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个环, 天地是一个圆,因果轮回皆在其中,谁都跳不出。
明公子对着卜算出的结果沉默了很久, 直到星辰消失,朝阳从海面缓缓升起时,他才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海边,对着天空大笑起来, 笑得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顺着脸颊滑进颈窝。
大梦一场, 方知是空。
他因她而存在,也将因她而亡。
贺楼茵不明白明公子在笑什么, 她指着卦象问闻清衍:“他为什么要说原来如此?”
闻清衍说:“因为如果想让命运得到闭环,那么便要重新引导因时间环被打破而乱掉的星尘轨迹回到正轨。”
贺楼茵“哦”了声, 问他:“所以,那是谁要死呢?”
闻清衍低头去看卦象, 许久后, 他说:“不会是你,也不会是苏问水。”
贺楼茵挑眉,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虽然她本就不是很在意,她手上用力拧了把他的胳膊, 纠正道:“我想你应该叫她岳母。”
闻清衍痛得抽了下眼角, 待她松开手后才笑着说:“嗯, 岳母。”
海面忽然生了点点白光, 贺楼茵以为是萤火,凑近了看却觉得不像,她伸手稍一触碰, 那些萤火便随着海风散去。
萤火的源头是明公子的身体。
天空忽然又暗了下去。
一场夏日暴雨将至。
明公子站在海边,任凭翻涌的浪花打湿他拖地的长袍,他甩袖驱散萤火,对贺楼茵说:“我很快就要死了,趁着我现在心情好,我允许你问我几个问题。”
贺楼茵撇撇嘴,她取来夜明苔点燃,为这座被阴云笼罩的小岛添了几分光亮。
在明黄色的光芒映照下,明公子的惨白的脸色变得蜡黄,像一支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
“你喜欢我的母亲?”
明公子听后,脸上表情难得滞住,他咽了咽口水,干巴巴说:“你能不能问点正经的?”
贺楼茵眨了下眼睛:“所以你喜欢我的母亲。”
明公子不说话了,他扭头去看远处的天际。许久后,他说:“我喜欢的苏问水,已经死在另一条时间线里了。”
贺楼茵稍稍松了口气,看起来她老爹的情敌又少了一个。
她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放出魔神呢?”
明公子:“这是我们的秘密计划。”
贺楼茵问:“我们?你和苏长明吗?”
明公子点了点头。
贺楼茵好奇眨眨眼:“能告诉我是什么样的计划吗?”
明公子拒绝了,“秘密计划一旦说出来,便会失败。”
贺楼茵耸耸肩,心说你想说我还不想听呢,肯定不是什么好计划。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对金满堂动手?”
明公子一脸困惑:“金满堂是谁?”
贺楼茵重复了金满堂在苦竹林受到攻击一事,明公子不屑道:“不过顺手而已,谁叫一个不能修道的老头居然也敢窥探我的秘密。”
贺楼茵听后,凝视了他许久,忽然说:“你真傲慢。”
明公子不置可否。
这时的天空黑得如同一滩浓墨,可暴雨却迟迟不至,贺楼茵正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雨时,闻清衍已贴心的给这座岛设了一个隔绝雨水的阵法,于是她干脆找了块石头坐下,将春生剑喊出来,用它扎鱼,春生剑依然不肯做这种活,但碍于主人的威胁,只能一头扎进水中去了。
明公子盯着春生剑看了一会,忽然说:“你的本命剑还没修好吗?实在不行你找个道侣帮你养剑呗。”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预知了自己的未来,明公子此时态度都和善了许多,他指着闻清衍说,“呐,若我没看错,这小子废了武脉还能修习术法,应该是个先天道体,先天道体对你们修意的剑者来说是最好用的了,你把剑给他养段时间说不定就好了。”
贺楼茵微蹙眉头,解释说:“这已经是养过后的结果了。”
明公子又看了几眼在水中忙碌的春生剑,坚定道:“不可能,一定是他没用心。”他冲闻清衍喊道,“喂,你们到现在不会还没一起睡——”他剩下的声音被溅到脸上的浪花打了回去。
话只听了一半,贺楼茵心生好奇,她问:“一起什么?”
