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会议上进行一半时,沈清欢忽然闯进来。
她虽然已经不再管理沈家的铺子,但是沈渊湛进入牢房后,她便管理起自己兄长手下的铺子。
沈镜漪抬手止住一旁人的发言,询问:“妹妹突然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沈清欢冷笑,走上前找个空位置一坐,道:“随便看看。”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渊渟的身上时微微一顿,而后眼中半点尊敬都没有,语气轻蔑道:“我只是来提醒姐姐别让旁人把持了沈家,还不知道养虎为患。”
话音刚落,众人议论纷纷,目光皆是看向沈镜漪,沈镜漪问:“什么旁人?妹妹还是好好解释一下。”
沈清欢将手中的一沓纸递给一旁的下人,冷哼一声。
下人得到沈镜漪的眼神示意后,分发给众位叔伯。
“还是先看看吧,免得让人觉得是我在胡言乱语。”
很快就有人看完所有的内容,倒吸一口冷气,又将手中的纸张来回扫视许久,神色满是惊异,不多时,大多数人便窃窃私语起来,还不时看向沈渊渟。
最终还是和沈渊渟最为亲密的二伯开口道:“止澜,你母亲可曾对你说过你自己的身份?”
沈清欢嗤笑一声:“之前我娘总说沈家唯有我兄长一个儿子,我还以为是她痴人说梦,如今总算是彻底相信了,难怪父亲不曾将大权交给沈渊渟,原来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外人。”
沈渊湛出事,沈清欢最恨的就是沈镜漪,其次便是沈镜漪身边的沈渊渟。
虽然她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是何人送至她房中的,但是既然送到她的手上,那她就不会让沈渊渟这般嚣张的沈家作威作福。
众人的议论声愈发响亮,接二连三的质问声冲向沈渊渟。
沈渊渟没有说话,只是翻动着一旁的纸张,脸色愈发沉重,最终将纸张扔掷一旁。
上面不止有他出生的年月日,还有他母亲的种种事情,甚至包括他母亲同旁人的书信。
他最先看向的人是沈镜漪,沈镜漪此时也在看他,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原本狡黠的眸子此刻满是冷淡,就仿佛早已知道这些事情。
沈渊渟莫名的松口气,任何解释或者狡辩此刻都已经毫无作用,他也不想再辩解什么。
静默许久后,沈渊渟起身向众人鞠躬,道:“我没什么好说的,我自愿脱离族谱。”
一片哗然。
有旁系惊呼道:“难不成你真是外家的人?”
沈渊渟道:“事实就在这里,我再多说什么。”
“你不能就这么离开,”有人气愤道,“你在沈家这么多年,操持沈家多年,谁知道你会不会一转身离去后就连同外面的人针对沈家呢?你不能就这般离开。”
沈渊渟扭头看向那人,脸色骤冷:“你的意思是我要挫骨扬灰才好吗?”
“你!”
“兄长。”沈镜漪轻声呼唤他,打断众人的质问声。
沈渊渟的视线重新落到沈镜漪身上,眼神也柔和起来:“不必唤我兄长,我担不起。”
沈镜漪就静静地看着他:“连兄长都不想做了吗?”
听此,沈渊渟怔愣一瞬,依旧道:“对不起。”
“好,”沈镜漪深吸一口气,满眼失望道,“所以兄长是要离开沈家吗?”
沈渊渟道:“既然我是外人,自然要离开沈家。”
沈清欢讥笑:“怎么,姐姐你还舍不得他?这个人从始至终就不是沈家的人,你难道还要让他继续呆在沈家不成?”
她有意让旁人将注意力转移至沈镜漪,沈镜漪并未理会:“不如妹妹告诉我该怎么做?母亲还在府中,父亲也未曾说过什么,如今就因为旁人介意,就要将兄长除去族谱吗?”
其他人连忙制止道:“难不成还要一个外人继续留在沈家?”
沈镜漪冷声道:“这件事情就算要处理也该是由父亲处理。”
沈渊渟回到自己的书房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刚出门便遇见一旁的下人各自低头不语。
没有理会他们,走之前沈渊渟又去沈镜漪那里。
沈镜漪坐在椅子里发呆,时不时把玩着腕间的手串。
沈渊渟进来的时候,沈镜漪这才缓缓抬眸,看着沈渊渟走进直至自己桌前,而后许久开口道:“现在这里没有其他人了,你难道还不想同我解释一下吗?”
