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安没经得住温棠的软磨硬泡, 在给陈东升发去消息后,把轮椅侧袋里剧本的初稿递给了她。
温棠的房间终于对他敞开。
和昨日匆匆忙忙开的大床房不同,温棠住的是套房, 面积很大,中间还有个客厅, 她正弯着腰, 俯下身趴在上面仔仔细细的看着剧本上的每一个字。
周宴安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
“就这么喜欢演戏?”
“嗯?”
温棠抬起头,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没事。”周宴安捂着脸,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她这样邋遢着,头发跟个鸡毛掸子一样,他竟也觉得可爱。
温棠两天没抽烟, 烟瘾犯了。读剧本时饥肠辘辘, 更想抽一根。
她抓过旁边的烟盒,抽出一根, 夹在手指之间,打火机在另一只手中转得上下翻飞。
“不介意吧。”
烟已经放到嘴边, 她才慢条斯理的问周宴安是否介意。
“你抽烟?”周宴安刚才还在放空的神色一下变得严肃,他从前从未看到过她抽烟。
温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恶习。
烟已经点燃,香雾丝丝缕缕的从温棠的唇缝间溢出。逆光的沙发上, 她长腿交叠着,后仰着深吸了一口, 雾气朦胧中, 周宴安竟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
“咳……”他被烟味呛得轻咳一声,眉头紧锁,“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惊讶?”温棠偏头将烟圈吐远,避开他所在的方向。
抽烟这种事情, 她很早就会了,没正经上过大学,出了游泳队就进了娱乐圈,多多少少沾染上了这里的坏毛病。
比如抽烟,比如喝酒。
闭上眼又睁开,温棠将烟蒂扔到烟灰缸中按灭,有些玩味的开口,“看来周影帝是圈里难得的乖乖仔。”
“也是,”她向后靠了靠,“有远山集团做护盾,肮脏的事当然不会到你面前。”
从前的周宴安如阳春白雪,离她很远很远,是她碰不到的天边月。
现在…
温棠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腿上,被裤子遮盖着看不到内里的样子,但那晚她给他脱衣,细瘦的双腿上皮肉松垮,胯骨嶙峋的支棱着,脚踝细的她一只手就能攥住。
周宴安运气,着实不好。
“说剧本吧。”她还饿着肚子,并不想和他大谈特谈那些所谓的悲惨过往。
温棠干净修长的手指在剧本上点了点,“你说这个角色很适合我?”
她真不知道他是在骂她还是在夸她,单从表面来看,女主是个显而易见的彻彻底底的坏女人。
玩弄感情,张扬风流,视道德于无物,周旋在权贵之间如蝶穿花。
她真想知道她在他眼中到底是什么形象。
“很适合你。”周宴安没听出她的反讽,认真的点头。
烟味散去,他凑近了些,准备认认真真的给她剖析角色的心路历程。
“我剧本写的少,这个剧本还是多年前留下的。”
演而优则导,做演员的,或多或少都有个当导演的梦想。如今好剧本少,想找到合心意的就更少,不如自己上手。
只是…当年剧本写了个大概,却没了后续。
“陈东升说他缺本子,我又想把手里的那些闲钱找个地方投出去,就把本子给了他。”
一拍即合。陈东升想拍,正好还有他这个不爱插手的投资方,班底就这样组建了起来。
“你和陈导很熟悉。”温棠说的是陈述句。她想起来,周宴安出道的第一个作品,似乎就是拍的陈东升的电影。
“还好吧。”周宴安恍惚了一下,抬手想要揉眼睛,手腕却被温棠抓住。
手掌被翻过来,手心向上,温棠拿了张湿巾,顺着他指缝慢慢擦拭,“摔了?手怎么这么脏?”
温棠难得温柔,周宴安手指往回缩了缩,又被她啪的打了下手心。
“缩什么缩。”她握住了他三根手指,周宴安的左手小拇指无法展开,不受控的蜷缩在手心,“不是说好多了吗?”
她捏着他指尖微微用力,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
周宴安垂下眼帘。她的指尖正摩挲他掌心的薄茧,湿巾的凉意与她的体温交织,像无声的燎原火。
套房灯光柔和,勾勒出她低垂的侧脸。发丝扫过他手腕,带起细微痒意。
周宴安喉结轻滚。
温棠抬眼看他,“你紧张什么?”
时光向来眷顾她,一年多的光阴没在温棠身上留下任何印记,午后的阳光带来点微不可查的暖意,梦里的场景,成真了。
周宴安转头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温棠的手却顺着他的胳膊攀上了他的肩膀。
“这里有感觉吗?”她的指尖在他身体上跳跃,顺着后颈慢慢向下。
“剧本…”他伸手想要将剧本拿起来,试图用正事分散温棠对他身体的兴趣。
“不是很希望我这样对待你吗?”温棠侧身坐上他腿间,双臂环住他脖颈。轮椅微微后仰,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的手顺着他敞开的衣襟探入,指尖掠过胸前的起伏。
“唔…”
周宴安软在了轮椅上,刚刚强撑出来的冷静尽数崩盘。
天边月变成了眼前人。温棠低笑,齿尖轻轻磨蹭他的锁骨,“看来…都有感觉。”
“别…”至少别在这里。
周宴安终于摸到了扶手,右手撑着扶手把自己撑起来,他喘息着对上了温棠潋滟的杏眼。
“不要在这里。”一句完整的话被他说的断断续续。
随便一个酒店,随便一个时间。被她这样信手拈来地调戏,让他觉得自己不堪至极。
明明是他主动来找她,是他一路跟随。可当她真的俯身亲吻他时,他却觉得自己不配。
懦弱胆小的逃兵,也能等来宽恕吗?
