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的话可以出去了,我在上班,没空和你聊。”赵原低头将陈子俊的传唤纸扔进垃圾桶里。
陈子俊被怼得说不出话,正想要发作的时候,赵原重新抬头看他。银色眼镜框架将诊室头顶的白色灯光反射到陈子俊的眼里,他被晃了一下眼,眼睛发酸,眨了眨眼后,他听见赵原说:“我六点半下班,你可以等我下班后再跟我聊。”
“我可以跟你聊十分钟左右,然后。”
“我要回家吃饭了。”赵原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说最稀疏平常的事。
但这样的话在陈子俊听来却很刺耳——赵原要回家和江予纯吃饭。
他看向眼前的牙科医生,意识到一件事,江予纯的丈夫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好对付。
面对他的恶意,赵原并不惊慌也不胆怯,甚至像是有所准备,整个人从从容容,还能够安排出十分钟和他聊一聊。
陈子俊知道赵原在上班,便也没有多加为难,刚才他在门口等号的时候,身后也有几个病人等着进来面诊,这么想着,他还是离开了赵原的诊室。
陈子俊在口腔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医院的消毒水味充斥着他的鼻腔,他并不适应这样的味道,厌烦的同时又清醒了些,他将自己待会儿要对赵原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个小时。
终于等到六点半,赵原准时从诊室里出来,他换掉了白大褂,摘下了口罩,整个人的凌厉程度比刚才削减了一些,可他那眼神一扫过来,陈子俊还是觉得自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但他是来捣乱挑衅给人找不痛快的,怎么可能被赵原看这么一眼就放弃?况且他还在这个破口腔医院浪费了两个小时,他是一定要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来的。
赵原很有礼貌地请他到他们的茶水休息间聊。
关上门后,赵原问:“你要喝什么?不过只有十分钟,咖啡比较快。”
“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陈子俊开口。
“好,那你要跟我聊什么?”
“我就想问你,你了解江予纯吗?”
赵原看他,若有所思地沉吟了几秒后才问:“你说呢?”
“她是我老婆。”
“据我所知,你们是闪婚。你不用再自欺欺人地觉得自己很了解她,我和她认识这么久,都觉得自己不了解她呢。”
赵原安静下来,但他的眼神依旧是玩味轻盈的,丝毫没被陈子俊的话影响。他显然是没有把陈子俊放在眼里。
认识这么久?他和江予纯在高中早恋的时候,陈子俊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他问:“你想说些什么呢?”
陈子俊:“你想知道我和江予纯是怎么认识的吗?”
赵原看了一眼时间,依旧不吭声,一副数着时间着急回家的模样。
而他这样子让陈子俊慌了起来,陈子俊担心十分钟一到,赵原就会立刻离开,于是他也顾不上什么情绪的递进了,一股脑地将自己想要说的话吐了出来,“我当时在澳大利亚玩,然后在悉尼碰见她了。”
赵原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当时在咖啡厅里哭得很难过,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赵原面无表情。
这时的陈子俊沉浸在回忆里,继续说:“她是跑来和她当时的男朋友复合的。”说完这句话,他看着赵原笑了,他耸耸肩膀,“她为你哭过吗?”
“所以我不认为,她更爱你,甚至,我都不觉得她爱你。她对你,和对我,应该都是一样的。”
“她爱人不是这样的。她如果爱人,会把所有热情都献出去。”
“除了那一次,我没再见过江予纯哭。”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和江予纯结婚,你就赢了?其实你输给那位了。”
赵原依旧没什么表情,等陈子俊说完之后,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像是在计算十分钟到了没有。
陈子俊面上僵住,“你知道他是谁吗?”
赵原没动。
“江予纯跟我提起过他,那个男的英文名叫frank。”
“江予纯跟你提起过他吗?”
赵原摇了一下头,声音有些哑,“从没提起过。”
“你看,她在瞒你。”
“我不认为这是隐瞒,只是因为他不重要而已。”赵原对陈子俊笑了一下,“你也别耿耿于怀了,当时比不过他,现在又输给我。”
赵原低头喝了口水,“而且,你说的这个男人,都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呢。”
陈子俊听到他的这句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身为男人自然能读懂男人的情绪,但赵原伪装得很好。所以刚才他的确是猜不透赵原是否真的有把他的话听进去,担心他兴致勃勃捧来一颗炸弹,却只伤了自己,但在此刻,听到赵原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这句话,他意识到,赵原嫉妒得快要疯了,而且,赵原比自己还要喜欢江予纯。
陈子俊顺着赵原的话往下说,“死人更是让人难忘不是吗?”
