑的手臂却纹丝不动,剑尖逼迫男子咽喉的肌肤,殷红血液渗出,又很快被雨水冲散,“你究竟是何人?”

她只需稍一用力,长剑便能刺破他的咽喉,男子却面不改色,他脸上扬起不屑一笑,“我是向青霄的恶念。”

贺楼茵长剑挑了挑,示意他继续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向青霄这样的人。爱恨嗔痴,人皆有之,唯向青霄例外。”男子冷笑着说,“天地众生,王权富贵,对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就像个无欲无求的圣人一般。”

“但只有我知道,他从道门那里学了一种名为剖魂的术法,将他的恶魂——也就是我,生生剖了出来。”

男子凄然笑道:“他可真狠心啊,对自己都下得去手。”又倏然面露癫狂,“凭什么世人只记得他向青霄,却从来不肯接受我的存在?我分明也是向青霄的一部分啊!”

贺楼茵怜悯望他,“你真可怜。”

男子冷笑,不置可否:“向青霄才是最可怜,追求所谓飘渺大道,却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雨小了下来,水雾尽头蓦然出现一抹白。

那只白鹤正在过来的路上。

贺楼茵最后逼问:“魔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在驿馆研制的药水又是什么?”

男子摸了把唇间溢出的鲜血,张开双臂拥抱空气中的雨水,仰头哈哈大笑几声,骤然身体用力前倾,贺楼茵收剑不及,长剑已贯穿男子的咽喉。

滚烫的血液从喉管中咕噜咕噜往外冒,青石板上一地殷红,他用最后力气恶狠狠说:“这天地间有善便有恶,因此有道便有魔,道即是魔,魔即是道。终有一日,魔神的信仰会如阳光般洒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贺楼茵鞋尖抵在他咽喉,狠狠下压,镶着珍珠的白鞋被血浸的发红。

“真没意思,尽说些我不爱听的话。”她将男子的脑袋随意踢向一边,慢慢地走到驿馆中那棵枯萎的桑树下,安静看了许久,咬破指尖在树干上绘出一道符咒——“生”。

春生剑中迸出数道流光没入树干,几个呼吸过后,枯萎的桑树上冒出一点新绿,再一眨眼,已是翠绿当头。

雨歇,风止,满城枯木又逢春。

她靠着槐树缓慢闭上眼,长剑脱手坠地,身躯顺着树干缓慢下滑,却惊闻远方一声呼唤。

“阿茵!”

声音如此之大,震得她耳膜都疼,她费力掀起眼皮,只见一熟悉的青年脚步飞快向她奔来,边跑边扔了手中油纸伞。

他用尽全身力气奔跑着,地上水迹未消,鞋履蹬在青石板上时溅起小腿高的水花,打湿了他半身衣裙,宽大袖袍被奔跑时带起的风吹得猎猎,像极了一只振翅高飞的青鸟。

但这只青鸟最终没有飞起。

青年撞开木门,一个滑跪扑至她身边,双臂稳稳接住她倒下的身躯。

“阿茵,阿茵……”

他焦急呼唤着,眉间眼底俱是藏不住的忧心。

熟悉的松雪香扑鼻而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终得松缓,她搂住青年的脖子,脑袋埋在他胸膛,闭着眼,低低地说:“累。”

他两指搭上她脉搏,渡入真元查探过后,发现并无致命伤后才得以松了口气,“好,我们回去……”

他抱起她,快步往城主府走去,将她放在床上后,那紧绷的心跳依旧未能平息,少顷,待床上人呼吸放缓后,他才颤着指尖解开衣袍,袒露的肩膀上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而床上熟睡的姑娘肩头仍白皙光洁。

贺楼风给他的那些术法书里,其中有一本是关于符咒的,其中有一道关于转嫁伤势的符咒,符文晦涩难懂,他花了好些时日才学会。

好在……

他痴痴凝望着姑娘熟睡的面容,卷翘的睫羽偶尔轻颤几下,似乎是在做梦。

好在,还来得及。

被留下保护城主府的松鼠刚蹦进门内,准备使唤青年给它剥些松仁饱腹一顿,一见他肩头触目惊心的剑伤,登时吃惊得张大了嘴巴,“阿衍阿衍,你怎么受伤了呀?”

闻清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食指放在唇间,示意松鼠小声一点,不要吵到阿茵睡觉。

松鼠收到示意,脚步轻轻挪来闻清衍脚边,站在地上仰头望他,关切问:“要给你叫医师吗?”

