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安转型成导演的道路不算顺利, 还没开机就先病了一场不说,原本定下的女二号也因为有了更好的选择临时退出。
女二号的戏份不算太少,临时海选找演员又要耗费不短的时间, 开机的事情就这样被耽搁了。
“要不我给你想想办法?”温棠工作室里,她正被化妆师涂上亮金色的眼影, 睫毛也被刷的细密, 像小扇子一样。
化妆师童心和她合作许久,早已熟悉,近几日周宴安常来借地办公, 她说话也多了几分随意和大胆。
“晚上慈善晚宴,两位不一起去吗?”今日只叫她来化了温棠的妆容,她在工作室看到周宴安还有些奇怪。
圈内人比圈外信息灵通不知多少, 童心早就知道两人在一起的事情, 现下倒有些好奇周宴安怎么不和温棠一起参加晚宴。
温棠先前没问过他的想法,收到邀请的时候两人还在闹别扭, 现在嘛…
“周宴安,一起去啊!”
周宴安下意识地反应就是拒绝, 许久不出现于人前,他已经不适应这样觥筹交错的场合。
温棠的妆容已经快进行到尾声,最后一笔眼线勾勒完毕, 她微微侧身,方便童心为自己做头上的造型。
“慈善晚宴人多, 说不定你能找到合适的女二号呢, 真的不去吗?”
周宴安思量再三还是摇了摇头,晚宴人太多,温棠去的又是娱乐圈时尚圈齐聚的名利场,踩高捧低严重, 他去了她还要分心关照他,不如不去。
“不去啊。”她装作失落的低头,睫毛垂下扇形的阴影。
温棠状若无意的和童心提起了最近很是红火的乐队,“YFT的组合听说今晚也要去,里面的舞担还挺帅的。”
舞担?
周宴安没抬头,但注意力已经集中在了温棠身上仔细的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童心从善如流的点头,“是啊,跳舞跳的很好,人也谦虚,我前阵子给他做造型的时候,他还叫我姐姐。”
“姐姐啊…”温棠若有所思的拖长了声音。
“温棠。”周宴安立刻出声打断两人的对话,“我要是去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吗?”
温棠和童心对视一眼,交换了个胜利的眼神。
“当然来得及,我工作室就有西服,刚好让童心给你上个粉底。”
周宴安直觉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手里的剧本被温棠直接拿走,连人带轮椅的被推到了镜子面前。
“放心好了,这次慈善晚宴,关注度不高,流不出几张照片的,大合照你只要不上台就行。”温棠从背后抱着他脖颈,拍了拍他的侧脸,起身蹦蹦跳跳的就进了屋里拿出一套早就订做好的西装。
发型被童心简单的用发胶抓了几下,脸上拍了一层轻薄的粉底,嘴唇上蹭了一点点温棠刚刚用的那只口红,气色被提亮之后,周宴安似乎又有了往年的风采,多了点意气风发。
“真帅啊!”温棠笑眯眯的托腮看着他,满意的看到周宴安耳垂染上一点红色。
晚宴七点开始。窗外落日余晖斜斜泼进,橘红色的光晕落在温棠纯白裙摆上,像镀了层暖金。
她弯腰替他整理袖口,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手腕。周宴安垂眸,看她睫毛在夕阳里染成浅金色,随着眨眼轻颤。
窗外传来几声归鸟啼鸣。远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与天光交融。
“这次不是别人穿过的衣服吧。”
话音刚落,他小腿就被她轻踹了一脚,“特意按你的尺码定制的,不许污蔑我。”
周宴安轻笑一下,难得见她窘迫的样子,想要拿旧事调侃的心思也淡了几分。
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好,过去的事情…
就都过去吧。
…
晚宴设在北京顶级酒店,到达时,门口已经停满了豪车,闪光灯倒是不多,入场有限制,并非所有的媒体都能收到邀请。
温棠先下车,转身等周宴安。司机从后备箱取出折叠轮椅展开,她俯身要扶,周宴安低声道:“我自己来。”
这动作他练了很久——手撑车身,借力侧身,右腿被左手捞过位置,稳稳坐进轮椅。
温棠站在一旁,等他坐稳才轻轻拍手,“周老师进步神速啊。”
周宴安抬头看她,“不能给你丢脸。”
进门时,温棠自然地走在他轮椅侧后方半步,既不远也不近,是个随时能伸手的距离。
宴会厅金碧辉煌,人声嘈杂。温棠一现身,立刻有数道目光投来,随即落到她身旁的周宴安身上。
探究、打量、好奇。
周宴安背脊微僵,温棠的手轻轻搭上他肩膀。
“说好的不给我丢脸,不许紧张。”
周宴安失笑,抬手覆上她手背。
温棠泰然自若,笑容明艳的朝几个熟人点头致意,有人过来打招呼,她熟稔的将话题从周宴安身上引开,在名利场如蝶穿花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像剧本里的沈红蝶。
YFT的舞担确实来了,年轻男孩染了头银发,在人群中很扎眼。他远远看到温棠,眼睛一亮就要过来。
周宴安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
温棠余光瞥见,忍着笑捏了捏他手背:“醋坛子。”
“没有。”周宴安矢口否认。
“哦?”温棠挑眉,“那我去跟他聊两句?听说他舞跳得特别好——”
“温棠。”周宴安拉住她手腕。
“嗯?”