沈渊渟只是定定地看着沈镜漪,半晌道:“你想听什么解释?我确实不是沈行之的儿子,而是一个不知名的人的儿子,我出生便养在外祖父家,进沈家也是我外祖父对沈行之的要求。这些年沈行之确实对我是视如己出,其实不用他们说,若是沈行之去世了,我自然也会自己说出来的。”
“就只是这样?”
“你觉得还有什么?”沈渊渟看向沈镜漪,满眼淡然。
沈镜漪把玩的动作停顿:“兄长,你是那种安分守己的人吗?为了沈行之的养育之恩,就留在沈家甘愿当牛做马?”
看着沈渊渟不语,沈镜漪便继续道:“你明明和我一样唯利是图,但我说要给你沈家你都不心动,离开沈家,你还有什么?难不成要去朱家?还是将军府?他们能完全信任你吗?”
“沈镜漪,”沈渊渟冷声道,“你没必要刨根问底吧?”
“没必要?”沈镜漪轻叹道,“我本来以为,我们已经是无话不谈的,你会将所有的事情都说给我听,原来到头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但是沈渊渟,我所有的秘密你都知道,你的秘密为什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不信我?我说过很多次,我只想要你一人。”
如果不是同沈镜漪朝夕相处许久,沈渊渟或许就被她现在的语气和神情所迷惑:“你可以直接问我,为什么非要暗地里让二妹妹揭穿这件事情呢?说到底最无情不该是你吗?”
“原来你都知道啊!”沈镜漪将手串从手腕取下,“我说过,帮我做掉朱文涛,可是你拒绝了。”
沈渊渟道:“你自己也说过朱成身后有贵人,我找他儿子的事情,万一暴露了呢?”
“所以到现在你还是没有说出你身后的贵人是吗?”
沈镜漪彻底没了耐性:“朱成身后有人,你身后也有贵人,怎么说到底是我没认清楚自己。”
被揭露所有的沈渊渟看着沈镜漪,忽然道:“我早就说过,我想要什么了,我也询问过你,可是你愿意吗?”
那晚他说的是要同他一起走,原来真是同他一起走。
可是沈镜漪走不了,也不想走。
沈镜漪的脸色渐渐凝重。
沈渊渟也没有再说什么,最后道:“我先走了。”
一直到他走出书房,关门声响起,沈镜漪都没再说话,手中的红豆手串掉落,或许是年份太久久远,这次真的分崩离析,“劈里啪啦”的颗颗红豆摔落的声音中,一颗晶莹的泪水也从眼角砸进沈镜漪的心头。
晚上,沈镜漪便出现在牡丹楼,她心情不好,酒便喝得愈发凶猛。
牡丹左右逢源抱着两个新来的倌人调笑,后来瞧着沈镜漪愈发发狂,在她再次招呼人拿酒之际,伸手制止道:“行了,别喝了,别喝死在我这里。”
沈镜漪蹙眉道:“那我回家喝去。”
牡丹连忙叫人送来些小甜酒:“怎么回事你?好似一个小寡妇,恨不得哭坟去。”
“你才小寡妇。”沈镜漪咒骂着。
牡丹毫不在意:“我身在花丛中,可不像你独恋一枝花,再有趣的东西也总有无趣的一天,话说回来你真打算让沈渊渟离开沈家?”
下午的会议徐恒安虽然没有去,但是牡丹也打听到具体情况。
亲手将沈渊渟的把柄送到沈清欢手上,让她在众人面前拆穿沈渊渟的一切,手段狠辣。
“我说了,”沈镜漪皱着眉,“我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把握不住,背后有人我可以理解,但是他实在没把我放在心上。”
“还在那考虑放不放心上呢?”牡丹将一旁的人散去,“说不准他身后的人早就把沈家端了,只不过是沈渊渟一直在阻碍。”
沈镜漪听后似乎怔愣了一下,声音含糊道:“那他为什么不说?”
“什么?”牡丹没听清沈镜漪到底在嘀咕什么,于是便继续道:“他不敢下手,你倒好直接把人逼得跳墙,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手段这么狠呢?”