闻清衍摇摇头,“我有伤药。”他从怀中取出药瓶,药粉不要钱般往伤口上撒,再扯下内衫的一截布料草草包扎了下,不忘叮嘱松鼠道,“这件事不能对阿茵说。”

松鼠不解,不过是受伤了而已,怎么还不能告诉阿茵呢?

不过面前的青年跟在阿茵身边时间长了,居然学会了用松仁威胁它。

松鼠瘪瘪嘴,跳上床四仰八叉倒下,不情不愿道:“我知道了。”

……

雨后初晴,城主府沐浴在夏日炎热的阳光下,贺楼茵依旧是被太阳晒醒的,她生气的从床上坐起身,一巴掌拍合上雕花窗。

松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房间里只有她和闻清衍两个人。坐在桌边的闻清衍听见动静,急忙放下手中正在泡的茶,快步走至床边,握着她的手关心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痛?有外伤吗?内伤有吗?”

问题多得贺楼茵急忙捂住耳朵,冲他飞快喊道:“没有没有,都没有。”

“哦。”闻清衍悄悄放下心来,心想这个符咒确实有用,他捧来一叠崭新的衣裙,慢吞吞说,“你的衣服脏了,我昨天只脱了你的外衫……没有……没有看你的身体。”他声音越说越小,耳朵尖也越来越红。

贺楼茵奇怪打量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见内衫依旧完整穿在身上,这才哼哼两声,“把衣服给我吧。”

她接过衣裙,走到屏风后面,脱去昨日被雨水弄脏的里衣随意往屏风上一挂,闻清衍僵直的站在原地,不敢回头看,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任由身后衣料窸窣声传入耳中。

贺楼茵换好衣裙走出后,却见青年呆站在原地,背对着她盯着床铺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放轻脚步走进他,用力拍在他左肩,准备吓他一跳,“你在发什么呆呢——咦?你肩膀受伤了?”

她紧张望青年不断渗出血的左肩,伸手去扯松他的衣襟,“让我看看,伤得严不严重。”

闻清衍抽了口气,飞快扼住她的手腕,脸上做出轻松表情,“只是小伤,无妨。”

贺楼茵显然不信,隔着这么多层布料都有血渗出,绝无可能是小伤,她威胁道:“松手,不然的话……”她掐了把他腰窝处的软肉,朝他挑眉说,“不然的话就不止看你的肩膀了。”

可她都这样说了,青年仍是没肯给她看他肩膀上的伤口,反而用水光潋滟的眸子望着她,哀求说:“真的只是小伤,而且伤口很难看……”

如果只是小伤,伤口怎么会难看?

贺楼茵抽了下嘴角,拽着闻清衍的右臂将他甩到床上,在他挣扎起身前小腿压住他膝盖,手指飞快解开他的上衣的系带,一层又一层的衣料滑落至臂弯,胸膛袒露大半,血肉模糊的肩头藏无可藏。

贺楼茵看的眉心直跳,轻轻问:“很疼吗?”

闻清衍摇摇头,“不疼。”

骗人,贺楼茵心中说。

她不过轻轻碰了碰外翻的血肉,青年的肩膀就立刻崩得笔直。

“是谁伤的你?”

她一直等不到这个问题的回答,只好作罢,“我给你换下药。”

她慢慢用清水擦去残留的药物,小心地将药粉重新洒满伤口,对着他肩膀吹了口气,将多余的药粉吹走,这才拿起纱布替他包扎伤口。

可纱布才刚贴上他的肌肤,闻清衍就急急忙忙抓住她手腕,“我……我自己来吧。”

她离他太近了,手指拂过时,呼吸洒落时,都让他的肌肤无可控制的生出细密痒意,仿佛每一根茸毛都立起。

动作被打断,她盯着他疑道:“难道你怕痛?”

闻清衍方想辩解,贺楼茵已经将他手臂往上一拉,手臂穿过他后腰将纱布在他上身绕了好几个圈。

这个动作就好像他被她拢在怀中一样。

只是指腹不经意擦过,茱萸便不争气翘起,连带着纱布下的那颗也蠢蠢欲动。

他欲哭无泪,为何这种正经时刻也会这样?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着,她最好不要注意到。

贺楼茵替他缠好纱布,正打算替他系好系带时,窗户被顶开一条缝,缝中伸出一只灰不溜秋的爪子。

她眼疾手快合紧窗户,冲窗外生气喊道:“小小白,没人教过你进别人房间要先敲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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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吕岩《七言》

还有一章,我就能将这个剧情写完了(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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