“我腿麻了。”他面不改色的扯谎。
温棠噗嗤笑出声,弯腰凑近他耳边:“你看我像傻子吗?”
他腿早八百年前就没了知觉,现在跟她说腿麻?
两人正低声说话,忽然有人端着香槟杯走过来:
“周导,久仰。”
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穿着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我是星耀的制片,李程。一直很喜欢您以前的戏。”
周宴安颔首:“您好。”
李程寒暄两句,话锋一转:“听说您最近在筹备新片?女主角定了温老师,女二还在选?”
温棠挑眉。消息传得真快。
周宴安神色不变:“是,还在物色。”
“巧了,”李程笑道,“我们公司刚签了个新人,科班出身,形象气质都很贴合您戏里那个角色。要不…改天约着见见?”
周宴安与温棠对视一眼。
“可以。”他点头,“稍后我助理联系您。”
李程心满意足地走了。
温棠等那人走远,才低声问:“真打算见?”
“看看无妨。”周宴安转动轮椅,“不过星耀的人…你应该熟悉”
“听说过,不算熟。”温棠推着他往休息区走,“但李程这人…风评一般。”
“嗯。”周宴安应了声,“先接触看看。”
两人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温棠去取饮品。周宴安独自留在原地,目光扫过全场。
忽然,他视线定在某个方向。
宴会厅另一头,陈东升正与人谈笑风生。似乎是察觉到目光,他转过头,与周宴安视线撞个正着。
陈东升笑容淡了些,遥遥举杯。
周宴安没动。
他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东升也曾这样举杯,对他说:“宴安,合作愉快。”
那时他们都还相信,电影是最纯粹的东西。
…
慈善晚宴以拍卖形式进行。温棠递了个手工玩偶上去——是她早年拍戏时跟剧组奶奶学做的布艺小猫,虽不值钱,胜在心意。
周宴安来得匆忙,没准备拍品,便打算在场中选件合心意的,高价拍下,权当为山区做贡献。
拍卖过半,台上呈出一套紫砂茶具。制式古朴,泥料温润,是已故大师的遗作。周宴安目光在上面停了停。
“喜欢?”温棠低声问。
“嗯。”周宴安点头,“拍下来放茶室。”
起拍价五万,周宴安举牌:“十万。”
“十五万。”斜后方传来声音。
周宴安回头,是陈东升。他举着牌,朝周宴安笑了笑。
“二十万。”周宴安再次举牌。
“三十万。”陈东升紧跟。
场上静了静。这套茶具虽好,市价也就在二十万上下。三十万已超行情。
周宴安手指在牌子上摩挲了下。
“四十万。”他再次开口。
“五十万。”陈东升几乎在他落音的瞬间就跟上。
温棠皱眉,在桌下轻按周宴安的手。
周宴安看她一眼,缓缓放下牌子。
拍卖师落锤:“五十万!恭喜陈导!”
陈东升起身,朝周宴安这边颔首致意,笑容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得意。
周宴安面色平静,只在陈东升转身时,极轻地扯了扯嘴角,温棠却被陈东升那几分得意惹出真火。
接下来的拍品是套青釉瓷瓶,起拍价八万。陈东升举牌:“十万。”
温棠不等旁人出价,抬手便道:
“二十万。”
陈东升皱眉看了她一眼,加价:“二十五万。”
“四十万。”温棠眼皮都没抬。
场上响起轻微议论声,陈东升脸色沉了沉,没再跟。
拍卖师落锤:“四十万,恭喜温小姐!”
