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俊这店铺合伙人做得很舒服,投资了一笔钱后,便当起了甩手掌柜。PILLOWCOFFEE装修的时候,他来看过几次,依着自己的审美指点了几次后就潇洒离开。开业那天他也穿得贵气地来剪彩了,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张意气风发的开业照之后,就基本没来过了。
但是江予纯是很称职的合伙人,每个月都会准时“上供”店铺的财务报表,事无巨细地向他报备,尽管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敷衍的“随你”“都可以”“好的”,她下次还是会做好自己应该做的——
毕竟陈子俊在PILLOW的投资金额占了大头,江予纯虽然也同名为老板,但说到底也算是在给他打工。
陈子俊帮忙出的那些启动资金,pillow到现在还没赚回。
PILLOWcoffee开业两个月后,江予纯招到了晓晓,晓晓年纪不大,是本地人,成绩不好,考不上高中便被父母送去了烹饪学校,如今已经毕业,在社交平台上做私房烘焙一年了,收入虽然可观,但家中父母看不得自己二十岁出头的女儿整日在家里躺着玩手机,便催着她出门上班。
那天吃了晓晓从家里带来的咸蛋黄流心月饼后,江予纯决定雇佣她。两人年龄相仿,爱好也相似,很快成了很好的朋友。
PILLOW在本地虽然已经小有名气,但店铺不算大,两个人看店还算游刃有余,之后,PILLOW被两人经营得不错,每月收入稳定。
如今PILLOW已经开业一年,江予纯的生活已经基本稳定下来——
上六天班,每周店休一天,实在无聊的时候会出去旅游一段时间,去新的地方吃新的甜品,认识新的朋友。
这样的生活轻松惬意,无压力,强度小,她本人很满意自己这样的生活,但周围难免有人会“指指点点”,小姨徐又英就是其中一位,但江予纯知道她是出于好意——母亲去世后,小姨就成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刚去世的时候,徐又英宽慰她,担起母亲的责任,照顾她,帮助她走出丧母之痛。
如今,她已经成年,不需要小姨那样的照顾了,但是小姨就像同龄人的家长一样开始催促她的“人生大事”。
江予纯在二十五岁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小姨的消息。
“纯纯,你二十五岁了,该步入人生的新阶段啦!小姨帮你物色了一个很优质的男生,你今天有空吗,你们见一面好吗?”
江予纯不排斥认识新朋友,但这种“目标明确”的交友的确让人生不出好感,她回复小姨,说自己今天要在店里忙,可能没空。
小姨说没事,“我让他直接去你店里就好啦,简简单单见一面!”
“不好吧,我在店里要上班的。”
“对方不会在意的。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应该见过他的,小时候还一起玩呢,就是长大了没什么联系了!我们对对方都知根知底的,你们很合适呢。”
听小姨这么说,江予纯有些好奇,她问:“他叫什么名字?”
“赵原呀!”
小姨又发来一条语音,“赵原的妈妈就是严婕阿姨,严婕阿姨你还记得吗?严婕、我还有你妈妈,以前在一个厂里上班的,你们还小的时候,我们还经常约出去玩,你和赵原那时候一直在一起玩。几年前,我们不是也去严婕阿姨家拜年了吗?不过那天赵原正好不在家。”
“今年的春节,严婕阿姨也来我们家拜年了。你记得吗?”
江予纯听着小姨的话,想起小姨说的这几个时间点,她想起小时候,想起前几年的聚会,想起今年的春节。想起严婕阿姨,也想起赵原。
长辈似乎总以为年幼的他们是没有任何记忆的,但江予纯都记得,脑中的那些画面甚至很清晰,她说:“我记得。”
“那就好,严婕阿姨的儿子不用多说了啊,严婕阿姨性格那么好,家里条件也很好。前几天我们联系上,她说她儿子回来了,聊了两句后就想着你们俩看看能不能见一面呢?”
“他刚回来?他去哪里了?”
