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折花会时的热闹, 此刻的东海道宫格外冷清,北修真的大部分道者都被派去了碎琼海,只剩少部分留在道宫以应对可能发生意外。
因温酒已提前通知过北修真的道者, 贺楼茵与闻清衍在东海上方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落在了孤山上。
东海三山,玉离、青崖和孤山,玉离山与青崖山互相挨着, 唯有孤山地如其名, 孤零零耸立在东海之上, 方圆百里内连块礁石都没有,同样, 孤零零也意味着在这里种树不会有人来打扰。
孤山很高,比青崖山和玉离山还要高出百丈, 站在山巅往下看是层层叠叠的云雾,连海水都瞧不清楚, 往上看是也是云雾, 云雾中有金光落在山上——这是太阳散发出的日辉。
闻清衍曾不止一次来过孤山,他第一次来孤山时,是九算子要教他道法, 他们做了一夜的师徒,第二天太阳升起时, 九算子将他送出了孤山, 并叮嘱他此事不得告知他人, 于是至今无人知晓他曾见过九算子。
他第二次来孤山, 是前些年九算子羽化之际,但他去得晚了,只来得及在山脚下看着他化鹤远去。
第三次来孤山, 是折花会之时取月辉与星辉之精给贺楼茵修剑。如今第四次来孤山,闻清衍决定趁此机会收集完最后的日辉之精。
孤山的道者得知他们是应宫主的请求前来种树,立刻便把整座孤山让给了他们,贺楼茵看着眨眼间就只剩他们二人的孤山,呆愣了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北修真的道者都这么大方吗?自己家的地盘说让就让?
北修真的道者当然没有那么大方,只不过一听他们要用息壤种树,生怕自己会被埋进土里,连道藏都没来得及带走。
反正藏文阁里誊抄本,不是吗?
山顶有一座六角亭,贺楼茵赶了一夜的路,此刻困得不行了,见天色尚早,干脆趴在石桌上准备眯一会。也许是想到很快就可以种出扶桑树,去往不老城与母亲呆在一处,她睡着时唇角都微微翘起。
闻清衍看得有些出神。
山顶的气温较低,风过时身上泛起一阵凉意,虽知修道者不畏寒凉,他却还是解下外衫盖在了她身上。
这时候的日光正好,闻清衍决定趁此机会取一下日辉之精。他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下盘腿打坐,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面前,掐诀引导云层之上的日辉缓缓落入其中。
收集日辉的过程比收集月辉与星辉的过程要艰难些,很快青年额头便渗出细细的汗,好在他没穿外袍,不然加上这个酷暑天气,就算是修道者也得热晕过去。
在贺楼茵醒来前,他总算是收集好了日辉之精。
春生剑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竟一个猛子从贺楼茵手腕上窜来闻清衍面前,围着他左转转右转转,最后停留在他手中的小瓷瓶面前,卷起剑尖碰了碰。
闻清衍觉得它有点可爱,竟笑出了声。贺楼茵半梦半醒间被这声笑吵醒,边伸懒腰边打哈欠问:“你在笑什么?”
“你的剑很可爱。”他说。
“啊?”贺楼茵呆了下,待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可爱后,立刻气鼓鼓的将春生剑捞了回来。
胡说什么呢!她这么一柄威风凛凛的长剑,怎么可以用“可爱”来形容?!
闻清衍仍在笑着,他觉得她人也很可爱。
他请求道:“可以把它借我一会吗?”
贺楼茵眯起眼睛盯着他瞧了一阵,疑心道:“你想要学剑?”
可是贺楼风不是说他的武脉被废,学不了武吗?
她困惑的歪了歪脑袋。
闻清衍本想解释,但又不知该如何说,他不想告诉她日辉之精一事,毕竟这是他自己要做的,他不希望她因此对他产生感激这种情感,他不想要,他希望她能毫无负担接受这一切。但,总不能说把你的剑借我玩玩吧?
他抿了下唇,最终点了点头,“想学。”
贺楼茵小小惊讶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想学剑,不过——她看了看天空,这会又到了黄昏,不知不觉她竟睡了一个下午。
算了,就教他一次吧。
万一让她成功了呢?
