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安试探的转着轮椅向前, 伸手握住了温棠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若非左手稍显无力, 本可以完全包裹住她。
“我当时应该立刻上前的。”他语带懊恼,责怪自己当年的犹豫, “后来想再联系你时, 你已经去演《春日宴》的女一号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春日宴虽然给她招来了不少质疑的声音,却也是她最大的助力。
温棠放缓了声音, 开始慢慢拼凑起缺失的碎片。
“我杀青那日,你来过。”
那日她刚好缺席,回来之后, 导演转交给她一束铃兰, 说是周宴安来探班特意带给她的。
她那时还奇怪,素不相识的人为何要送上一束她最喜欢的花。
温棠只当是他送了主演每人一束, 只是刚好,她拿到了铃兰。
“综艺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你喷了我代言的香水。”
雪松熟悉的味道让她立刻就认出了自己代言的唯一一个男香,她当时还偷偷感慨,不愧是影帝, 就是讲究。
“我吻你的时候,你一点都不拒绝。”
篝火晚会那日, 意乱情迷失了分寸的是她, 可若不是他完全纵容,她也不会真的将他轻薄。
温棠抬起眼,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
“周宴安,你是不是……喜欢我很久了?”
我的电影你看过, 我的过往你了解。这若不是喜欢,又是什么?
周宴安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松开。
他抬头迎上温棠的目光,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潮,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是。”
“你的每部戏我都看过。”周宴安继续道,“看你从跑龙套到演女配,从古装剧到现代戏。看你被骂演技差,也看你一步步进步。”
他说起她某部戏里的某个镜头,说起她接受采访时说过的某句话,甚至记得她微博小号发过的牢骚。
温棠越听越心惊。这些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细节,他竟然如数家珍。
“所以你送我铃兰,是因为……”
“因为你采访时提过,最喜欢铃兰的花语——幸福归来。”周宴安接过她的话。
温棠突然想起什么:“那香水也是故意的?”
“嗯。”周宴安耳根微红,“我想让你注意到我。”
五味杂陈。
温棠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酸酸涩涩的,竟不是高兴,而像在最冷的寒冬里猝不及防咬了一口青柠檬。
酸的她想哭。
“我饿了。”她挣脱开周宴安的手,转身躲进卫生间,“我要收拾一下。”
她撑在洗手台前,将水流放到最大,水哗啦哗啦的流着,盖过了茶几上手机的来电提示,也盖过了她细微的抽泣声。
一分钟后。
温棠的头发被尽数拢到脑后,扎起一个利落的高马尾,脸上还残留着水珠,像是刚刚洗过脸。
“我手机响了?”她没看周宴安,俯身去够手机。
是刘春林的未接来电。微信里还有他刚发的消息:
【小助理刘春林:温姐,回京的机票已经买好,就在今晚。】
【小助理刘春林:李姐说工作室忙不过来,让我带着您的行李提前走了,我晚上再到机场接您。】
【你的温棠棠: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温棠低着头噼里啪啦的打字,周宴安以为她在处理急事,也不敢贸然打扰。
“你要怎么回去。”温棠攥住手机,凶巴巴的盯着周宴安。
他被她恶狠狠的眼神看的后颈一凉,不太自信的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温棠眼睛瞪的更大了。
“想…跟你一起走。”周宴安拽了拽羽绒服领口,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他本就是来卖惨的,自然什么都没准备。
温棠跺了跺脚,努力的克制住自己想要翻白眼的欲望,气呼呼的伸出手,“身份证给我。”
她按照刘春林发来的信息,低头操作购票软件。看到11000开头的身份证号时,忍不住酸了一句:“不愧是京爷,连机票都要占我便宜。”
周宴安没敢作声。
温棠低头继续操作,指尖用力戳着屏幕。付款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腕。
他手指有些潮湿,力气不算太大,但握得很紧。
周宴安的手慢慢收紧,指腹贴着她腕间脉搏。那里正跳得又快又乱,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这一次,她没挣开。
…
饭后,周宴安被温棠赶去床上睡了一觉。理由是:她不想在飞机上还要担心他会不会晕过去,从而要喊乘务员给他吸氧或是航班迫降。
周宴安觉得她说的离谱,但折腾了这么久也确实有些困意,躺在床上,竟然真的没多久就睡着了。
“温棠?”