明公子却不肯说了,因为一旁的青年手中又掐起了一道法诀。
贺楼茵催促了几声,“你能不能不要话只说一半,这样真的很讨人厌。”
闻清衍捡起地上被春生剑捅了个对穿的海鱼,走到她身边坐下,一边处理海鱼一边说:“不要听他胡说。”又怕明公子再说出什么令人恼羞的话,他拽了下贺楼茵的袖子,问她:“烤鱼你要什么辣度。”
贺楼茵想了下,“微辣吧。”
闻清衍开始生火烤鱼,明公子也往篝火边凑了凑,获得了贺楼茵没好气的一眼。
“你不是说你快要死了吗?怎么还没见你去死?”
明公子拉下脸,“你说话能不能有点礼貌,好歹我也是你表舅。”
贺楼茵:“都表出三代外了,这个亲戚你怎么好意思乱认的?”
明公子噎了下,“那也是表亲。”
贺楼茵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但你之前想杀我。”一旁清理海鱼内脏的闻清衍很快补充了句:“你先前也想杀我。”
明公子举手投降:“是我错了。”
这时候烤鱼也好了,闻清衍拣了条温度适中的,剔去鱼尾小刺后递给她,贺楼茵一边吃一边说:“道歉并不意味着我就必须要原谅你。”
明公子拿烤鱼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篝火看了一会,问道:“那你能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吗?”
贺楼茵奇怪打量他,很快便释然了。
昨夜的时候,他们还大打出手,但在今天却能一起坐在篝火边吃烤鱼,这本身就是件不正常的事。
她问明公子:“有什么办法能少死些人吗?”
她想起齐颂真,想起兰明韬与兰明穗兄妹,想起苍梧国徘徊在虚境中数百年不散的亡魂,心脏莫名有些沉闷。闻清衍看见她抿直的嘴角,停下烤鱼的动作,他想要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便默默抓过她的手握在掌心。
明公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干脆去抓烤鱼,被春生剑一把拍开手。他指着春生剑,瞪眼道:“哎你这剑怎么这么小气。”
春生剑在他脑袋重重敲了一下,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很想不顾形象的抱住脑袋。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是最快的方法。”
贺楼茵没再问了,她扔了条烤鱼到他身上,“吃完上路吧。”
明公子笑了一下,大口大口吃起了烤鱼,边吃边眯起眼来去瞧闻清衍,心说这青年厨艺可真不错,就是这条鱼不够辣。
“还有辣椒粉吗?”他问。
闻清衍把装着辣椒粉的瓶子扔到他脚边,明公子捡起来拔掉塞子,将辣椒粉全倒在他手中那条烤鱼上,满意的咂巴了下嘴巴,心想在临死之前能吃上这样一条烤鱼,还真是……真是带劲啊。
这时天空终于下起雨来,好在闻清衍提前撑开了结界,众人得以免受风雨侵扰。
雨水顺着结界汇聚成股流下,与海浪一起拍上沙滩,明公子将嗦完的鱼骨头往脚边一扔,起身往雨中走去,快走出结界时,闻清衍叫住他,走到他身边问:“我是什么时候写下的那本关于时间的术法书的?”
他可以确定一件事,他先前从未学过溯时术,但梦境中的一切太过自然,就好像这门术法是由他自己创造的,几乎凭着本能便施了出来,而等出了梦境他想要再次试着使用溯时术,却发现自己竟忘记了施咒的法诀。
明公子想了下,摇头说:“我怎么知道?术法书不是你给我的,在我原本的时间线里我并不认识你。虽然听起来很离奇,但这本术法书的确是莫名出现在我手中的,而我也是在你用出溯时一术后,才确定了你是这本术法书的主人。”
闻清衍怔住,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上心头,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着,隐隐有细汗生出。
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明公子说:“既然我能从一个时间环跃迁到时间环,那么自然也会有其他人。”
就好比,这本术法书的主人。
雨更大了,落在结界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声,天空中忽然落下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海面,云层中的闪电倒映在海水中,仿佛海中生了棵没有叶子的树。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贺楼茵毫无准备,被吓得手抖了一下,吃了一半的烤鱼掉在了篝火中,很快被烧成焦炭。
这是最后的烤鱼了,她怅然叹出一口气。
“你的天罚要来了。”
明公子点了下头,神色不改云淡风轻,他负手踏入风雨中,对着天空喊道:“愿以我之灵魂,换苏问水此生无虞。”
他微笑着,张开双臂迎接那道即将落下的闪电。
贺楼茵没有制止他,她小声嘀咕了几句,雨声有些大,隔了十数步的闻清衍没清见她说了什么。
——轰隆。
又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天空中降下一道紫色泛着金光的闪电,这道闪电直接贯穿明公子的身体,他的身躯在风雨中逐渐化作点点光屑。
像萤火,又像星光。
“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留下的?”
