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安脸颊爆红, 纵然下半张脸藏在围巾中,也能看出来红的几乎要冒烟。
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将怀中的小包紧了又紧。
“我让你帮我拿包, 不是让你虐待它。”温棠推开门走进来,发梢上还沾着没有完全融化的雪粒, 她目光扫过玻璃上将散未散的名字, 眼底多了点调侃的笑意。
“我刚出门就这样想念我?”她将刚刚买到的两瓶矿泉水一并放到周宴安腿上,握住了他轮椅的靠背旁的把手,“我是不是应该在旁边写上你的名字, 才算对称。”
周宴安耳根发烫,无法说出刚刚自己单方面许下的山盟海誓,他试图让温棠忽略掉刚刚自己干出来的蠢事。
“已经有车了吗?”
“当然。”温棠脚步没停, 推着他向外, “路上有些堵,得快点走。”
轮椅碾过酒店大堂, 没有发出声音,那一行字离他的视线越来越远, 周宴安低下头,玻璃门冰凉的触感还留在指尖。
门一被推开,冷风呛进喉咙, 他脑子还没反应,身体先打了个寒颤。
出租车就停在路边, 温棠没让司机帮忙, 捞着他腿就把他塞到了后座,轮椅被折叠放进后备箱的闷响传来,周宴安才回过神。
“冷吗?”温棠坐到他身边,像是漫不经心的握住了他的左手, “是这只还不好用?”
周宴安点头又摇头,视线却忍不住飘向窗外,酒店玻璃上的名字,早已慢慢被霜雪覆盖。
“别看了。”温棠捧着他脸强行转过他的脑袋,“走了一年,还是老样子。”
“早知道你没什么进步,我就应该去找周崇让他放你回来。”
“你知道?”周宴安怔住。
温棠避开了他看来的视线却没松开他的手,又握紧了些。
“每一场话剧谢幕,都有一束没有署名的花,周宴安,我不是傻子。”
话说开了许多,温棠也能大方的承认,她一直知道他的去向。
她靠在周宴安肩膀上,手放下来,两人的十指交叉,从司机的后视镜看去,像是最甜蜜的一对情侣。
…
陈正被周宴安气走之后,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越控制不住继续想。
接到周宴安简短的报平安消息时,陈正还在来回踱步。出去一趟,他自己回去也不好,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去把被温棠拒绝的周宴安领回来,就看到手机上几个字。
【周宴安:已经登机,勿念。】
@%#&$!
飙出一段乱码之后,陈正冷静下来,有些自我怀疑。
莫非他想错了,温棠还真的对周宴安有意思?
周家父母早逝,周崇早早就进了公司,有大哥在上面扛着,周宴安这个老二可以大胆的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这样一头扎进了演艺圈。
他有张符合当下主流审美的脸,又有着天赋般的演技,很快就成了各大导演的宠儿。
可周宴安受伤之后,陈正一度以为他要清心寡欲的单身下去。
他想到了周崇那个工作狂魔可能会在董事会的压迫下率先结婚,都没想到周宴安能先一步陷进爱情的怪圈。
他把嘴里的烟头一抛,打开手机,点进了一个人数不多的小群。
【陈正:@周崇,周宴安跟我吵了一架,又跑了!】
【陈正:我看他脱单有望,你等着他给你带回来一个弟媳吧。@周崇】
【周崇:?】
陈正噗嗤一声笑出来,周崇的消息后面还跟了一张照片,照片上面是个圆桌,旁边坐着几个人,似乎正在就着桌面上的项目方案交涉。
果然是个工作狂。
周崇正在跟李红梅唇枪舌战,根本没有闲心去看群里后续几个损友蹦出来的新消息。
他指着项目书上的一个条款,试图鸡蛋里挑骨头,金属表带敲击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之前发给我的简版中并没有这条,新增条款会对远山集团的第三季度现金流增压,你们所持的股权必须进行让渡。”
温棠执行力太强,投资眼光太好,借着他的渠道直接起飞之后,又开始涉足其它领域。
因为是公众人物不便持股,大多数的投资都挂在了李红梅名下。
周崇不愿意跟她打交道,心狠的女人本就难缠,又跟周宴安有段过往,他压价都不好下重手。