“一直在念书。严婕说她天天催着,终于肯回来了。我昨天还见了一面,人长得是真帅,不输电视上的男明星。人小时候就可爱,和你站在一起,可般配了。”
江予纯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姨说:“见一面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江予纯问:“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啊,说可以去你的咖啡店找你坐坐。”
“那好吧,叙叙旧。”
“好啊,我把他微信推你!你加一下!”
下一秒,徐又英推了一个名片过来。
对方的头像是一颗卡通牙齿,江予纯惊讶他改变风格了,点了“发送好友请求”之后,视线的左上角出现一只手,这只手推了一副牌过来。
江予纯将视线从这副牌往上挪,看到晓晓笑盈盈的脸,女孩儿盯着她笑眯眯地问:“你在干嘛?”
“没做什么。”江予纯将手机放下。
“可你笑得很甜。”晓晓开始洗牌,“我给你算一下最近的运势吧。”
晓晓最近迷上了给人算塔罗牌,这几日一直在研究,一闲下来就让江予纯抽牌。
江予纯:“昨天不是算了吗?”
“昨天帮你问的是财运,今天给你算桃花运的吧。”
“我给你算算你的正缘。”
江予纯不信这些,但又不忍心扫她的兴,耐着性子说好。
晓晓手法绚丽地在她面前洗牌。
塔罗牌顺滑地在她面前摊开,她抬头对上晓晓亮晶晶的眼睛,低头随手选了三张。
翻面之后,晓晓盯着三张牌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语言,江予纯低头看手机,发现那颗牙齿已经答应了她的好友请求,她对着空着的对话框想了几秒,正要打字的时候,那边问:“江予纯?”
“是我。”江予纯发了个鼠鼠的表情包过去。
“我是赵原。”
“我知道的,好久没联系了【微笑】”
“是的,你今天有空吗?”
“我一直在店里,小姨和你说了吗?我在咖啡店里,你可以直接过来,今天是工作日,店里人不多。”
“好,我一会儿就过去。”
“好的,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江予纯发完这条消息,对面的晓晓低低呼了一声,江予纯抬头看向她,发现她正用带着暧昧意味的打趣眼神看她,“怎么了?”
晓晓兴致勃勃地举起她刚才抽中的那三张牌,“这三张牌,说明了你的正缘,和你很……契合。会在你比较痛苦的时候出现,和他在一起后,他的生活会变得更加积极向上,而你会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江予纯盯着其中的一张牌,她虽然没认真去研究过什么塔罗牌,但也知道这张是什么牌,“这不是恶魔牌吗?”
“啊啊,我正要说这个呢!”晓晓的眼睛聚射出光芒,“恶魔牌有很多种意思,结合我们刚才问的两性问题,这张死神牌的意思应该是……肉欲,纵欲。”
江予纯笑着骂她胡说。
“我骗你干嘛,不信的话,你自己搜小红书。”晓晓将那张牌怼到江予纯脸前,“这是你和你正缘关系的基调。”
“契合。”她又说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暧昧。
江予纯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从椅子上起来,“懒得听你乱说。”
她回到前台去整理冰柜里的蛋糕,晓晓带着恶魔牌也跟了过来,“你和你的正缘……身体很契合。”她像幽灵在江予纯耳边重复,“就是最近很火的说法,生理性喜欢。”
“那精神呢?双方无感?”江予纯反问。
“不是这个意思!”晓晓否认,“我只是从这个牌面看出你们俩在这方面很和谐,小江姐,你之后会很幸福的。”
江予纯朝她翻了个白眼,“晓晓大师,承你吉言。”
晓晓在吧台处撑着下巴看她,视线从江予纯的童颜脸,滑到她纤长的脖子,再往下,经过鼓鼓的胸脯和微隆的小腹,最后停到她匀称有些肉感的大腿。
“放心,你一定会幸福的。”
江予纯说:“好,我下午正好要见一个朋友,你等下帮我看看,我的正缘是不是他?”