明公子最后回头看了海边的二人一眼,又看向天空中的云雾,云雾的深处,有一抹光芒——那是一个星辰,从另一条时间线跃迁到这方天地的星辰。
时间是一个圆环,他曾亲手打碎了时间环,也将亲手闭合时间环。
至于这个时间线的自己,他想,既然他不愿意告知别人他与扶桑树之间的关系,那他就不说了吧。
一死一新生。
光屑缓慢飘入海中,海面上生出无数朵细小的白色花朵。这时候风也停了,雨也止住,天空中出现一道彩虹,贺楼茵数了数,发现的确有七种颜色。
也不知道雪原上方的那座彩虹桥是不是也像这样。得抽个时间去看看,她想。
明公子的身体消失,闻清衍仍呆呆站在原地,望着海面出神。
“你能确定这条时间线,只经历过一次回溯吗?”
他思考了许久,都想不明白明公子最后为什么要留给他这样一句奇怪的话,直到贺楼茵挽住他胳膊,对着他耳朵吹了口气后,他才如梦初醒。
“那是魄花,”他指着海面上那些白色小花说,“明公子的灵魂化成了这些花。”
贺楼茵“哦”了声,抬手将白色小花召开自己身边,“我们把这些小花收起来送到花神谷吧。”
闻清衍侧首看她,不理解她这样做的用意,提醒道:“他曾经伤害了你。”
“嗯,”贺楼茵将白色小花弹到闻清衍面前,语气很是随意,“但他已经死了,我不跟死人计较。”
闻清衍安静了半瞬,突然挥袖将那些白色小花扫回海中,他扯着贺楼茵的胳膊将她拽来他面前,用力抓着她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说:“阿茵,你不能这样。”
不能这么轻飘飘原谅伤害过你的人,不能总是只在意别人,而忘了自己。
你应该学会去厌恶,去恨的啊。
他红着眼睛,声音近乎乞求。贺楼茵只是碰了碰他的手背,皱着眉说:“你抓痛我了。”
闻清衍反应过来,立刻便松开了手,他凝望着她,再次乞求说:“你不能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就好像他在她那里,并不是特殊。
贺楼茵困惑的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为何情绪如此激动,她只是想把明公子的魄花送到花神谷,给那花神研究研究看他会不会突然复生而已,怎么就成对他好了?
“可我对你最好啊。”她认真的说。
“不是这样的。”闻清衍喃喃说着,用力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肩头,无声的流着泪。
衣服湿了。贺楼茵抿了抿唇,有些不高兴的想着,这可是她这件衣服还是新买的呢。
她用力拧了一把闻清衍的腰,青年肩胛骨明显收缩了一下,却仍没有松开她,于是她干脆用力咬了下他的肩膀。
他仍旧不肯松开她,只伏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的问。
“阿茵,对你来说,我是不是特殊的人?是不是与其他人不同?”
吐出的气息吹得她脖子有些痒,她又够不到去挠,瑟缩了几下脖子后,干脆报复般咬住他的耳垂。
青年不问了,也不再流泪了。
耳边传来轻轻一哼。
青年偏了偏头,将耳垂从她口中扯出,她不甘心,仰头重新叼回口中,虎牙轻轻碾着。
这只耳垂很干净,是没有穿耳的那只。
她的手顺着他的背沟一点点向下,最后按在腰窝上,用力往前压,不知为何,青年竟弓起腰身,始终不肯贴近她。
僵持了一会后,青年松开双臂,他抿着唇,用鼻音说:“你不要再咬我的耳朵了。”
贺楼茵哼了声,拍了他一把才松开他的耳垂,“不准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不知为何,面前的青年目光突然变得呆呆的,贺楼茵又轻轻掐了两下他的脸颊,“你在发什么呆?”