窗帘没被拉开,看不到外面是明是暗。飞机晚上八点十分起飞,但若算上安检,起码也要提前一个小时到达,更何况他的轮椅还涉及到托运的问题。
用手肘撑着自己坐起来,周宴安又喊了温棠一声,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他心里猜测着温棠到底去哪了,总不能是把他扔在这,一个人走了吧。
还没等他蹭到轮椅上穿外套,房门“咔哒”一声开了。
温棠裹着浴巾,湿发半披着,旁若无人地走进来。刚沐浴过的肌肤透出粉红,水珠顺着锁骨滑进领口。浴巾下摆只到大腿中部,每走一步都晃动着莹白的光。
她没穿鞋,赤足踩在地毯上,脚踝纤细,指甲像圆润的贝壳。发梢的水滴落在地毯,晕开一小片深色。
“你怎么没穿衣服?”周宴安立刻别过了脸,视线慌乱的移开,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温棠。
温棠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看他这副反应倒是被逗笑了。她放弃了去衣柜里拿衣服的打算,坐在周宴安床边,微微扯开了一点领口,“又不是没看过,你害羞什么?”
周宴安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手被她按住,连躲都不能躲。
“你穿好衣服!”他羞恼的用左手去合拢她的衣领,动作之间,尾指擦过了她的锁骨。
“原来是想偷香窃玉,是我错怪你了。”温棠娇笑着又凑近了些,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温棠!”周宴安被她的气息环绕着真的要窒息了。
温棠见好就收,站起来拿了贴身的里衣出门,“我就不在这换了,省的你真的晕过去。”
手搭上门把时,她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狡黠的光,“周宴安,要尽快适应。”
…
温棠三两下换完衣服,看了看时间:17:15。
时间已经不算早,酒店在市中心,打车前往还要留出足够的时间,她又推门走进去,准备喊周宴安出门。
出乎意料,他坐在床边,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
温棠觉得奇怪,绕过去,握住了他瘫在床上的脚踝。
周宴安的双脚有些外翻,脚背浮肿,皮肤被撑得有些发亮。也许是今天坐得太久,睡觉时又没垫高,水肿比平时更明显。
她皱了皱眉头,“这是正常的吗?”
两只本该穿在脚上的袜子不知飞到了哪里。脚踝处有浅浅的勒痕,是白天穿袜时留下的,但现在显然已有些穿不住。
温棠探出手去碰他的脚,冰冰凉。
周宴安不想让她仔细打量自己身体最不堪的部分,把被子拽过来,盖住了双腿,“没什么好看的。”
“很丑。”
温棠又把被子踢掉,“要走了,现在盖被你是要再睡一觉吗?”
她捡起地上掉落的两只袜子,利落地握住他脚踝套上。打量他几眼后,忽然俯身抄起他腿弯,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我…我自己能行!”周宴安身体骤然腾空,胳膊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
怕打到她,也怕自己重心不稳摔下去,他两只手终究还是搂上了温棠的脖颈,有些不情不愿的靠过去,小声嘟囔着,“我真的可以。”
温棠没理他,左手揽着周宴安后背,右手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腿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力气,也没有肌肉,软绵绵的垂下来,就好像已经和他的大脑断开了联系。
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温棠将他放到轮椅里,又顺手往上提了下他的裤子,“快一点,我在外面等你。”
周宴安穿戴整齐,转着轮椅出门的时候,已经接近六点。
温棠手机上一直没打到车,就准备去楼下的大道上碰碰运气。楼下积雪还没完全清理干净,并不适合轮椅出行,周宴安被她留在了酒店大堂里。
裹着围巾,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周宴安抱着温棠塞过来的小包有些好奇的望向窗外。他是北方人,雪见的不算少,只是受伤之后一直很少出门,只有今年跟着温棠的巡演到处跑。
“妈妈!你看!看我画的小兔子!”
旁边几个年岁不大的小孩聚在一起,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兴奋的指着玻璃上形状奇怪的长尾巴兔子。
周宴安凑近了一些,余光不着痕迹的看着其中一个小男孩往玻璃上又哈了一口气,玻璃上的霜花被融化掉,很快附上一层雾气,他伸着食指认认真真的写上一个名字:刘钰彤。
“你的名字被我写在玻璃上啦!我们要做永永远远的好朋友!”
男孩指着玻璃上的名字,拉过比他高小半头的女孩,宣誓一样认真的说出了这个年纪最真诚的承诺。
周宴安食指和中指摩擦两下,有些心动,若不是旁边小朋友还没走,当着小孩的面显得他这个大人有些幼稚,他就要立刻开始尝试了。
雾气很快消散,玻璃上的名字也随之淡去。男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被匆匆赶来的家长轻声哄着离开。
周围安静下来,大堂里无人注意这个角落。周宴安左手撑在玻璃上稳住身体,向前轻轻哈出一口气。白雾在窗面蔓延开来,冰花悄然融化。他抬起右手,等水汽铺匀,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地写下——
温棠
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留下湿润的痕迹。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心里想着:小孩的承诺或许易逝,但大人的誓言不一样。他也想搏一个永远。
雾气渐渐散开,字迹开始模糊。而在那淡去的笔画后面,玻璃对面,渐渐清晰地映出了一张脸——
温棠正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