但是圈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温棠的投资又多又散,总有碰上的时候,头疼的就变成了他。
李红梅寸步不让,“附加的条例只是为已有的进行补充,并不构成实质性的变更,我们要的股份不多,只有20%,不可能再退了。”
“百分之二十五的投资,只拿二十的股份,我们的诉求并不过分。”
她将钢笔轻轻压在报表的利润增长曲线上:“如果远山觉得15%更合理,那我们只能把优先权转给众合集团了。”
周崇面色一沉。众合是远山最大的竞争对手,上一个季度更被他们压了一头,若是让众合找到可以操作的口子…
他神色一变,咬了咬牙。
会议暂停十分钟。周崇走到李红梅身边,想点支烟来缓解压力,见她侧脸紧绷,又放下烟盒。
“我弟弟又和温棠在一起了。”他想到了陈正发来的信息,试图寻找个突破口。
“未来我们就是亲家。”他不管李红梅和温棠有没有血缘关系,先这样说总没错。
难得低下头来套近乎的周总很快就碰了个钉子。
“温棠是不婚主义者。”李红梅瞟他一眼,她普通话带着点微微的东北口音,出来这么多年还是没能完全改掉。
从前没有资本和背景的时候需要伏低做小,刻意的讨好,现在自己成了背景,李红梅很少在任何事情上退步。
“她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李红梅很坚决,她对这些从小生活优渥的富家公子并没有太多好感,“我是不会让步的。”
“更何况,”她淡淡补了一句,“你说的事,我没听说过。”
周崇感觉自己嗓子开始冒火,远山集团所在的大楼早已被买下,会议室虽不在顶层,也接近顶端,从窗户望出去,一眼能看到小半个北京,斜对角不远处就是众合。
李红梅带来的项目投资金额不算大,但前景很好,现在正在起步阶段,若是直接入手,就是肉眼可见的回报。
若是退一步…似乎也不是不行。
周崇努力劝慰自己,试图找到开脱的借口,但心头火却烧的更旺,夹杂着对李红梅顽冥不灵的恼怒以及周宴安不被承认的憋屈。
…
山航的飞机一向速度很快,即使是雪天起飞也依然提前了近半个小时到达首都机场。
飞机落地后照例开始滑行,温棠侧身解开安全卡扣,向左探身看了眼周宴安的状态。
唇色有些苍白,小腿肚子有些轻微的抽筋,飞机上水喝的不多,尿袋应该没满,问题不大。
放下心来,她有了插科打诨的兴致,“马上就要回家了,和我分开是不是会让你很高兴?”
临近十点,周宴安已经有些困意,却被她这一句话惊的直接清醒。
什么叫和她分开?
她要丢下他?
他警惕的撑着扶手,腰腹勉强离开靠背,转动了下身子,正对着温棠,“你要赶我走?”
温棠笑眯眯的凑近了他,在他耳畔压低了声音,气流吹的他耳垂有些痒,“都到北京了,当然是要各回各家!”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家在哪呢。”
从前周宴安一直在她家住着,她也从来没想过要了解他,现在上了心,才惊觉她对他所知甚少。
所幸,还不算太晚。
周宴安有些气闷,下机的人流逐渐向前聚集,他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等飞机上的人已经散尽,空少推着机用轮椅过来,俯身就要将周宴安抱起来。
他下意识的抬头去找温棠的身影,发现她笑盈盈的站在空少后面,一点要插手的意思都没有。
“抱歉,我想让她来。”口罩遮住了周宴安的脸,也一并将他的表情隐藏,他有了任性的机会。
温棠眼尾的笑意垮下来,不情不愿的上前,搂住了他的腰背,“干嘛不让空少来,就知道使唤我。”
周宴安学着她的样子靠近她耳垂,小声说,“因为我不想让你太闲。”
温棠险些松手,他的腿垂下来又被她抱住,终究还是被她稳稳当当的放到机场轮椅上。
束缚带穿过他腋下和腰间将他整个人牢牢的固定住,看着他无法移动的样子,温棠心里的不情愿忽的就散了。
算了,哄哄他吧。
周宴安的轮椅需要托运,站在转盘等待的时候,温棠蹲下来,手心贴上了他的小腿。
“抽好久了,你也不管它。”
周宴安低头,手在腿上按压了两下,发现没什么用之后果断放弃,“没事,不用管。”
温棠指尖轻按着他小腿两边的穴位,“这样不在意身体,如何能长命百岁?”