她将春生剑塞入闻清衍手中,绕到他背后伸手搭在他手背上,引导着他跟着她的动作摆动手臂。
柔软的身躯贴上来的一刻,闻清衍的脊背骤然一僵,气息都乱了几分,用了好大的力才控制住胳膊的抖动。
她引导着他,缓慢的舞出一个又一个剑招。闻清衍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那个春日,她于槐花树下舞完一场剑后,笑眯眯问他要不要学两招,那时他沉浸在武脉被废的痛苦中,婉言拒绝了,如今想来,却是有些后悔了。
他一边随着她的引导转动春生剑,一边回过头小声问:“你也这样教过别人练剑吗?”
“没有。”贺楼茵回答的很果断,南山剑宗的同门们除了那几个师兄师姐,几乎没人能在她手下走过一招,她入门的晚,是慕容烟最小的徒弟,而在她之后,师尊也并未收徒,竟让她成了南山剑宗的小师妹。
“剑拿稳,”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蹙眉说,“应该这样先下后上的一剑挑出,而不是直直的往前刺。”
她挨他实在太紧了,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全落在他颈侧,很痒,他都能感到颈侧皮肤下的血管在突突的跳。
他咽了咽口水,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让我自己练一会吧。”
“可以。”
贺楼茵心说这可太好了,她实在受不了剑道天赋如此之差的人了,就连南山剑宗食堂烧菜的厨子随手舞的剑招都比他要好。
闻清衍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走到歪脖子树下慢悠悠舞着剑,贺楼茵选择眼不见心不烦,她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拿出息壤放到桌子上开始研究。
黏糊糊的,像雨后的泥巴。她拿出扶桑树的新芽往里面一插,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它。
快一些长大啊!
扶桑树的新芽没入土中后很快生了根,贺可楼茵盯着它看了半天却没见它长大。
难道是没浇水?
正好山顶有处清泉,虽然不知泉水的源头是什么,但总归是水就对了。贺楼茵掬了捧泉水快步走回六角亭内,将水往扶桑树嫩芽上一撒,泥土吸了水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了几分,就连扶桑树也拔高了不少,于是她又跑回去掬了捧清泉。
但这么往返跑属实有些累,贺楼茵想了下,干脆捧起息壤与扶桑树,一把丢进了泉水里。
她叉腰站在泉水边,得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泥土逐渐吞噬整个泉水,并隐隐有向外蔓延的趋势,同时扶桑树开始飞快拔高,一个眨眼的功夫就窜得比她人还高了。
闻清衍背着她喂完春生剑日辉之精后,见剑身上的裂纹被修复大半后,才去找他,还没走出两步呢,便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这棵扶桑树未免也太大了吧?并且,它似乎并没有停止生长的趋势。
“快走!”
闻清衍飞身上前,立马拉着贺楼茵的胳膊往海上飞去,一直飞出了百里外才找了处礁石落下。
“干嘛拉我走?”贺楼茵抽回胳膊,瞪他一眼。
闻清衍将春生剑还给她,手指了指示意她去看孤山的方向,贺楼茵看过去,瞬间瞪圆了眼睛。
孤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还有山上那棵树,不会要把天给捅破了吧?
她急急忙忙传信给医圣,但比医圣更先来的是正在玉离山的白术,他同样瞪圆了眼睛,吃惊的望着孤山的变化。
“贺楼小姐,你把孤山变成了东海最大的一座山了。”
贺楼茵心虚的偏开眼去看手中的春生剑,不知为何,竟觉得春生剑发出的剑光比方才要亮上不少,她催促白术:“你赶紧摘叶子制作不老药的解药。”
白术应下,采了半筐的叶子便火急火燎的离开了,独留下贺楼茵与闻清衍二人站在树下大眼瞪小眼。
片刻,贺楼茵干声笑笑,挽着他的胳膊说:“我们去不老城吧。”
闻清衍正要答应,忽然空中一封信落到他手中,信封上盖着闻家的信件,黑色信封,白色火漆封缄——是讣告。
不知为何,他的心脏忽然抽了一下。
他慢慢展开信件,只扫了一眼,便将信纸合起。
“我的父亲死了。”
他的声音竟很平静。
贺楼茵愣住,翕动着唇好半天才说道:“那我们去闻家吊唁吧。”
闻清衍沉默了一阵,缓慢点了点头。
很奇怪,他好像并没有想象中伤心,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在意。
在他很小的时候,闻至玉也是会像寻常人家的父亲对待孩子一样,教他读书习字,教他练武强身。
其实,父亲也曾短暂爱过他。
二人一路无言的来到朔州城,闻家宅院中已经挂满了素帷,一眼望去全是白。贺楼茵提前换了身浅色衣服,好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五大世家之一的闻家家主去世,其余诸世家与道门皆免不了派人前来吊唁,贺楼茵很快便在人群中看见了几个熟人,暮晚风、周挽月、徐临渊,还有谢尘安……
人真多啊。
贺楼风似乎没来,她只见到了贺楼家的剑卫,问过剑卫后才得知因为贺楼家主突然去了不老城当城主,现下整个贺楼家都乱成了一锅粥,她这位堂兄此刻正忙的晕头转向。
她小声嘁嘁,心说还好自己有位堂兄,不然此刻忙的团团转的就是她了。
不远处的几位道者聚在一起正朝一位穿着闻家弟子服的年轻人拱手行礼,贺楼茵好奇投去一眼,被他腰间一枚黑金令牌吸引了注意,她扯了扯闻清衍的手臂,问他:“那人是谁?为何腰间挂着你们闻家的家主令?”