闻清衍终于回过神来,他动了动唇,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你也不要乱摸我。”
贺楼茵愣住,不就摸了一把后腰,干嘛这么小气。她又在他身上上下乱摸了一通,给青年整洁的上衣扯乱了才罢休。
闻清衍没敢反抗,任由那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游走,不过幸好这次她没像上次那样“惩罚”他。
“去把那些小花捡起来吧。”
闻清衍不肯动,依旧坚持道:“他伤害过你,你不应该对他这么好。”
贺楼茵觉得与他解释不通,踢了他一脚,“让你去就去。”
“……”
闻清衍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捡起了明公子的魄花,但他却没肯给她。
贺楼茵也懒得要,她放出木鸢,拉着闻清衍坐上去,“走吧,去穆兰城找秃驴。”
闻清衍替禅子纠正:“那是和尚。”
“不都是没头发的人吗?”
“……”
木鸢飞到穆兰城上方时已是黄昏,事态紧急,贺楼茵干脆指引木鸢一头扎进烂柯寺。
烂柯寺的和尚们正在诵经,贺楼茵与闻清衍好巧不巧落在他们中间,一时间,和尚们纷纷停下诵经的动作看向他们。
贺楼茵干声笑笑,对领头的大和尚说道:“这位大师,我来找禅子,能不能麻烦你替我引路?”
大和尚见她是来找禅子的,神情柔和了些许,他摆摆手示意其他和尚继续诵经,“大师当不得,禅子正在宝通殿,两位施主请随我来吧。”
这是贺楼茵第一次走进和尚庙,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还要揪一把走廊悬挂的小旗状的经幡。
“看起来这群和尚也很有钱啊。”她将手指染上的金粉在闻清衍衣服上擦干净,悄声对他说。
闻清衍抿唇不言,心说再有钱也富不过大陆第一的贺楼家。
烂柯寺不在山间而在城中,宝通殿更是与热闹的街市只有一墙之隔,这让贺楼茵对和尚喜欢清修的说法产生了些许怀疑。
“两位施主里面请。”
大和尚将他们引到宝通殿门口,上前叩了两声门便离开了,贺楼茵对他道了声谢。
宝通殿内,禅子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尊神圣庄严的佛像,佛像低眉垂眼,是在俯瞰众生,禅子也低眉垂眼,却是在看面前的两枚龟甲。
卦象的结果一如往常,但不知为何,他却隐隐有些不安。
宝通殿的屋顶开了半丈宽的天窗,这时正值黄昏,橙黄色的阳光透过天窗斜斜照在佛像的脸上,再通过那双半透明的眼珠子折射到禅子面前的龟甲上。
龟甲上生出一缕青烟。
禅子先是一愣,而后竟笑了下。他想,他的算力果然还是比不上九算子,不过没关系,烂柯寺最擅长的是因果律。
世间万物,皆跳不出因果循环。
这时门口传来叩门声,大和尚隔着殿门说有两位客人来找他,禅子掀起眼皮,懒懒说了声:“请进来吧。”
贺楼茵推门而入,与禅子对上一眼后用力咬紧了牙,避免使自己笑出声,闻清衍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一颗没有头发的脑袋吗?
他上前拱手道:“见过禅子。”
禅子瞥了一眼贺楼茵,困惑的挠了挠脑袋,这什么表情?
贺楼茵咬了下腮内软肉,将笑意憋了回去,才对禅子道明来意。
禅子听后惊讶道:“居然真有第二块息壤啊。”
这九算子的算力,果真通神。
他不免有些可惜,若是九算子能多活个几十年,大陆如今的境况是否会有些不一样呢?
他举起息壤对着阳光看了很长时间,神情逐渐凝重。
贺楼茵心说这和尚不会不行吧?她挠了两下闻清衍的掌心,小声嘀咕着。
许久后,禅子说:“这块息壤并非这条时间线的产物。”
闻清衍听后神情微动,这与他的猜测一致。
“所以,它还能用吗?”
贺楼茵倒不关心这块息壤来自哪里,只要能让她种出扶桑树就行了。
禅子又研究了一会,肯定道:“能用。”
贺楼茵问:“如何使用?”
禅子看向闻清衍:“这就需要问闻公子了。”
闻清衍愣了下,“为何问我?”
禅子道:“我这里有一封九算子的信,闻公子看完后便明白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递给闻清衍。
蜡块很轻易就被撬开,闻清衍展开信纸准备阅读,贺楼茵也好奇的凑了上去,可连第一行字还没看清呢,禅子就用袖袍挡住了信纸。
“干嘛?”她不高兴道,“为什么不让我看?”
