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安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他预想中的质问、指责、冷眼……一样都没有发生。
温棠把他带进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小酒馆。她自己滴酒不沾, 却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往他面前推。
“你一声不吭的跑了,”她指尖轻点,推来一杯淡蓝色的鸡尾酒, “是不是该喝一杯?”
周宴安看着那抹澄澈的蓝,喉结微动。
“你还删了我所有联系方式, ”她又放下一杯橙黄的龙舌兰, “是不是也得喝一杯?”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消失一整年不联系,”第三杯特调酒被搁在桌上, 杯沿缀着个嫣红的莓果,“现在又突然出现……是不是更该喝一杯?”
三杯酒一字排开,色彩斑斓, 像她眼底流转的波光。周宴安望着眼前这阵仗, 彻底懵了。
温棠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他。微卷的发丝垂在颊边, 昏黄灯光下,眉眼间尽是慵懒又危险的风情。
她每一句话都轻飘飘的, 却又让周宴安无法拒绝。酒一杯杯摆上来,像在无声地数落他的“罪状”。
周宴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 伸手握住了第一杯酒的杯壁。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他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温棠看他犹豫, 伸手覆在了他的手上, “手能张开了。”
她的指甲修剪的圆润,指甲健康饱满没有凹痕,覆在他的手背上,比他的手暖的多。
“不做美甲了?”
两人相处的那几个月, 温棠手上的美甲就没重样过,一个看腻了马上就换上另一个,现在却是干干净净的。
“演话剧,有美甲不方便。”
周宴安也没想到,两个人能安安静静的在清吧里聊天,你一句,我一句,温棠还握着他的手。
像梦一样。
“不喝?”温棠挑眉。
她知道自己又坏又恶劣,仗着先发制人,把周宴安钉死在“理亏”的柱子上。
虽然……最初不地道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温棠收拢手指。周宴安诧异地抬头看她。
她坐在高凳上,他在轮椅里只能仰视。温棠攥紧他的手,将酒杯径直抵到他唇边。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灯光,也映出她低垂的眉眼。周宴安被迫仰头,视线所及是她微抿的唇线、垂落的发丝,和那双盛着明暗交杂情绪的眼睛。
喝下去的话,他们之间,会回到从前吗?
冰凉的杯沿贴上嘴唇,酒液滑入喉间,带着辛辣的回甘。
“咳咳咳…咳咳。”
周宴安鲜少喝酒,被骤然灌了一杯下肚,立刻就开始不断的咳嗽起来。
“棠棠。”他喃喃自语。
灯光下,温棠的眉眼开始变得模糊,鸡尾酒易醉,许多不同品类的酒兑在一起,更是很快让人飘飘然。
她或许是有些口渴,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周宴安手中的酒杯。
温棠甚至没有另寻杯沿,而是就着他刚才喝过的位置,轻轻抿了一口。
周宴安酒劲上头,许多平时不会轻易说出的话,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脱口而出。
“我好想你。”
左手仍不太灵便,但温棠坐在他左侧。周宴安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
温棠竟转过身去,侧脸对着他,探身同年轻的酒保说话。
酒保……比他更好看?更得她喜欢吗?
周宴安的左手猛地扣住她手腕:“温棠……”声音微微发颤,“不愿看我了吗?”
他抓着她的手想要贴在自己脸上,“你已经不喜欢这张脸了吗?”
温棠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他,她不过是想找酒保要杯白开水,竟不知触动了他哪根神经。
她放柔了声音,故意想要气他,“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了。”
被抛下的火气经过这样长的时间就算散了,心里还存着一口气,她铁了心要他不痛快。
周宴安怔怔望着她,眼眶倏地红了。他松开她的手,慢慢低下头,碎发垂落遮住眉眼,呼吸时断时续。
“哦……”他哑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可我……没办法换张脸再来了……”
跟酒鬼说话从来都是说不通的,温棠深谙这个道理,她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再去折磨那可怜的扶手。
他似乎确实身体好了许多,如今竟有力气来挣脱她的钳制,手指修长,不再蜷缩向手心,竟有了几分从前的风采。
“周宴安?”
见他垂着头没有动静,温棠试探地唤了一声。
下一秒,这个只喝一杯就醉倒的人,整个身子径直歪倒,枕在了她的腿上。
原来是个一杯倒的酒量。
温棠托着他沉重的上半身,轻轻撩开他额前的碎发,仔细端详他的眉眼。
岁月格外眷顾他,就算经历病痛,周宴安依然清俊,只是眉心有了道不明显的皱纹。
想起他刚刚问她的问题,温棠垂着眼,手摸了摸他侧脸,“周宴安,到底什么是爱呢。”
关文清说爱她,可相恋多年,他将她送到了别人床上。
博远说爱她,可又毫不犹豫的打压她,企图成为她的救世主。
叶旭东说爱她,可他只爱她优渥的皮囊。
那么现在周宴安说爱她,他爱她的什么?
