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水向前踏出一步, 准备从空中的彩虹桥离开,慕容烟上前拦住她。
她目光沉沉望着苏问水的面容,虽是六月酷暑, 但山间的出来的风却很清凉,清风将苏问水的发丝向后吹去,慕容烟心想她的表情是灵动的,为何眼神却是如此平静?又或是说——无情。
慕容烟很难想象这样平静的眼神会出现在一张昳丽得极具攻击力的脸上。
苏问水回以她同样的目光。
她朝空中哈了一口气, 雪花便在半空打了个圈落在慕容烟脸上, 慕容烟垂下眼睫, 忽然觉得贺楼茵其实更像苏问水些。
她越过慕容烟,一步踏出山崖, 却并没有出现在彩虹桥上,而是落在了雪原中, 慢悠悠撑着伞往穹灵屏障中走去。
温酒想要出手阻拦,慕容烟却拦住他, 她望向雪原中那个欢快奔跑的年轻姑娘, “总要让人家做个告别吧。”
贺楼茵一把抱住苏问水,仰着脸,眼里泛着喜悦的光:“母亲、母亲, 我们回家去吧?”
她笑得很开心,时隔多年, 她终于可以和母亲团聚了。
苏问水歪斜油纸伞, 挡住风雨的同时温柔替她拂去发间的雪花, 她摇摇头, 如幼时般揉了揉她后脑,动作一如既往温柔,但贺楼茵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风雪大了几分, 雪原与原野的交界处蓦然落下两个人。
是慕容烟与温酒。
于是贺楼茵便从苏问水怀中探出头来,冲温酒高兴道:“喂,老头,你要我帮你找的东西我带回来了,你是不是应该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了?”
温酒沉默着没说话,老青牛却知道他在想什么,脑袋拱了拱他。
欺骗人家小姑娘,不好吧?
温酒朝苏问水道:“即便如此,你也执意要回不老城吗?”
苏问水看了怀中人一眼,“我没有留在道门的理由。”
贺楼茵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见这三人突然间动起了手。
生死境强者之间的交手使这片天地都动荡起来,不过一个眨眼间,天地风云骤变,远方的雪山在一片轰隆声中倒塌,白色洪流如同一条银龙,无情席卷这片大地。
苏问水衣袖微扬,身形如鹤,以一敌二依旧游刃有余。贺楼茵愣了一会,冲他们喊道:“母亲!师父,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战况越来越焦灼,贺楼茵想了下,干脆召开春生剑一剑震开三人,她持剑护在苏问水身前,冷冷问:“你们要对我的母亲做什么?”
温酒还是那句话:“我只是希望她能留在道门。”
贺楼茵道:“我母亲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
温酒与慕容烟同时缄默,少顷,慕容烟转身离开了。
“我不会再参与这件事。”
温酒仍站在原地。
春生剑的剑意一阵又一阵荡开,白色洪流如波浪起伏。她冲温酒喊道:“你如果还想要天书的话,那就遵守我们的之间的约定,若是不然,”她掌中燃起道火,“那我就会毁了它。”
温酒却不为所动:“我并不欲与你的母亲动手,但她绝不能回归不老城。”
苏问水不置可否。
忽然,大地又一阵颤动。
一道剑光破开云层,直奔温酒站着的山峰,剑光迅疾如闪电,猛烈如惊雷。“轰隆”一声,温酒身后的山头被削了去,晃晃荡荡砸在地上,土尘飞溅出数丈高。
他冲来人怒喝道:“贺楼宇,你想撕毁不战盟约?”
贺楼宇一剑扫去,温酒不得不抽刀格挡,大不韪与天音剑碰撞时产生巨大的冲击,这片天地都为之动荡。
闻清衍一手护住松鼠,一手飞速掐诀挡住落向贺楼茵的刀光与剑影。
贺楼宇从空中落地,扶住苏问水,替她拭去唇角溢出的鲜血,冷冷望着温酒:“我今日要送我的妻子离开,”他将天音剑往身前的雪地上一掷,“若谁想拦我,先问过我的剑同不同意。”
苏问水怔怔望着揽住自己的男人,十多年不见,他的容貌一如当年,眉间却多了沧桑,她轻轻叹了口气:“何必如此?”