下一件是幅当代水墨小品,起拍价十二万。陈东升明显有意,举牌:“十五万。”
温棠指尖在桌面点了点:
“三十万。”
陈东升猛地转头看她,温棠回以微笑,点头致意。
“三十五万。”他咬咬牙。
“五十万。”温棠声音平静。
陈东升攥紧牌子,终究没再举。这画作市价不过二十万,五十万已是冤大头。
“五十万!再次恭喜温小姐!”
两轮下来,温棠多花了近六十万。周宴安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必跟他较真。”
“我乐意。”温棠偏头看他,“他让你不痛快,我就让他拍不着。”
她凑近些,气息拂过他耳廓:
“反正我有钱,这是慈善拍卖,就当捐钱积德。”
周宴安失笑,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陈东升坐在斜后方,脸色铁青。他本想给周宴安添堵,没成想被温棠反将两军。
接下来的拍卖,陈东升再没举牌。
温棠倒也没再出手,只懒洋洋靠着椅背,偶尔与周宴安低声说笑两句,仿佛刚才一掷千金的人不是她。
散场时,陈东升经过他们身边,脚步顿了顿。
“陈导破费了,五十万买套茶具,收藏价值不错。”
陈东升嘴角抽了抽,甩手走了。
周宴安看着她:“解气了?”
“还行。”温棠甩甩手腕准备上台拍照。
“下次提前跟我说,我出钱。”
温棠弯下腰,笑眯眯的捏住他侧脸,“周老板,心疼了?”
周宴安耳根微红,别开脸:
“算了……随你。”
…
温棠只把晚宴当做工作中的小插曲,拍下来的字画和瓷瓶都放到了工作室当做摆设。
严颂颂围着瓷瓶转圈,“这也太贵了!都能买几个我了!”
“你哪有那么便宜,你可是我的得力干将!!”温棠抱着她肩膀把她视线强行转过来。
张游从电脑前抬头,“棠棠,慈善晚宴的捐赠你有细则吗?”
“细则?”温棠被问的一愣,“你要细则做什么?”
她哪里有什么细则,她又不是主办方。
张游哀嚎一声,脑门“哐”地磕在桌上,“反黑真的不是个容易事啊!”
“我申请年底加工资!”她摆出个pose,嘴上说着惨,心里却没太把#温棠抢c的热搜当回事。
自己姐姐貌美人气高,站个c位怎么了!
“加!都加!”温棠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工作室全员年底奖金翻倍。”
“!”严颂颂直接蹦起来挂在温棠身上,“我爱你棠棠!!”
温棠工作室气氛好福利高,五险一金齐全,来了之后很少有离职的,她出去谈资源都是被人羡慕的一方。
严颂颂高兴的搓手,年底又有能回家炫耀的本钱了,让那些亲戚再对她说三道四!
话题被岔开,张游神游了一会,看到热搜词条不断往上涨才回神。
“主办方放的合照里,棠棠你是c位,后面站了个位前年得奖的影后,不少人说你抢c,又被顶上热搜了。”
做顶流就这点不好,私生活被人关注不说,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被免费顶上热搜,然后被冲浪的网友痛骂占用公共资源,温棠都已经熟悉这一流程了。
她不太想管,甚至准备冷处理,张游却眼尖的在话题里看到一条奇怪的评论。
[人家温棠都入围柏林电影节影后了,站个c位怎么了?]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一瞅,还是这句话。
张游想说自己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但看对方头像和主页也不像温棠粉丝。本着严谨的态度,她去刷新了一下柏林电影节的官网。
柏林电影节官网的首页,赫然滚动着最新消息。
张游瞪大眼睛,手有些抖。页面是德语,但“Wen Tang”这行拼音字母她绝不会认错。
她点进详情页,手指哆嗦地打开翻译软件。
“第74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入围名单……”
“银熊奖提名……《独白》,饰演者Wen Tang……”
张游“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在桌沿上,疼得她“嗷”一声,声音却兴奋得发颤,“棠、棠棠姐!”
温棠闻声回头:“怎么了?”
“柏林!柏林电影节!”张游举起笔记本,屏幕朝向她,“你入围了!最佳女主!”