爱她风流的往事,还是爱她指缝间施舍的一点温暖。
“你的爱,又能有多长久呢?”
…
在酒吧过夜显然是完全不现实的,拖着一个一杯倒的脆皮走在盛京凌晨的大街也是一桩很费体力的苦差事。
零下十多度的天气里,温棠竟走出了一身汗,脖颈间的围巾都显得有些多余。
最近的酒店还有五百多米,她抬起头,看了看路边正前方的标识牌,“时和岁丰,繁荣昌盛。”
头上的路灯极其明亮,半夜的大路上,来往的车很少,街上也没有什么人,盛京的雪又开始一片片的飘落。
温棠推着周宴安的轮椅靠背,他整个人被她绑在了轮椅上,雪花就这样一朵朵的落在了他头上。
她伸手想替他拂去,可雪越下越大,刚擦掉的瞬间又覆上新白。连她自己的肩头也渐渐落满细雪。
雪花无声堆积,染白了她的发梢,也覆上他的眉宇。
“得走快点了!”温棠哈了口气,甩了甩有些冻僵的手掌,“麻烦精。”
一进酒店大堂,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她剁了剁脚底带过来的积雪,看了眼手机屏幕。
电量只剩百分之五,天寒地冻,连手机电量的消耗速度都快了不少,她急着开房付钱,刚迈步就被脚下的地毯拌了一跤。
低头一看,是被轮椅碾出来的褶皱刚好挡住了她刚刚抬起的右脚。
瞪了眼酣睡的周宴安,温棠悲愤地发现:灌醉他虽解气,可烂摊子全得自己收拾。
一时间,竟不知是喜是悲。
急匆匆的开了房,周宴安被温棠囫囵的弄到了床上,外衣被扒了个精光,塞到被子里。
他手凉脚凉,现在也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温棠踢掉脚上带点坡跟的靴子,三下五除二脱掉外套,盘腿坐在了床上。
她刚想将手伸进被窝,就被他的身体冰了一个激灵。
“这么凉?”她搓热了双手,捂在周宴安脸上,试图让他快速回温。
要是真给人弄病了,周崇事后只怕又要找她算账。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崇。
【你的温棠棠:你宝贝弟弟在我这。】
周崇秒回。
【周崇:别死了就行。】
远山集团的大厦里,周崇看着眼前还未处理完的工作,再看看照片上周宴安睡的一脸安详的样子,心头一股无名火升起。
当年他硬压着周宴安去国外尝试最新的神经疗法,结果因耽误弟弟回国找温棠,被甩了一年冷眼不说,还时不时收到阴阳怪气的消息。
他本想着趁周宴安心灰意冷,正好断了对温棠的念想。谁知温棠竟一路攀成资本新贵,如今在名利场上抬头不见低头见。
就这样半推半就的恢复了联系,他原以为温棠会向他打听周宴安的去向,谁知她事业风生水起的同时,对周宴安绝口不提。
再看周宴安这副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德行……
周崇狠狠掐了掐眉心。
温棠发了消息就将手机扔到一边,她刚刚在酒店前台借了充电器,企图挽救一下岌岌可危的电量。
被她忽略的手机开始频繁亮起又熄灭。
【周崇:你俩在一起了别告诉我。】
【周崇:你要是不喜欢他,别给他错觉。】
【周崇:算了,你还是告诉我吧。】
【周崇:为什么不回消息!】
【周崇:你们在做什么?!】
温棠戳了戳周宴安侧脸,他的脸已经不再那么冰凉,恢复了一些正常人应该有的血色。
酒店的暖气给的很旺,温棠穿着薄毛衣都开始温暖起来,她拽了拽衣领,在脱掉和继续穿着睡觉之间开始犹豫。
她腿伸进了被里,又被周宴安的腿冰的打了个寒颤。
有些不对。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
阔别一年,对于周宴安身体的那些禁忌和注意事项,她几乎都要抛之脑后,她脚趾在被里揪着他腿上的软肉,慢慢向上的时候,触碰到了个沉甸甸的东西。
!
温棠跳着脚从床上弹开,眼神一瞬间变得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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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尿裤……怎么换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