闻清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与那位年青人措不及防对上一眼,那人朝他微微颔首,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
“是我的一位堂兄。”他说道,“父亲临死前应当是把家主之位传给了他。”
贺楼茵“哦”了声,又说道:“你想要闻家主的位置吗?我可以帮你抢回来。”
闻清衍摇头拒绝了,他笑着说:“不是说好了让我入赘贺楼家的吗?”
贺楼茵眼珠转了转,她差点忘了这回事了,便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反正闻家也没多好。
趁着闻清衍走进灵堂给闻至玉磕头上香的工夫,贺楼茵从人群中挤来暮晚风身边,二人挨着脑袋小声的说着话。
暮晚风忧心的望着她,将不老城已分裂成以魔神和苏问水各自为首的两股势力,以及道门与苏问水所在的那一方魔者将达成合作,共同对抗魔神。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她压低了声音说,“这魔神出世后到目前为止并未见他有所动作,反而一直安分待在不老城中。”
贺楼茵正想说这魔神保不齐是在酝酿个大招,耳后忽然一道声音将她心中想法说了出来,贺楼茵抬头一看,原来是周挽月。
“你走路怎么没个声音?”她没好气瞪她一眼,拍了拍旁边空椅子示意她坐过来说话,“喂,你爹到现在不会还想着当皇帝吧?”那本天书跟当皇帝的方法可是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啊。
周挽月耸耸肩,不在意道:“被我母亲揍了一顿,已经老实了。”
贺楼茵觉得这的确符合碧华夫人的作风,顿时不再问这个问题了,反而有点同情苍王。
三人又悄悄说了会话,贺楼茵问了几句苏问水的近况,得知她一切安好后,心情才放松了些许。这时周挽月突然问了句:“我听贺楼风说闻二要入赘你们家了?”
“……”贺楼茵抿了下唇,缓缓点头。
周挽月又问:“你们婚期定下了吗?”
暮晚风也开始好奇的问她:“师尊知道这件事吗?”
徐临渊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一脸惊诧问:“你居然修的不是无情剑?!”
贺楼茵不想说话了。
好烦啊这群人。
……
灵堂内,闻清衍插了三柱香在香炉中,对着闻至玉的牌位拜了拜。
灰烟缓慢升空,只余下刺鼻的檀木香。
闻清衍抽了下鼻子,觉得眼眶有些疼,他问一旁的闻家侍者:“闻夫人的牌位在何处?”
总要给母亲上柱香再走吧。
侍者还未来得及回答他,门边一青年人说道:“在碧湖。”
闻清衍抬头望去,认出了这位青年人是他那位接任闻家主之位的堂兄,他应了声谢后便打算离开,但这位堂兄却伸手拦住了他,“堂弟,有些事情我想与你聊一聊。”
闻清衍眉头蹙了下,“我已不是闻家人,这声堂弟恐怕当不得。”
那人但也不在意,懒洋洋介绍自己:“我叫闻泽鸣,是你叔祖父的孙子……”他朝闻清衍伸出手,“你先前应当不认识我,不过现在认识也不晚。”
闻清衍不想与他交谈,他觉得闻至玉找的接班人与他一样,脑袋都不太正常。
或者说,闻家就没有几个正常人。
他垂下眼帘,藏起眼中的不耐烦,并没有去回握闻泽鸣的手,“我尚有事,改日再叙。”
身后,闻泽鸣轻笑一声,他不在意的收回手,懒懒说:“若是与先闻夫人有关,你也不愿意留下来聊一聊吗?”