贺楼宇没说话,握着她的手多了几分力。
苏问水默然无声,许久,她抬起一直垂着的眼睫,认真问:“可如果我从来就不是苏问水呢?”
贺楼宇问:“这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
“很重要。”
贺楼宇想了下,“但对我来说不重要。”他笑着道,“我爱你,只因你是你而已。”
苏问水听后也笑了起来。
贺楼茵上前抓住苏问水的手,泪眼汪汪的望着她:“母亲,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可苏问水拒绝的很无情,她摇着头,缓慢抽出手,摸着她脑袋温柔笑着说:“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贺楼宇招手将一旁的闻清衍喊来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沉声道:“阿茵就交给你了。”又压低了声音警告道,“你别忘了你发下的道心誓。”
闻清衍认真道:“必不会忘。”
贺楼宇:“那便好。”
贺楼宇一把将贺楼茵推入闻清衍怀中,天音剑在地上画出一道剑阵将众人困在原地,他拉着苏问水往不老城中走去,苏问水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贺楼茵。
贺楼茵听见她说:“阿茵,离开这里,不要参与这些事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仍是要选择离去?
闻清衍望着埋在他胸膛上无声流泪的姑娘,安抚的拍着她的后背,他轻轻说:“阿茵,我还在,我会一直在。”
松鼠也干巴巴的安慰着。
人的一生总是需要分离的。
温酒摸着老青牛,没有打扰她,他想,她也许需要花些时间才能接受这件事。
贺楼茵抱着闻清衍越想越难过,为什么母亲宁愿带父亲走,也不要带她一起走呢?
她又越想越生气,于是恶狠狠咬了闻清衍一口,闻清衍胸口一痛,差点没忍住痛呼出声,无奈之下,他只好俯身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现在破生死境了,等甩掉温酒,我们可以去找贺楼家主与苏夫人。”
贺楼茵一听觉得有点道理,她抓着松鼠尾巴擦了两把眼睛,松鼠敢怒不敢言,心疼的抱着自己不再油光水滑的尾巴。
她冷冷将药方扔给温酒,问道:“什么时候去杀了魔神?”
温酒接过药方,陷入沉默,他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变化,这与九算子的预言有着不一样。
许久,他才展开那张被人生气团成一团的药方,而后双眼猛然睁大,熟悉的字迹使他捏着纸张的手不住颤抖,他想起许多年前,曾有人非觉得自己七扭八拐的字体比书圣还要好看,于是写下一封字帖逼着那时刚学字的他临摹。
而如今,他已经能将字帖临摹得十成时,可惜字帖的主人却见不到了。
他问道:“给你天书的那人,是谁?”
贺楼茵想了下:“刘小满。”
她抽了两下鼻子,慢悠悠将虚境中发生之事讲了出来,温酒听红了眼眶。
贺楼茵恶寒的抖了抖肩膀,凑近闻清衍耳边小声嘀咕道:“这老头一把年纪了,怎么这么容易哭?”她也没做什么啊,可不能说她不尊老爱幼啊。
温酒收好药方,决定回去扔给医圣,让他研制解药,但这最后一味药却让人犯难,他看着贺楼茵手中不过一指长扶桑树新芽,说道:“普通的土壤无法让它落地生根,唯有息壤可以,但是……”但是世间最后一块息壤已化作五方山,无法再次使用了。
为难之际,闻清衍忽然说:“我知道哪里有息壤。”
众人均是惊疑:“哪里?”
闻清衍道:“悬枯海之下。”当时取白鹤令时,他隐约见到一块状似玉玦的东西掉落在断垣残壁中,只不过那时太过匆忙,未能来得及细观。
温酒眼神微动,他想起九算子方面的最后一个预言,不是关于“未来”,而是关于“过去”。那时候他不明白,过去本就是发生过的事,为何需要“预言”?但九算子说了一句话,“若神奇与腐朽可以互相转化,过去与未来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温酒还未思索出结果,忽然又是轰隆一声,大地开始震颤,脚下的山体开始崩塌,温酒急忙一掌拍去地面,稳住不断塌陷的雪原。
“怎么回事?”