温棠直起身,对上了他泛红的眸子,“是这里不行还是我不可以?”
周宴安喘着气摇头,语气上带了些恳求。
若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卑微到尘埃里,他早就已经被碾得粉碎。
“不要在这里。”他重复着这句话,头贴上了她的小腹。
温棠已经站起来,扶着他的肩膀,犹豫了一下,没有完全推开他。
“周宴安,”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命令,“抬头看我。”
他僵持片刻,缓缓仰起脸。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偏偏嘴角还倔强地抿着。
“不是这里不行,也不是你不行。”他嗓音沙哑,“是我不行。”
温棠挑眉。
随即认可的点头。
也是,从前都能直接在床上晕过去,确实挺不行的,也不知道阔别一年,周宴安有没有长进。
周宴安不清楚她的腹诽,他闭上眼,踌躇片刻,“在酒店随随便便…不好。”
老古板。
这话说得温棠心头火起。她扣住他下巴,迫使他正视自己,“周宴安,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些误解,如此清高,从前怎么还是上了我的床?”
话说出口,温棠就后悔了。
从前的事,分不清谁对谁错,可她又这样轻易的说出了伤人的话。
自尊心让她无法低头,温棠松开手,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宴安的下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可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黯淡无光。
他垂下眼帘,轮椅微微后移,与她拉开一道看不见的距离。
“你说得对。”
温棠有些心慌,她别开脸去,指甲陷进掌心的刺痛感维持住了她脸上的平静。
“周宴安…”她终是开口,声音干涩,“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总是对的。”周宴安的手放在腿上,手下就是他突兀支棱的膝盖,瘫痪了这样久,他早就知道不会再有好转的机会。
和他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的确会妨碍温棠耀眼的星途。
他不能去怪温棠权衡利弊不肯承认自己的存在,不能去怪周崇一心为了他好将他带离国内。
周宴安只能怪自己,怪自己不够幸运。
那匹发疯的马,偏偏在他的身下。
可是,好难过啊。
周宴安不受控制的抽了抽鼻子,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每次都要被温棠欺负的一败涂地。
“我确实不如…那些人。”
“你走的确实是最好的路。”
本是肯定的话,到温棠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被其中的某些字眼刺痛,她的音量忽然提高,“对!”
她肯定的点头,“我就是和你说的那些人在一起了。”
“我还不只谈过一个。”
“我就是你眼中最不堪的那种女人,就是你剧本里写的坏女孩。”
“潜规则,仗势欺人,打压同组演员……”她一字一句复述出黑粉的指控。
“我就是要红,我就是要不择手段的往上爬。”
她要出头,她要不被人欺负,她不要还是能被导演,副导演随便揩油的小演员。
温棠胸口剧烈起伏,搭配上她凌乱的发型像只炸毛的猫。
周宴安静静的等她说完,待她气息稍平,才慢慢开口,“如果你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不堪……”
“那几年前,你为什么替同组女演员出头,硬刚骚扰她的制片人?”
温棠愣住了。
她几乎不记得他说的那桩事。最火的那几年,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她骂过不少油腻的老男人,一时竟想不起周宴安指的是哪一桩。
周宴安轻声提醒,试图说的委婉,“就是你被赶出剧组,在路边哇哇大哭的那次。”
温棠脸色一黑。她想起来了,那时她还才二十出头,仍然慧眼不识珠的和关文清在一起。
记忆如潮水涌来:那个刚入行的小姑娘,看到一起拍戏的群演被制片人堵在角落动手动脚,想都没想就冲上去理论。结果角色被撤,还被倒打一耙说“勾引不成反诬陷”。
她蹲在影视城外的马路牙子上,哭得妆都花了。路过的人指指点点,没一个敢为她说话。
周宴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当时边哭边喊,‘凭什么好人受欺负’……”
温棠别过脸,喉头有些发紧。
温棠感伤了两分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不仅话题被他带偏了,更重要的是,周宴安怎么会知道这件往事?
她猛地抬头,警觉地眯起眼睛:“等等…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那年她刚入行不久,只是个在剧组跑龙套的小透明。被赶出剧组后,她一个人蹲在影视城外的马路牙子上哭。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李姐都不知道细节。
周宴安当时应该已经在电影圈崭露头角,怎么会关注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的遭遇?
过往的点滴串联成线,温棠有个不太靠谱的猜测,她向前一步,堵住了周宴安的去路,“你早就见过我?”
周宴安没动,任由她把自己逼到小小的角落中,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那天…我刚好经过。”
所以…他全都看见了?
看见她如何被赶出剧组,看见她蹲在路边哭得毫无形象,看见她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温棠瞬间涨红了脸。比当众出丑更让人难堪的,是发现自己最不堪的瞬间竟然一直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你…”她张了张嘴,头一次有些丧气的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