禅子道:“九算子说了,这封信给闻公子一人看。”
“小气。”贺楼茵瘪瘪嘴,没好气哼了声,“那你也不准偷看。”
“这是自然。”
禅子与贺楼茵一起走到殿外看黄昏,留闻清衍独自一人呆在殿内看信。
信纸看起来很旧,右下角还缺了一道口子,应当是署名的地方,闻清衍猜测这张信纸比他的年纪还要大些。
奇怪了,难道九算子写下这封信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他的存在吗?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你觉得这条时间线被重启过几次?
闻清衍的瞳孔猛然皱缩,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着,一不小心就将信纸撕裂成两半。
他闭眼,聆听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一声响过一声。
他掐出一道诀,面前的空气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是一片漆黑,但闻清衍知道,那是一处虚境。
这处虚境来自于头顶的星空上方,是大陆最神秘的一处虚境,传闻其中降下过两颗星辰。而现在,它的入口却出现在了宝通殿内。
闻清衍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他双手将虚境的入口扩大了些,看了眼桌上燃着的香烛后,提步走了进去,他在里面默默数着数,大约数到第一千七百多时,他走了出来,他又看了眼桌上的香烛,与他走进虚境时的长度一样。
星辰是变化的,但变化是恒定的。
时间是一个环,但环的形状和长度却可以产生变化。
他不止一次认识她,在现在,在过去的未来,又或者是在过去的过去。
明公子的出现让两个互不相干的时间环出现了缺口,所以息壤的用处不只是种出扶桑树,也是为了填补时间的缺口。
而缺口在哪里?
他再次进入了那片虚境。片刻后,他带出了一枚星辰。
……
门外,贺楼茵坐在台阶上边玩着辫子边与禅子说话。
“为什么你的脑袋与其他和尚不一样?”
她对这个问题好奇许久了,别的和尚的脑袋上都多少有些发茬,禅子的脑袋却光洁的能反光,每次阳光落在他头上时,她总觉得他的脑袋在发光。
禅子不明所以,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贺楼茵以为他不想回答,于是便换了个问题:“烂柯寺建在闹市中,不会影响你们出家人的清修吗?”
禅子道:“身是红尘客,自当去往红尘。”
其实并不是,主要还是因为建在闹市区方便收香火钱。
贺楼茵听后赞扬的朝他竖起大拇指。
禅子顿时有些心虚,他目光向另一侧飘忽,那里的经幡上写的梵文正闪闪发光,是用金水誊抄的,卖给香客的话,大约是十两金,约十五倍利。
二人正没话找话说着,闻清衍从殿内走了出来,贺楼茵瞪圆眼睛盯着他闪闪发光的手,“你的手为什么会发光?”她又看向禅子的脑袋,心说这难道是烂柯寺的问题?在这里呆久了的人都会发光?
她连忙看了眼自己的手掌,见掌心颜色正常后,才舒了口气。
闻清衍道:“我知道如何使用息壤了。”
他拿起玉玦状的息壤,小心的将手中的星辰放在缺口处,星辰的华光缓慢覆盖整块息壤,息壤上生出细微的纹路。
像树杈子。
三个人齐齐蹲在地上看着不断变化的息壤。贺楼茵捡了根树枝,时不时对着软成一滩泥的息壤戳几下。
天逐渐黑了,当月光洒落在息壤上时,它终于停止了变化。
宝通殿门前的青石板上多了一滩泥。
禅子道:“这便是真正的息壤了。”
贺楼茵开心的拍了两下手,正要将扶桑树的新芽插进去时,禅子拦住了她,她不解问:“为什么要拦我种树?”
禅子眉头跳了跳,“贺楼小姐可知道息壤为无限增生神物?你若是在我这里种树,恐怕不出三刻,我这烂柯寺就要被埋进土里了。”
“那去哪里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贺楼茵顿时不高兴的拉下了脸。
禅子无奈叹气,心中思索一番,飞快说:“你们应该去东海种树,毕竟东海很大,完全不用担心海水会被息壤覆盖。”
贺楼茵觉得也是,她立刻使唤闻清衍用手帕将息壤包起,拉着他跳上木鸢往东海的方向飞去。
在木鸢消失在穆兰城上方后,禅子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心想城里的地价可不便宜,烂柯寺可算是保住了。
至于东海?
死道友又不死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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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等我当了市长,第一件事就是把开在机动车道上的老头乐和三轮车抓起来(咬牙),还有高架逆行的电动车也抓起来!统统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