天空中荡起一声有一声的雄浑钟声,是穆兰城的醒世钟,钟声响过十三下,代表着有影响整片大陆安定的大事发生了。
传讯的青鸟飞遍大陆,每一个道者都匆匆停下手中动作,脚步匆匆往五方山赶。
向来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道宫宫主接过青鸟后,神色大惊,他收刀入鞘,沉声道:“五方山的禁制破了,魔神要出世了。”
贺楼茵等人同样大惊。
她惊讶道:“不是有封骨链和五家的神器镇着吗?”又转了转手中剑,兴奋道,“我们现在就去杀了他吧!”
温酒忍不住眉头一挑,他一边对外发出道尊谕令,召集所有道者速往五方山,一边飞快对她解释,“你应当知道魔神是道祖恶魂这件事吧?要想彻底除去魔神,必须消灭他的力量来源,也就是被不死药控制的那些魔者。”
贺楼茵:“所以呢?”
温酒道:“你们必须抢在魔神发现之前,用息壤种出扶桑树。”
贺楼茵点点头,“知道了。”
她正要动身离开,一直站在闻清衍肩头的松鼠忽然跳到雪地上,漆黑的眼瞳变为金黄,贺楼茵面露惊讶,相处这么久,她居然不知道这只臭屁松鼠的眼睛还会变色,她好奇问:“你的眼睛还会变其他颜色吗?”
松鼠:“……”
它挥手朝她告别:“阿茵阿茵,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得回南山剑宗了。”
贺楼茵心生不舍,但她知道这只松鼠是南山剑宗的镇守,不是她一人的守护手,于是声音闷闷的答应了,又从袖中拿出一袋闻清衍原本剥给她的松仁,眷恋的摸了摸它黄瓜得皮毛,闷闷说:“你路上省着点吃。”
她又看向温酒。
温酒问:“贺楼姑娘还有何事?”
贺楼茵道:“你得先发誓,我种出扶桑树之后,道门任何人都不得对我母亲出手。”
温酒无奈扶额,老青牛嘲笑他。
看吧,经此一遭,你在人家小姑娘心中的信用又下降了吧。
他叹气说:“我发誓……”
贺楼茵:“发道心誓。”
温酒沉默一阵,无奈道:“我以道心起誓……”
贺楼茵听他发完誓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一剑破开虚空后,拉着闻清衍走去其中。
见他们离开雪原后,松鼠跳到老青牛背上,或躺或坐换了各种姿势都觉得不得劲,最后老青牛实在烦了,后蹄用力蹬了蹬雪地,松鼠这才作罢。
“我们也去做我们该做的事吧。”
温酒一刀劈开虚空,牵着老青牛极速赶往五方山。
绝不可让魔神出世。他此刻只有这一个念头。
然而五方山已是一地狼藉。
天地囚笼已被毁去,魔神逃脱了。
温酒这下不仅头发,就连眉毛也白了。
他唤醒地上昏迷的道者,沉声问:“发生了何事?细说于我听。”
道者先是迷茫,看清面前人乃道宫宫主后,便如同见到主心骨般,将五方先前发生的一切细述与他。
“你说是南道真的苏长明打开了五方山的封印,放出了魔神?”匆忙而来的慕容烟满脸不可置信,质疑道,“你可有证据?”
道者说道:“须弥之眼已将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若玉衡圣者不信,可自行一观。”
话已说到这份上,慕容烟知晓他必然没有说谎,但她想不明白,苏长明为何要这么做?