工作室瞬间安静。
严颂颂嘴张成O型。
温棠愣了几秒,伸手:“笔记本给我。”
温棠接过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德文的官网正文。她点开详情页,鼠标滚轮向下,目光一行行扫过翻译后的文字。
确认无误。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最佳女主角提名。
她放下笔记本,第一反应是点开自己的邮箱。
姜敏之前提过,他申报柏林电影节时,留了他和温棠两个人的联系邮箱。但她没想到这么快会有结果。
收件箱里果然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
来自“柏林国际电影节官方”。
发信时间,是今天凌晨3点。
温棠点开那封邮件。
德文与英文对照,格式正式。她直接跳到提名作品与提名者信息——
“Best Actress(Silberner Bear)……Wen Tang……《Monologue》”
指尖在触摸板上停了停,她抬眼,看向围拢过来的团队成员。
“是真的。”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工作室安静下来。
张游捂着膝盖,眼圈突然就红了。严颂颂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怪响。
温棠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张游说:
“发官宣吗?现在发吗?”
张游愣了一秒,猛地扑向自己电脑:“发发发!现在发!立刻发!马上就发!”
键盘被她敲得噼啪作响。严颂颂终于从呆滞中缓过神,手忙脚乱摸出手机:“我、我联系媒体!不对,先通知粉丝后援会!不对,先……”
“别急。”温棠按住她手。
话音刚落,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姜敏。
温棠接通,对面是压抑着激动的声音:
“邮件收到了?”
“收到了。”
“好。”姜敏沉默两秒,“恭喜。”
“同喜。”温棠嘴角弯了弯,“姜导,咱们要一起去柏林了。”
挂断电话,她抬起头,迎上整个工作室十几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都愣着干什么?”温棠笑起来,“该发消息发消息,该打电话打电话——”
“今晚我请客,地方你们定。”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按说“半场开香槟”是大忌,但姜敏已连续几部影片未能入围国际奖项,上一部更是被戛纳拒之门外。《独白》转投柏林本就是孤注一掷。而温棠首次提名国际影后,团队一致认为“提名即肯定”,索性将整个剧组和工作室全员叫出来庆祝。
一整层酒楼里,温棠和姜敏被拥簇在最中间,姜敏喝了不少酒,明显很高兴,向来不善言谈的人拉着李红梅疯狂夸奖温棠,说她简直是自己的天降贵人。
温棠挨桌敬酒,好听话听了一箩筐。
…
温棠醉了,她是真的高兴,很高兴。
被送回家时脚下发软,走路摇摇晃晃。周宴安在门口等她,她一见到他,就跌跌撞撞扑过去,一屁股坐进他怀里,手臂缠上他脖子不肯放。
“棠棠姐,我扶你进去吧……”严颂颂担忧地看着周宴安身下的轮椅。
“不用。”周宴安声音很淡,手臂却稳稳圈住温棠的腰,另一手转动轮椅,“我来就行。”
严颂颂站在原地,看着周宴安一手护着怀里东倒西歪的温棠,一手转着轮椅,缓慢而平稳地驶进家门。
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夜色。
周宴安停在玄关,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温棠整张脸埋在他颈窝,呼吸带着酒气,热热地拂在他皮肤上。
“周宴安……”她含糊地叫他名字,手指揪住他衣领。
“嗯。”他应得轻,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像哄不听话的小孩。
温棠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映着玄关暖黄的灯光:
“我入围了……”
“柏林……最佳女主……”
她说着说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要命。
“我知道。”周宴安用拇指擦过她脸颊,指腹沾了湿意,“李姐打电话告诉我了。”
“你高兴吗?”她泪眼朦胧地问。
“高兴。”他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角,“比我自己拿奖还高兴。”
温棠“哇”地一声哭得更凶,脸重新埋进他颈窝,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服上:
“我、我其实好怕……怕演不好……怕辜负姜导……怕让粉丝失望……”
周宴安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酸酸胀胀的疼。他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温棠,你一直是最好的。”
她在他怀里抽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周宴安低头,发现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无声地笑了笑,转着轮椅进卧室。小心翼翼把她放到床上,拧了热毛巾,一点一点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和残妆。
温棠在梦里咕哝一声,翻身抱住枕头。周宴安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晚安,我的大明星。”
窗外月色正好,温柔地漫进房间,落了一地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