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 《独白》正式开机。
温棠问过姜敏,怎么选了这样一个名字,之前的几版不是也不错吗?
姜敏摘掉眼镜, 拿起一旁墨绿色眼镜盒中的眼镜布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我还是觉得这一版更好, 难不成你还真的想要我叫《女人的影子》, 还是《一个女人的独白》?”
他头一次直视着温棠的眼睛,向上狠狠的翻了个白眼,“土气!”
温棠气结, 看着姜敏施施然走远的背影只能拍了下大腿,“又嘲讽我!”
不用给男女主演付片酬,其余的配角角色少, 大部分是温棠工作室的艺人和横店拉来的群演, 姜敏拍摄的很省心。
剧本一边改一边拍,一个都市白领的过去和现在逐渐成型。
温棠常驻剧组了大半个月, 每次回家都是匆匆忙忙的翻箱倒柜把自己昂贵的私服往剧组带,周宴安只能和她急急忙忙的见上一面。
他早就想她了, 思念实在克制不住,周宴安考察完场地后没跟着离开,而是拜托陈正给他送到了温棠拍摄的剧组附近。
“你确定你要过去?”陈正把他的轮椅搬下来, 看着周宴安熟练的将自己转移过去。
“确定。”周宴安伸手将自己的腿搬上轮椅踏板,向后随意的摆了摆手, “你走吧, 我自己就行。”
陈正还是有些不放心,前脚刚要上车,又收了回来,“要不我陪你一起吧。”
周宴安没回头, 仍然划着轮椅向前,右手还拢了拢放在腿上的草莓蛋糕。
温棠前几日说她减脂减到发疯,做梦都在啃竹子,醒了就想吃蛋糕,他特意在附近的甜品店买了个不大的,几口就能吃完,热量不高,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不用了,”周宴安很有目的性的向前,“我就在附近转转。”
陈正:…
为了防止站姐或者代拍过多路透,剧组管理很严格,出入都有特制的工作证,周宴安拿出来温棠前几日给他的工作证混了进去。
里面正在拍摄,演员和摄像师围了一圈,周宴安环顾了一下,选择先去温棠的保姆车待一会。
刘春林早前被温棠嘱咐过,如今看到周宴安倒也没有太意外,还搭了把手,把他连人带轮椅一起抬上来。
“谢谢。”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周宴安有些拘谨。
刘春林更加拘谨,在完全安静下来的车中坐了一会,他站起身,指了指外面,“我先去买点中午给大家喝的奶茶,周先生,有什么口味要求吗?”
“我不喝奶茶,不用算我的。”
刘春林如奉大赦,毫不犹豫的转身将周宴安一个人留在了车内。
周宴安无聊,翻了翻桌上的拍摄安排,想看看今日温棠拍的是什么戏份。她之前多少向他透露过,说是拍的影片比较晦涩,讲起来很麻烦。
他随意翻看了两页,注意到纸张上显眼的大字:夜 家里亲密戏
房车的窗帘被一下撩开,周宴安凑到窗前眯了眯眼睛,想要看清被包围在最中心的场景。
从来没有近视烦恼的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视力不够清晰。
片场中心,温棠与颜宗翰正在激烈争吵。
人至中年,柴米油盐压得人喘不过气,妻子近期却疑神疑鬼,非说影子有问题。
饰演林岳的颜宗翰终于暴躁的摔上了车门。
“艹!到底有没有完了!”
“我忍你很久了!宋熙年!每天回家,家务也不干,孩子也不管,就知道坐在电脑前面弄你的文件。”
“弄出来什么名头了吗!”
他脸红脖子粗,鼻孔张得很大,“我看你就是变心了,跟我过不下去了。”
“要我说,你那个破工作挣不了几个钱,就应该辞了在家专心带孩子!”
“现在干的精神还出了问题,你让老子给你出钱治吗!”
“还是你要儿子有个得精神病的妈妈!”
破烂的大众车门被锤的很响,温棠饰演的宋熙年风衣被吹起一角,冷风中她的手背已经被冻的发白,手心被指甲扣的发红。
一起上班的同事有的去做美甲,有的三天两头炫耀着买了新的包和首饰,唯有她像个苦行僧一样为了无底洞一样的家里不断攒钱,不敢穿,不敢吃。
“要不是嫁给你我会这样吗!”
她的情绪也开始爆发,积怨已久,听他这样她又怎会冷静。
“难道你挣的钱,就真的比我高到哪去吗?”
“刨去你搭给你哥嫂,你弟妹的,留给家里的还能有多少!”
她此生最后悔的,就是因为年少相识的情谊嫁给了林岳。
林岳像被当头打了一棍,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而后发了狠一般冲上去禁锢住她的身体。
常年操劳让宋熙年容颜褪色,却仍存几分年少风姿。林岳攥着她肩膀,眼眶发红:
“宋熙年!你看不上我了是吧?”
“你是不是出轨了!”