沈镜漪懒得理她,晚上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如今又喝了不少酒,胃里一阵难受,她从贵妃榻上爬起来,直往净房走去。
呕吐许久后,胃里这才没有继续翻江倒海。
扶着后院池塘边的柳树,沈镜漪喘息许久这才缓过劲来,却仍是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蹲下身子,捧起水往脸上扑,许久脸颊渐渐温凉,依稀透过水面,沈镜漪看出自己狼狈的倒影。
猛一起身,沈镜漪只觉得全身发软,没扶好,身体顺着柳树滑倒在地,视线模糊,耳边也愈发噪杂,她不断睁眼闭眼想要保持清醒,勉强还能记住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视线模糊之际,远处好像走来一个人,恍惚间,沈镜漪好像听见有人再唤她的小名。
那人没有说话,沈镜漪也不说话,就闭着眼睛。
沉默让两人的气氛更加凝重,压得沈镜漪喘不过气来,她最终受不了率先开口道:“你个混蛋。”
“什么?”那人的声音有些模糊。
“什么?你还好意思反问我?也对反正你也不在乎,什么也不同我讲……”
“你还好吗?”那人再一次问道。
沈镜漪听不清他到底再说什么,只觉得烦躁:“我说你不要管我了,你算什么,我是沈家嫡女,我是沈家家主,只要我想,有的是人会扑到在我脚下。”
“你不就是长得有几分姿色吗?那么多红颜知己,我是鬼迷心窍才会看上你,我现在清醒了,你别想再让我看你一眼。”
沈镜漪彻底醉了,甚至连话语都说得乱七八糟。
好巧不巧来牡丹楼找牡丹论事的顾子墨瞧着眼前这个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忍不住一阵头疼。
一旁,沈渊渟瞧着许久没有回府的沈镜漪,最终唤了马车前往牡丹楼。
沈镜漪刚躺下没多久,一睁眼便是牡丹那好奇的眼神。
“去个净房,怎么跑池塘那里了?”牡丹柔声道,“喝口水,要不是子墨发现的及时,你说不准今晚昏睡在那里。”
沈镜漪晃晃悠悠地坐起身,就着牡丹的手浅浅喝了口水。水很甜,但是她嘴里满是苦味,只觉得更加难受。
牡丹打发房间内的其他人离开,问道:“当真这般难受?”
那句原本“小寡妇”的玩笑,如今放在沈镜漪身上竟然觉得毫不违和。
沈镜漪垂着眼,迟缓许久,这才抬眸看向牡丹,疑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没必要吊死在沈渊渟一棵树上,方才子墨把你送进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真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看不上对你一片痴心的顾子墨,就非要自己找刺激。”
“再说了,子墨难道不比沈渊渟好?”
门没关紧,虚掩着,刚想推门的手停在半空,里头隐约传来的声音,让沈渊渟停在原地。
“不知道,”沈镜漪不想再喝水,轻轻推开牡丹的手,费力揉着自己的额头,这才找回一点神智,“我早就知道他背后的事情,不过要比我所想象的复杂。”
“所以日后你想怎么办?”牡丹问。
“分分合合,”沈镜漪面上露出一丝讥讽,“他利用我,我不也是在利用他吗?反正都是逢场作戏。你说的没错,再好玩的东西也会有腻味的一天,我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而且你不知道,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被别人惦记的感觉有多开心……”
牡丹并不知道谢泠月具体同沈镜漪有何恩怨:“所以你抢过来就是为了气你那个堂姐?”
“不然呢?”沈镜漪动作一顿,长呼一口浊气,“没有比抢掉一个人最心爱的东西更爽的事情了。”
“真的?”牡丹有些惊讶。
沈镜漪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我刚进沈家的第一天便碰见他同谢泠月的关系,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家可真有意思,我要是不掺和进去,那就没意思了。然后你就知道了,正人君子的大公子也不过是逗逗就上钩了,男人嘛?不都是一个玩意。”
“看着他逐渐沉迷,反复挣扎在感情中,哪怕伤害我都会懊悔不已。”
牡丹有些不确信:“你真的是在玩而已嘛?”
沈镜漪愣了许久,最终缓缓开口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再说了我还有婚约呢!”
牡丹轻笑着,夸赞沈镜漪果真是同自己学了好手段。
笑声中掺杂着沈镜漪模糊不清的呢喃。
门外的沈渊渟垂眸许久,最终悬在空中的手收回身旁,而后转身离去,就如同没有来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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