“须弥之眼给我。”
……
今日末时,五方山不知何起了雾气,浓郁的雾气遮蔽了诛世之眼的视线,而山峰上的逐日弓得不到指令便不会有动作,这极大方便了他们的进出。
一位身着紫金袍的男子行走在山间小路上,身后跟着一兜帽遮脸男子,那男子步伐悠然,口中哼着轻快小调。
“你能不能把嘴闭上。”紫金袍的男子回头斥道。
兜帽男子耸耸肩,“你怎么这么小气?这也不让,那也不让的。”
紫金袍男子眼神冷了几分,警告道:“一会进去时藏好你的脸。若是被别人看见了——”
兜帽男子打断他,将兜帽往上提了提,露出那双狡黠的眼睛,毫不在意道:“那就将人杀掉好了。”
紫金袍男子闭了闭眼,不想去看这张与自己几乎有九分相似的脸,他转身向前走,边走边警告:“一会进去地之崖内,一切行动须听我指令,你若擅自动手……”
兜帽男子嘴上敷衍“嗯嗯”两声,抓了团雾气在手中揉捏成各种形状的动物,再一指弹散,“你当年不让我杀死她,现在好了,她带出了扶桑树新芽,一旦扶桑树生,你便会死。”他故作忧愁,“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你太吵了。”紫金袍男子冷冷道,“如果你学不会闭嘴,我不介意将你送回你原本的时间线。”
“……”
二人行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来到了地之崖,看守的道者望见来人后,拱手道:“见过天璇圣者。”
苏长明颔首致意。
道者目光望向他身后兜帽遮脸,只露出下巴的青年,疑惑问:“这位是……”
苏长明神色不改,“族弟。”
道者听后并未对此表现出怀疑,他默默让开了路。
二人行至地之崖,站定在被锁链束缚的石像前。
兜帽男子摘下了兜帽,若有南道真之人在此,必然惊讶发现此人面容俨然是年轻时的苏长明。
“我们来的可真巧,”他指着地面的一处空缺道,“五神器缺一,合你我二人之力必然能释放魔神。”
苏长明没动,男子便催促了几声,“计划都进行到这一步了,断没有前功尽弃的道理。”
苏长明闭眼深吸几口气,掌中聚起真元准备拍断封骨链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雪原边的白山镇上时,你是不是给过一个男孩□□法书?”
“对呀,”男子笑嘻嘻道,“如果没有我,怎么会有今日的你呢?”
——“啪”。
封骨链断了一根。
苏长明继续问:“所以你百年前便来到这个时间线了?”
“是呀,”他一掌轰向封骨链,“你不好奇我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只剩最后一根封骨链了,男子准备动手,却被人拦住了,“你又怎么了?”
苏长明:“那个世界里,淼淼过得如何?”
沉默许久后,男子语气恹恹的说:“死了。”
——“咔哒”。
最后一根封骨链也断了。
无尽黑气从地之崖直冲上青霄,五方山这座天地囚笼轰然坍塌。
……
慕容烟看完后,捏碎了须弥之眼。
“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
她说完身影消失了。
温酒望着一片断垣残壁,心生无力,他召开百里澜,吩咐说:“我有些事情要回孤山一趟,追踪魔神动向一事交由你来负责,另外通知五城之主,把护城大阵都打开吧。”
百里澜沉声应下,她看着温酒离开的背影,觉得几日不见,这位仙风道骨的道宫宫主,似乎又老了些?
不过人终有一老的,他摸了摸肩头的乌鸦,轻声问:“是吧?”乌鸦嘎嘎叫了两声回应他。
慕容烟匆匆赶到凌光峰时,苏长明已经等她许久了。
“你来了。”
慕容烟一剑直奔他心口,苏长明没有躲,鲜血染红将紫金袍晕成暗红色,又顺着剑身滴落在地。
慕容烟目光复杂:“为什么不躲?”
苏长明道:“你不也没想着下杀手。”
慕容烟抽回剑,冷冷道:“我这次没有,不代表下次不会。”
苏长明掐了个诀止住血。
慕容烟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难道不知道当年先辈们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将魔神囚于五方山。你这么做,对得起当年死去的前人吗?”
苏长明扶着桌子坐下,缓缓道:“对不起先辈们的,是你们。”
“你什么意思?”