她时有时无的温柔总会让他溃不成军,温棠仰着脸,一双杏眼里竟然看不到戏谑。
她在哄他吗?若是她在哄他,那他就会想要更多。
周宴安的小腿慢慢平息下来,温棠站起来取下了转过来的轮椅,转盘边人多,她推着他到立柱后面,抱着手臂,“不是说你可以吗,让我看看。”
在她的视线中,周宴安慢吞吞的解开了束腹带,手臂撑着坐垫和扶手,一个用力,屁股就落到了正确的位置。
她鼓了鼓掌,凑上去,把他的腿也搬到脚踏板上,“还真行啊,原来不是说大话。”
“当然不是。”周宴安头一次主动环住了她脖颈,“那有奖励吗?”
温棠愣住,口罩下的脸微微发烫。
她忽然俯身,隔着两层棉布,莽撞地吻上他的嘴唇——
“唔!”
两人牙齿磕在一起,发出轻轻的脆响。温棠疼得倒吸一口气,周宴安也闷哼一声。
口罩歪斜地挂在耳边,露出他惊愕睁大的眼睛。温棠捂着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忍不住笑出声。
“这是惩罚才对吧。”周宴安摸了摸被撞疼的门牙,心里却想着再来一次。
“太疼了。”温棠闪身到他身后,推着他就走,“你还没告诉我地址。”
心不甘情不愿的周宴安没能拗过温棠,“温榆河畔。”
原来是温榆河畔,寸土寸金的北京,温榆河畔就是财富安全和国际资源的代名词,出身这样富贵,还能屈尊住她那个小屋,温棠揉了揉他的头顶,惹来他疑惑的目光。
“上一次是以朋友的名义相交。”
“这一次就真的从朋友做起吧。”
在周宴安不解的注视中,温棠扬起唇角,开心的笑了笑,“周宴安,你不想正大光明的追我一次吗?”
到了温榆河畔,温棠拒绝了周宴安来家里坐坐的邀请,只将他送到门岗,别墅区的保安都比她住的小区气派,穿着一身利落的套装,小伙精神的要命。
周宴安转着轮椅进门,阔别多日的家里还是刚走的样子,定期上门清扫的保洁已经离开,家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旧的唱片机还在锲而不舍的歌唱着。
“V'entrar con voi pur ora,
它们刚刚和你一起进来
ed i miei sogni usati,
我往常的梦想
e i bei sogni miei,
和我那些美丽的梦
tosto si dileguar!
立刻就消失了
Ma il furto non m'accora
但这次偷窃并未让我难过
poiché, poichév'ha preso stanza
因为,因为希望
la speranza!
已占据了它的位置!”
《波西米亚人》里应景的唱段让周宴安没有立刻将它关闭,他心情很好的转着轮椅绕着家里转了一圈。
回国后,他就没再请护工,只有在实在状态不好的某一天才会让胡哥上门帮忙,当一切都欣欣向荣的时候,周宴安有种不真实感。
仿佛处于云端,又仿佛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手机被打开,温棠的手机号他从未忘记过,本想给她打个电话没话找话,手指却擦过微信的图标。不慎点开后,上面忽然蹦出了一个他从未有过的联系人置顶。
【你的温棠棠】
…
温棠回家时已至深夜,她在大床上滚了一圈,心情竟有些雀跃的难以入眠。
夜深人静,思维清醒,温棠翻出来剧本开始一字一句的往下读,上次只看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匆匆而过,看的并不仔细。
这是一个绝对的女主为核心的剧本,女主是姜红蝶,名字就叫《红蝶》,沪上名利场里最耀眼也最声名狼藉的交际花,以美色和智慧为武器,在权贵场中周旋。
很不好演。
陈东升还没通过她白日的微信申请,她这边也还没有和严颂颂通气,只有剧本在手,一切都是未知数。
温棠有些快意的想着,若是真的如周宴安所说能够出演,这部电影足够让她杀进电影圈,甚至捧个奖杯回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剧本又翻了一页,沈红蝶的过去在她面前铺开。
十五年前,江南书香门第沈家遭军阀灭门,唯少女沈红蝶幸存。她目睹父母惨死,家产被夺。幸存下来的她,立志要不惜一切代价向上爬,向所有仇人复仇。
有些俗套,她指尖轻点,属实是把大男主的壳子套在了大女主身上。
眼皮开始打架,温棠攥着剧本终于进入了梦乡。
话剧的巡演结束,温棠有短暂的几日休息时间,她躺在床上,正准备重新幽会周公,就被门口巨大的敲门声惊醒。
“谁啊!”她揉了揉杂乱的头发,随手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光着脚下床开门。
客厅都铺着一层地毯,光脚踩着也不算太凉,门一打开,严颂颂冲进来,鞋还没换,就直接一个熊抱蹦到了温棠身上,“棠棠姐!!啊啊啊!”