“好啊好啊!帅吗?”
江予纯看着晓晓发光的眼睛认真说:“帅,以前是校草。”
江予纯发誓,这时候的她说赵原是她正缘的话只是为了打趣晓晓,真没想过会“一语成谶”,也没想过,晓晓跟她分析的那些,准到离奇。
*
天公不作美,下午的时候天空突然狂风大作,大雨瓢泼。
春天就是这样的季节,在炎热和潮湿之间反复,我行我素得让人无措。
江予纯走到咖啡店门口,看了一眼完全黑下来的天空,拿出手机想着和赵原换个时间,刚要发送消息,PILLOW门口便停下一辆车,直接停在店门口,她以为是来的客人,便收起手机,对那辆黑色的车投去温柔的、欢迎的目光。
车灭灯熄火,几秒后,车门打开——
男人穿着黑色的挺括西装从黑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整个人就这样黑漆漆地朝她压过来。
雨声很大,落下的雨点在绷紧的伞面上发出声音,噼里啪啦,周围十分吵闹。
江予纯看他的脸,对上他的眼睛,呆滞了一瞬,然后又露出笑容。
赵原看着她弯起来的笑眼,慢慢地移开眼神,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朝她走过来的脚步却几不可见地放慢。
他几步就走到她的跟前,来到PILLOW的屋檐下,他低头收伞,江予纯稍微往旁边侧了一点,她说:“我看下大雨了,还想说换个时间,担心你不方便来。”
赵原将伞合上,抬头看她,他原本定型了的刘海此刻有点不安发地被抖落到他的额前,几乎要扎进他的眼睛里了,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用那双偏长的眼睛看向她,“没事,我刚好去和导师那边开了个会,结束了就顺便过来。”
“怪不得……”江予纯指了指他的西装,“这么正式。”
她印象中的赵原不是这副模样的,知道年纪增加后人的气质会发生大变化——毕竟她和小时候比起来也算是天差地别了——但是,见到赵原是这幅精英模样,她的确有些震惊,他变化太大了。
但他也有不变的地方,比如,现在的赵原和她从前认识的赵原都话不多,一双眼睛和以前一样冷。
赵原站直身体,垂眸看她,转了话题,问伞放哪里。
“哦哦,放门口就行了。”她指了指门口的伞桶,里面有一把她的伞,是白色的小兔伞。
赵原利落地将黑伞丢入桶中。
一黑一白的伞叠在一起。
店外下大雨,店里的空气也十分潮湿。
晓晓盯着走进来的赵原,激动得咬住下唇。
将赵原指引到座位上后,江予纯问他要喝些什么,他说都随便。江予纯点头,回到前台,让晓晓帮忙切一块巴斯克,然后又开始给他做咖啡,拿铁其实才是不会出错的选择,但她又莫名觉得赵原更喜欢美式这种干练又苦口的饮品,最后还是决定给他端上美式。
晓晓在她耳边小声地问,“相亲对象?”
“嗯。”江予纯轻哼一声。
“校草就是校草啊,真帅……长得像明星!下这么大雨,他撑着伞过来,我刚才以为是什么地狱使者呢,一身黑,脸也有点沉。”
“以前就这样。”
“好帅啊,是因为要和你相亲才穿得这么正式吗?”