闻清衍的脚步停下,他道:“那就去碧湖边说吧。”
碧湖是闻家宅院中的一处天然湖泊,因沿岸杨柳的盗影映得湖面一片绿油油,才得名碧湖。湖中心是一座六角亭,闻清衍想起幼年时,母亲总爱在亭中弹琴。
湖边有两座坟茔,一座是宋秋聆的,一座是闻如危的,皆是衣冠冢。
闻泽鸣在一旁补充道:“闻家主的衣冠冢之后也会设在这里。”
闻清衍眉头跳了跳,总觉得有些奇怪。他取了三柱香插在宋秋聆的衣冠冢前,待到香烛燃尽后,对闻泽鸣说:“有什么事便在这里直说吧。”
闻泽鸣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他从袖中取出一巴掌大小的木匣递给他,说道:“这是先闻夫人留给你的,你们宋家的东西,你应当知道是什么吧?”
闻清衍打开一看,霎时愣住。
是一枚长命锁,中间刻着他的名字,字体歪歪扭扭,有几道笔画还错了,但二十九画,一画不少,足以可见刻字之人的用心。
“多谢。”
他匆匆道谢离开,眼眶红了一片,长命锁也被捂得发热。
贺楼茵正与暮晚风等人说这话,看见他出现在人群中后,立刻朝他挥手,但一想这毕竟是人家葬礼,于是她立刻又放下手臂,将嘴角往下扯了扯,做出一副沉痛状。
闻清衍小心收好长命锁,深呼吸几口气平复心情,才朝她走去,见到坐在一旁的徐临渊时,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
不过当事人仍沉浸在“南道真的剑道天才居然修的不是无情剑”的震惊里,并没有注意到他冷冰冰的眼神。
贺楼茵见他眼尾微微发红,像是哭过,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心中奇怪想着他与闻家主的关系也没好到这种程度吧?
闻清衍默默站到她身后,替她揉捏肩膀,贺楼茵舒服得喟叹一声,扒拉着他的手说:“这里这里,再用点力。”
旁边三个人齐刷刷扭过头去,表示并不想看。
吊唁的差不多后,世家与道门的人便陆陆续续离开,贺楼茵问道:“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本以为会得到不同的回答,没想到众人却齐道:“碎琼海。”
贺楼茵:“……”
于是不算大的木鸢上挤了五个人。
周挽月和暮晚风就算了,可徐临渊怎么也要跟着他们挤在木鸢上?
徐临渊讪笑道:“我这不是还没破生死境嘛。既然不能一步千里,那真元自然是该省省,该用用。”
贺楼茵扯着嘴角冷笑。
木鸢是暮晚风的法器,在她的驱使下,不出半日众人便落在了雪原上。
雪原还是一如既往白茫茫,落地后众人便四散了去。贺楼茵正准备拉着闻清衍从彩虹桥去往不老城,却被赶来的慕容烟叫住脚步。
“师尊找我何事?”她问道。
慕容烟平静道:“你现在不能去不老城。”
贺楼茵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问:“那我明天去?”
慕容烟仍是不同意:“明天也不行。”
“为什么?”她不能理解,“我已经种出扶桑树了。”
慕容烟深呼吸几口气,捏紧了手中那封来自不老城的信件,声音尽可能放柔和:“这段时间不老城比较危险,你先留在道门。”
贺楼茵表示不在意,“我已经破了生死境了。”
“阿茵,听话。”慕容烟叹了口气,柔声劝道,“我不想强行对你动手。”
贺楼茵觉得今日的师尊有些奇怪,为何非要拦着不让她去不老城,难道……难道母亲与父亲出事了?
可是不应该啊,那天的卦象不是这样说的啊?