苏长明道:“因为你们太优柔寡断了,做事情总是顾忌这顾忌那的,一座不老城,强者如云的道门却顾及世家,迟迟不肯动手。”许是伤口太过疼痛,他喘了几口气后才继续,“如果当年将那些被魔神意志侵蚀的道者们杀个干净,他得不到养料,长久以来便会陷入虚弱境地,杀他不过覆掌之间的事。而你们——”他重重咳出一口血来,许久没说话。
他想起另一条时间线中,那个叫九算子的命师算出了魔神的弱点,而淼淼……她作为道门派去的魔神身边的细作,却在试图给予魔神最后一击时被反杀而亡,当他赶过去时,她的身体已经比三九天的冰还要冷了。
所以,哪怕这件事为天下人所不容,他也要做。
“我决定效忠魔神了。”
慕容烟许久没有说话,她觉得眼前这个同她一同拜入南山剑宗的人此刻竟是如此陌生。
“师兄,”她最后说道,“若你今日走出了南山,我们便不再是师兄妹了。”
苏长明脚步丝毫未有停顿。
……
悬枯海中到处都是礁石,灰白色的礁石屹立在深蓝的海水中,从高空俯身向下看去,宛若星辰点点。
浪花拍打暗礁,发出哗啦啦的悦耳水声,但贺楼茵此刻显然没有心情欣赏这一番景象,她拉着闻清衍跃入海水中,捏了捏他手掌唤他带路前去,闻清衍捏出一个避水诀隔绝海水,反握住她的手,拉着她游向沉月湾。
沉月湾上次取白鹤令时已经被毁坏过一次,后又经过数日的海水冲刷,二人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从废墟中翻出一块形似玉玦的东西。
贺楼茵坐在海边沙滩上,闻清衍跪坐在她身后,认真替她烘干潮湿的乌发,再将凌乱的辫子重新扎好。
他将她的头发分成三股,编了个漂亮的麻花辫,编好后,贺楼茵将辫子抓来胸前把玩,同时惊叹道:“哇,闻闻,你编辫子的手艺真不错!”比她自己编出来松松垮垮的辫子好上太多了。
闻清衍笑着应了声,“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每天给你编。”
“好呀,”贺楼茵笑着往后一倒,靠在他胸膛上,她举起这块玉玦状的东西,眯起眼睛透过其中孔洞去看天空中的太阳,“这就是息壤吗?”
她靠上来时,突然的海风将额角的碎发吹到他脸上,拂过时脸颊微痒,闻清衍极轻的出出一口气,好叫那碎发继续飘荡着。
“是。”
贺楼茵又犯了难,曲指敲了敲息壤,惆怅道:“可是要怎么用呢?它现在也不是一块土呀?”
她说这话时脑袋向后想起,闻清衍错不及防撞上她认真询问的目光,他微微垂眼,看起来像在思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的心思全然不在息壤上。
她的唇瓣透着薄粉,闻清衍不合时宜想起那场梦境中,在绚烂烟火下的那个吻,又想起了许多年前,碧山镇无聊得发闷的夏日,她总爱拉着他一起坐在海边发呆。
那时他问她在想什么,她却总是不说,只一遍一遍问他同一个问题:“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会的。”他一遍一遍坚定告诉她,“就算是死亡,我也会化作海风一直陪伴你。”
她却笑了起来,“若我生活的地方没有海呢?”
“那便化作草木鸟兽虫鱼,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星辰与尘埃……”
她伸指摁住他的唇,笑着道:“这么多,我都要看不过来了。”
又到潮起时,浪花拍岸声中,他低下脑袋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贺楼茵愣了愣,仰头撞见他错乱的眼神。
“好啊,”她故作恶狠狠道,“你居然偷亲我。”
她伸手向后扣住他的脑袋用力一按,在他唇瓣上咬了一下,闻清衍霎时呆住,又听见她说:“张嘴。”他茫茫然然张嘴,她温热的舌尖便挤了进来。
吻如同海风般潮湿,却又缠绵。
这个吻结束时,二人皆小声喘着气。贺楼茵翻过身,换成与他面对面的姿势,搂着他的脖子说:“我们结契吧。”
闻清衍先是一愣,继而才敢开始惊喜,他碰了碰她的手腕,“我们已经结过了。”
贺楼茵说:“但我不记得了。”
闻清不假思索:“那便再结一次。”
贺楼茵笑了起来,她说:“你不是说这里有个月老庙吗?快带我去吧。”
“嗯。”
闻清衍牵住她的手,二人一路小跑着来到镇上的月老庙,前些年月老庙修缮过一次,比起之前要辉煌上不少,往来的男男女女也更多了,二人安静的等着,一直等到月老庙中的人都走光了后才上前叩拜。
贺楼茵双手合十,对着神像认真念道:“月神娘娘请保佑我和闻清衍,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
闻清衍同样双手合十,虔诚祈祷:“黄天后土,日月星三光为鉴,今我闻清衍与——”
“贺楼茵——”
“——于庙中定情,我闻清衍,生做贺楼茵的人,死亦作贺楼茵的鬼。”
十年前的约定,在十年后的今天终于圆满。
闻清衍想,他此生再无憾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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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多剩个十来章就可以完结了。
之后的更新可能没法做到那么定时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