“不是,我哪有这么大魅力?说是因为刚和导师见面。我也没见过他这样。”江予纯手上边动作边回答她。
“这样啊……可是很帅。”晓晓说了三句话,三句都在夸赵原帅。
江予纯用屁股将她顶开,说:“知道了,别说了。”
“加油,拿下他。”
江予纯乜她一眼,笑着端着东西去赵原那桌了。
江予纯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薄衫,下身是牛仔热裤,脚上还踩着一双坡跟鞋,走过去的背影袅袅,十分吸睛。
晓晓看着她的背影,最后满意地收回视线。
赵原坐在靠窗的那一桌,窗外的雨不停地下着,玻璃被雨洗刷着,从窗户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
江予纯放下东西后,坐在赵原对面,两人稍微聊了几句对方的近况,问对方在高中毕业后去了哪个城市,目前在做什么工作……
和那些相亲局没什么两样。
她知道他正在读研究生课程,现在正跟着导师在医院里实习,她也告诉他,她毕业后就和人合伙开了这间咖啡店。
赵原面上表情没怎么变过,死板又规矩,甚至没有走神玩过手机,他只是用那双有点冷的眼睛望着江予纯,听她说话,自己也偶尔说话。
聊完这些相亲会聊的话题后,空气安静下来,窗外的雨也诡异地停了,只有店里的落地风扇正在运作着。晓晓适时地在前台出发出些碗筷敲击的清脆声响,这让气氛不至于僵住。
江予纯看向眼前的蛋糕,问:“你不吃吗?”
赵原用勺子挖了一块,放进嘴巴里后,他抿抿唇,问:“你做的吗?”
“是,好吃吗?”江予纯认真问。
赵原点头,“不是很甜。”
“是啦,现在都流行不甜的甜品,但我本人喜欢甜一点的,其他吃的也是,我喜欢重口点的。”江予纯自然地说起自己的喜好,她就是这样的人,很会聊天,对方抛出一点对话的引子,她就可以顺着一直聊下去。
“我也可以吃重口的。”赵原突然这样接上,他说这样的话,莫名有种“一起过日子”的迁就感。
江予纯稍微一愣,笑着说:“哦哦,那挺好的。”
赵原挪开眼神。
话讲到这里,两人又莫名安静下来。
赵原扭头看了一眼已经安静下来的窗外,又低头挖了一口甜品,然后把精致的勺子放下,“那你如果还要上班的话,我就不打扰你继续忙了。”
听出他是要离开的意思,江予纯心中惊讶,但她没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只是将屁股往后挪,“好啊好啊,你去忙吧。”
赵原利落起身,江予纯跟在他身后,经过前台的时候,她和晓晓对视,晓晓皱眉,对她比口型,“这就走了?”
江予纯朝她微微摇头,将赵原送走之后,她对着他的车尾巴发了一会儿呆,回头看到伞桶里的两把伞正叠在一起。
——他忘记拿走了。
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没拦下赵原告诉他这件事,她收回眼神,往店里走。
晓晓凑上来,“都没坐半小时,怎么就走了?”
“忙吧?”
“有什么好忙的?不是相亲吗,哪有没半小时就走的道理?”晓晓眼睛都要翻上天了。
“那就是对我不满意。”
“小江姐你不要这样妄自菲薄,你可是万人迷。”
江予纯望着晓晓,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认真地问:“我今天很丑吗?”
“哪里有!”
“我老了很多吗?”
“年轻得要死!”
“我和初高中的时候变化很大吗?”江予纯又问。
“那我不知道,你给我看看初高中的照片呗。”晓晓捕捉到什么,又问:“你们初高中就认识了?”
江予纯意识到自己多说了,她扭扭头,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抬脚过去收拾东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以前明明不是这么对我的。”
她回到桌边去收拾桌上的蛋糕和饮品,发现他面前的那杯美式还是满的,他根本没有动过。
江予纯皱眉,“对我不满意就算了,对我的店也不满意?”
棕色的液体被倒入水池里,晓晓在洗杯子,她对赵原还是念念不忘,她问江予纯:“还有戏吗?”