她心中一瞬惊慌,抓紧了闻清衍的胳膊,试图从他身上获得一些安心,闻清衍反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苏夫人与贺楼家主不会有事的,若是生死境者殒命,天地必有异象产生。”
贺楼茵稍微松了口气,但仍是忧虑,她试着问慕容烟:“师尊为什么不让我去不老城?我只是去见我的母亲,又不做其他什么事。”
慕容烟心说正是因为你想去见你的母亲,所以才得拦着你。
她正想着用什么借口再劝说一番,这时雪地里一只松鼠飞快跑了过来,边跑边大叫道:“阿烟阿烟,不好了!不老城出事了!贺楼家主夫妇被魔神重伤,下落不明。岁千望希望我们赶紧派人去援助——”
“闭嘴!”
慕容烟急急忙忙冲它喊道,可已经来不及了,它的话被贺楼茵一字不差的全听了进去。
“你在说什么?”她瞳孔骤缩,颤抖着说,“你再说一遍?谁被魔神重伤?谁又下落不明?”
得知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松鼠急忙找补:“阿茵阿茵,你不用太过担心,只是暂时……暂时没找到他们人而已,不是死了。”
它越描越黑,最后慕容烟忍无可忍拎着它尾巴将它甩了出去,她动了动唇,安抚道:“阿茵,先冷静。”
冷静?这怎么冷静?
贺楼茵全身都在颤抖着,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一片,握剑的手也在轻轻抖着,“我现在就去杀了魔神。”
慕容烟闭了闭眼,棠华剑浮于身前,准备强行将她拦下时,闻清衍却快她一步,一道法诀悄无声息拍在贺楼茵背上,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两眼一黑。闻清衍抱住她瘫倒的身躯,回眸看了眼慕容烟,问道:“贺楼家主与苏夫人究竟出了何事?”
慕容烟收起棠华剑,看了眼正从雪地里赶过来的松鼠,叹气道:“就是它说的那样,但我能确定他们仍活着,因为贺楼家的剑碑上他们名字尚未黯淡。”
她飞快说完,解下外袍盖在昏倒的贺楼茵身上,又扔给闻清衍一把玉符,“你先带她回南山,我在半雪峰设了禁制,在她冷静下来之前,你不能放她出去。”
闻清衍捡起玉符,问道:“若她一直冷静不下来呢?”
“那就一直别出去,”她冷冷道,“难道你想看她送命?”
他们这么多代人都没能杀死的魔神,难道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就能杀死吗?
她这一生也就收了四个徒弟,已经失去了一位,难道还要让她眼睁睁看着这个最小的徒弟再次送命吗?贺楼宇与苏问水绝非莽撞之人,与魔神交手必有他们的考量,而借此一战,道门也发现魔神的力量在逐渐消退。
也许,只要将解药喂给那些饮用了不老药的魔者,应当能再瓦解魔神一部分的力量。
希望医圣能够快些配置好解药吧,她如此祈祷着。
闻清衍深深看了慕容烟一眼,最后应她的要求抱着贺楼茵纵身跃起,飞往南山剑宗。
二人走后,慕容烟腰间的棠华剑忽然发出一道光芒,光芒落地后化为一个青年男子——是已经成为剑灵的南山剑宗二师兄沈序衡。
沈序衡仰头望天,心有余悸道:“师尊,还好那位闻公子出手的快,不然我就得被迫与师妹交手了。”
慕容烟点了下头表示认同,“是啊。”
心想,还好这位闻二公子足够冷静,不然今日恐难收场了。
沈序衡又喃喃道:“小师妹这性格,这么多年来竟是一点没变。”
慕容烟看他一眼,并没有急着将他召回剑中,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当年你跳入罪恶海后,她以为你死了,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还去荒墟抓了两只异兽放进自己身体里,亲身研究如何将异兽从人体内拔除的方法。”
“我当时并不知道,她瞒得实在严实,如果不是成功后她跑来我面前炫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恐怕都不会知道她竟然如此以身犯险。”
“所以,”她说到最后,声音竟哽咽了起来,“你能理解我今日这番做法的吧?”
明明雪原上此刻并没有风,沈序衡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断晃动。
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潮湿,可是很奇怪,他都是剑灵了,剑灵应当是不会流泪的才对啊。
“嗯。”
沈序衡的声音也有些闷,他想,若能回到过去,在跳入罪恶海之前,定要……
定要告诉她,在她来到南山剑宗的第二个新年,那个包着金叶子的汤圆,其实原本该在她碗里的,是他趁她不注意,偷偷夹来自己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