温棠被她的尖叫声弄得耳朵发疼,拽着她胳膊就想把她从身上扒下去,“严颂颂!好好说话!”
“姜导!姜大导演!给你发来了试镜邀请!!”
“谁?”温棠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没睡醒,好事能如此成双?
“姜敏!姜大导演!!”严颂颂拉着温棠的手,晃晃她的肩膀,企图把自己的激动传染给她。
姜敏,主攻文艺片,票房虽然从来不高,但总能入围一二个重量级的奖项,温棠有些恍惚,她就这么好运,一下碰上两个青睐她的大导演?
但是…档期不一定合适啊。
想到陈东升迟迟没有通过的好友申请,温棠的脸色蒙上了一层阴霾。
“棠棠姐你怎么好像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严颂颂有些奇怪,随即准备放出第二个大消息,“不过呢,我这里还有一个好消息。”
“你一定会很高兴很高兴的!”
“什么消息?”温棠把手抽出来,心事重重的坐到沙发上。
“之前还在考察期的珠宝Chaumet已经通过了!”
严颂颂激动起来,顶奢的珠宝代言一旦签约,温棠的身价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背靠大树好乘凉,在娱乐圈就是代言越高贵,商业价值也越高,形成正向循环后,高逼格的代言就会越来越多。
“通过了!”温棠眼睛一下亮起来,她跟另一个女明星李月汝都在撕这个代言,李月汝比她有资历,她本来都不抱什么希望了。
“下周三拍宣传片和宣传照,定的是亚太地区代言人。”严颂颂翻着日程本,把与Chaumet中华区经理的聊天记录递到温棠面前。
“OK,我会提前准备好的,这两天帮我约个美容院,我得好好补一补。”
在盛京被冷风吹了好几天,她脸都干了,如花的美貌可不能在状态不好的时候拍照。
严颂颂效率很高,说话的功夫就给她约到了常去的美容院,“明天下午两点,还是原来的副院长。”
诸多事情一一安排好,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姜敏和陈东升的电影会不会撞档期,温棠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要提前让严颂颂了解情况。
“陈东升…?”严颂颂听完,疑惑地摸着下巴,“没听说陈导最近有开机计划啊。”
她消息一向灵通,长袖善舞,各路情况都能打听到,几个塔尖的大导演一旦有意向寻找演员她几乎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可是陈东升…她仔细的回忆了一遍,以为是错漏了,又去翻了一遍备忘录。
“的确没有听到这个消息。”
她并不想温棠放弃姜敏导演的试镜邀请,开始努力的说服她。
“虽然姜敏导演拍摄周期长,票房也不高,但是很容易冲奖啊!就算得不了奖,能有个题名,棠棠姐你在同期也会领先很多。”
她下意识的开始拉踩,“陈东升虽然也是大导演,但最近几年作品质量下降,还基本都是商业片,这种电影一旦扑街还容易被冠上票房毒药的称号。”
“有选择的情况下,我不推荐接陈导的戏。”
严颂颂说的在理,温棠不能不考虑她的意见,血再厚的顶流也架不住扣上票房毒药的帽子。
“一对一试镜吗?”比起其他,她更关心姜敏邀约的诚意,若是一对一试镜,拿下角色的概率会更高。
严颂颂的脸色一下变得奇怪,吞吞吐吐了一会,“应…应该是。”
她想起来那则几经周折来到手中的消息,禁不住搓了搓手指,“消息是托好几个人递过来的,不是直接送达。”
“面试的地点,是一处居民楼。”
温棠:?
温棠歪了歪头,眼睛里充满了迷惑,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摸出一个还算干净的碗倒了点麦片和牛奶,一边搅和一边看严颂颂转给她的邮件。
邮件内容极其简短,措辞晦涩:
主题:一场关于影子的对话
收件人:转达温棠女士
内容:
二月十七日下午三时。
清河路302号,7栋B单元1401。
带一朵枯萎的玫瑰,穿你最讨厌的颜色。
不要化妆。
敲门三长两短,若无人应,即刻离开。
勿回。姜。
温棠搅麦片的手停了下来。牛奶慢慢浸透麦片,碗沿凝着一圈白沫。
她困惑的看着邮件的信息,觉得姜敏人如其名,敏感又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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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不是很肥美!!![竖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