赵原说:“但我会和江予纯永永远远在一起。”
——这是明显的漏洞,陈子俊迫不及待地反驳:“结婚不是永远,多少人结婚了又离婚,出轨也是常事。就像商品一样,你比不上人家,还能阻止顾客扔掉旧款买新款吗?”
陈子俊视婚姻里的“忠诚”于无物,而这正是赵原最担心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赵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后,他说:“十分钟到了。”
陈子俊冷笑一声,“哦,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你可以回家吃饭了。”
在陈子俊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的赵原突然出声,问:“你知道,惦记别人老婆被打也是常事吗?”
赵原声音低,陈子俊一下没听清,回头想再问问他说了什么的时候,脸上就挨了一拳,这一拳把他打得两眼发黑,反应过来的时候,赵原收回手了,正一脸冷漠地看着他。
跟着脸上的痛意一起袭来的是身体里的一股火,陈子俊脑子热起来,下一秒,他也朝赵原出拳,“你他妈算什么?”
两人身材差不多,拳脚也说不上谁比谁好,很绅士地轮流打对方一拳。
扭打了没一会儿,休息室的门被人打开,有人冲进来将两人隔开。
——是唐问康,他比两人都高一些,一个人横在他们中间,然后将两人分开。
陈子俊在唐问康的右边还恶狠狠地对赵原放狠话,“你等着瞧吧!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赵原倒是比他冷静很多,他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嗯我等着呢。”
陈子俊哼了一声后,抽了几张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将纸巾扔在桌上,愤然离去。
休息室的门被“嘭”地一下关上。
唐问康这才回头看赵原,问:“怎么回事?”
赵原说:“没事,拔了他一颗好牙齿,医患纠纷。”
唐问康说:“哦,那你该打。”
赵原扬起唇角,“是吗?”
“不过我在门外看准时机了,在你多打他一拳的时候,我才进来的。”唐问康用两根指头捻起那张带着陈子俊血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谢谢。”赵原走向房间的角落,拿起酒精消毒喷雾,对着桌子喷了两下,又拿湿巾擦了擦桌子。整理好一切后,他准备离开,却发现唐问康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下,他问:“你怎么还不回去?”
“等颜巧来复诊。”唐问康放下手机。
“哦,辛苦了,她还迟到过吗?”赵原随口关心。
“没有。”
“那就好,她如果又给你添什么麻烦了,你告诉我,我给她姐告状。”
“你比高中生还幼稚。”唐问康说。
赵原松松肩膀,不置可否,准备离开的时候,唐问康指了指他的嘴角,“你不处理下?现在不是在医院吗。”
嘴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赵原不打算现在处理,他摸了摸开裂的皮肤,“没事,我回去弄。”
他拿出一个口罩,然后戴上,“我走了。”
“你不怕你老婆担心?”唐问康继续问。
赵原看着他说:“怪不得你没谈恋爱。”
唐问康微微皱眉,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等你谈恋爱你就知道了。”说完,赵原就离开了。
唐问康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用伤口博同情?
下一秒,他摇了摇头,感叹:“这样的夫妻关系也太不健康了吧。”
他印象中的夫妻应该是互相照顾、体谅和疼爱,哪有故意把伤口给妻子看,让妻子心疼的?
赵原到家后才发现江予纯不在家,今天明明是她的休息日,她昨天和自己说了,会在家里休息。
他发了消息问江予纯,在沙发上等了半小时后才收到她的语音。
她说自己在医院里看小麦,忘记和他说了,晚点就回去。
“小麦是?”
“我爸和后妈的孩子,刚出生,我来医院看她了。”
“要我过去吗?”
“不用,这里七大姑八大姨很多,你也认不全,我等会儿就回去了。”
见江予纯一副全然轻松的模样,赵原也没多说,只说自己在家等她回来。
赵原吃了点东西后去洗澡了,他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看,决定不收拾自己,越狼狈越好。
他任由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痛意蛰咬着他的神经,他在这样的痛意中想起陈子俊对他说过的那些话,然后就在沙发上沉默地坐了很久很久。
江予纯到家的时候,发现赵原脸上一片狼藉,她在玄关处丢下包包,扬声问他怎么回事。
他实话实说:“陈子俊来医院找我。”
“他打的?”江予纯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对着灯光细细看他的伤口。
赵原握住她的手腕,望着她担心的眼,问:“我这样,你心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