北风卷走嘶吼。他狠咬她上唇,不顾挣扎吻上她侧颈。
年过三十的脖颈依然白皙修长——她生来就不该陪他吃苦。
中年夫妻亲一口都要做噩梦,更何况是脖子,宋熙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推开他,毫不犹豫的扇了林岳一巴掌。
眼中含了些泪,深深看他一眼,而后毫不犹豫的转身。
“卡!”
温棠甩了甩打疼的右手,就听到对面的颜宗翰小声骂了一句,“癫公癫婆。”
“哈哈哈!”她没忍住笑出声,“怪不得你总被导演说,你自己都不认同你演的角色,怎么能演好呢?”
颜宗翰摸了摸后脑勺,眼神刻意避开了温棠脖颈处刚被他留下的红痕,“你说得对,那下午我能和你对一对晚上要拍的戏吗?”
“晚上?”温棠的眼神里带了点玩味,“亲密戏啊——”
“你总不会还要我教你在床上怎么走戏吧!”
“亲!亲密戏!”颜宗翰闹了个大红脸,他怎么记得是一段台词很多的情绪爆发戏,是…是亲密戏吗?
送走了连日背台词,晚上还要跟演技老师上课上的飘忽忽的颜宗翰,温棠背着手溜达一圈,脚步轻快的上了自己的保姆车。
“春林,奶茶订好了吗?”
“我戏都拍完要中午啦!”
话音刚落,温棠转头对上了周宴安酸涩难言的目光。
“你来啦!”怔愣过后是溢满的喜悦,她高高兴兴的小跑几步上了台阶,抱着他的脖子坐到了周宴安的腿上。
“蛋糕是送我的?”温棠拎起桌面上的精致包装过后的草莓蛋糕动作利落的拆开,拿起勺子就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草莓的清甜和奶油的香味在口中交织着,温棠满足的眯了眯眼睛。
“好吃!”她又舀了一勺送到了周宴安的嘴边,“不能我自己吃独食,还是要来犒劳犒劳你这个送货郎。”
周宴安偏头避开递到唇边的勺子,声音发闷,“不饿。”
温棠举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她仔细打量他紧绷的侧脸,忽然笑出声。
“周宴安,你在跟我闹什么别扭?”
她从他腿上跳下来,勺子放到蛋糕旁边,手扶在膝上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我脖子上有什么吗?”温棠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脖颈,“嘶。”
还挺疼。
想到刚刚拍的那段戏,温棠瞬间明白了周宴安别扭的原因。
“你该不会在吃醋吧?”
周宴安耳根微红,仍倔强地瞪着窗外,“没有。”
“哦——”温棠拖长音调,故意拿起勺子转个方向送进自己嘴里,“那可惜了,这家草莓蛋糕特别甜。”
奶油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眼,却用余光瞟他反应。
周宴安终于转回头,目光落在她唇角沾着的奶油上,喉结动了动,“晚上拍什么戏?”
温棠歪头装傻,“晚上?就普通对词啊。”
“亲密戏。”周宴安一字一顿,“日程上写着。”
“哦那个啊——”她凑近他,呼吸拂过他脸颊,“导演说要加段床戏,说这样冲突更真实。”
周宴安猛地攥紧轮椅扶手,“你答应了?”
温棠眨眨眼,“演员为艺术牺牲很正常呀。”
周宴安气闷,猛地攥紧轮椅扶手,转过头不想看她嘻嘻哈哈,毫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他当然知道演员在戏里有亲密的举动很正常,但…她就不能不让他看到那抹红痕吗。还偏偏无所顾忌的样子,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心情。
温棠看他安静了半天,一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干脆凑过去捧着他的脸强行扭转了过来。
“周宴安,周影帝,未来的周大导演——”
“你是不是忘了,你写的剧本里,也没少给红蝶写亲密的戏份呢!”
她指尖轻点他胸口,“现在只是隔着窗户看就受不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周宴安被她问得一怔。
《红蝶》剧本确实是他写的,女主有多场亲密戏。可那时温棠还不是他的温棠,他只是个躲在文字后的旁观者。
如今他坐在轮椅上,看她颈间印着别人的吻痕,听她笑着说晚上要拍亲密戏。
这怎么能一样。
若他能跑能跳,能走路,是不是此时和她对戏的人就是他了。
他攥着扶手的手指节发白,声音低哑,“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温棠挑眉,她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贴上他的。
“周导,演员为戏牺牲很正常。你当年写《红蝶》的时候,没想过女主角也要这么演?”
周宴安别开脸,“那是戏。”
“现在也是戏。”温棠直起身,抱起手臂,“而且颜宗翰比你会亲多了,至少不会咬破我的舌头。”
周宴安猛地抬头,眼底情绪翻涌。他想说“我能演得更好”,想问她“你就这么不在乎我的感受”,可最终只是抿紧嘴唇。
温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心软了。
她叹口气,蹲下来与他平视:
“周宴安,戏是戏,你是你。”
“你要分得清楚,戏外,我是你的,戏里,我只是角色。”
“这是你从前教我的,要代入进去,要相信角色真正存在着。”
“现在,我都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