“没有吧。”江予纯耸耸肩膀。
之前,她也拗不过小姨,和几个男生见过面,那几人虽然不是每一个都对她着迷,但也没像赵原这么急着离开——像是在她对面多坐一会儿都要被她吃了。
她自知不是晓晓口中的万人迷,但她的桃花运的确偏旺。
被她拒绝过的人已经多到数不清。
“那就不是这个正缘了,你的正缘还没出现,他虽然长得帅,但是感觉品味有点差。”晓晓开始对赵原有了意见。
晚上八点多,pillow关门,江予纯将放在外面的伞桶提进屋里,离开的时候拿起自己的小兔伞,思忖片刻,她也顺手将赵原丢在这里的黑伞带上,她想着明天拿去给小姨,让小姨再还给严婕阿姨。
其实发消息给赵原让他来取伞是最简单的事,但是江予纯心中哽着一股气,她不想主动联系赵原——
他那么不待见她,在她跟前坐了半小时就走。
她才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地上前再说些什么话。
到家后,小姨问她和赵原聊得怎么样,江予纯说得很礼貌,“就是朋友啊,这么久都没见过面,怎么可能直接聊什么处对象的事。”
“这么内敛啊……”
“嗯呢,不过我感觉没什么戏,小姨你别抱太大的希望。”
“不要这么说啊!赵原真的是我能为你介绍的最好的了,你眼光是不是太高了?”这么说完之后,小姨自己改了口,“不对,不对,你这么优秀,之前那几个的确都配不上你。”
江予纯嗯了嗯,和小姨聊了几句之后挂了电话。
之后的几天,天气都很好,江予纯没带伞去上班自然也忘了要把赵原的黑伞带给小姨的事。
一周后,在晓晓都没再提起赵原的时候,赵原突然给江予纯发了消息,他说:“我的伞是不是忘在你们店里了?”
江予纯也想起这件事,说是的,她这几天太忙,也忘记还给他。
“等下我去拿,可以吗?”
江予纯看了一眼店外,今天下午又下雨了,“但是伞被我带回家了……”
“我本来想给小姨,让小姨直接给你的,后来就忘了,不好意思,不然你明天来店里拿吧?”
“可以。”
第二天是晴天,也是赵原的休息日,他到pillow的时候,晓晓一下就迎上来,“你好,你是来拿伞的对吗?在门边的伞桶里。”
赵原去拿自己的伞,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在空的座位上坐下,抬头环顾了店里的光景后,问晓晓,“江予纯呢?”
“小江姐出去旅游了,这一周都不在。”晓晓这样回答。
赵原朝她点点头,低头在手机上给自己点了一杯草莓果茶和一块巴斯克。
晓晓低头给江予纯发消息,“校草来了。”
“伞拿走了吗?”
“不知道啊,不肯走,突然在店里坐下了。”晓晓补充,“还莫名充了一千块的会员卡。”
“他现在已经是我们的金卡会员了。”
江予纯问:“为什么?”
“不知道啊,现在已经拿出电脑,开始工作了。”
……
晓晓告诉江予纯,赵原在位子上坐到天黑后才离开,巴斯克和草莓果茶都被他吃光喝净了。
甚至,第二天,第三天,赵原都来了,但他每次都忘记带走他的伞。
晓晓每天都会把他的伞重新收回店里。
一周后,江予纯从贵州游玩归来,刚下飞机就收到陈子俊的消息,他说自己刚回国,正在pillow里坐着,问她在哪里。
合伙人前来检查公司业务,江予纯提着行李就去了pillow。
一下车,她先是看到门口伞桶里那把黑伞,进门又看到晓晓惊喜的脸,然后是坐在靠窗位置的陈子俊,最后是坐在最里面的赵原。
三人都朝她看过来,江予纯先从包里掏出一些在贵州买的零食手信给晓晓,然后和赵原点了点头,最后提着行李坐到陈子俊对面。
陈子俊不会在国内待太久,几天之后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去别的地方找他的朋友,两人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后,陈子俊要带她去吃晚饭,江予纯将行李放在店里,走之前和赵原打了招呼。
“我先走啦,你伞要记得带走。”
今天的赵原穿着比较日常,上身是一件黑T恤,穿一件白色的长裤,还背着一个双肩电脑包,就像晓晓说的那样,他应该是来咖啡店工作的。
听见江予纯的声音后,他抬头看她一眼,然后朝她点点头,说好。
陈子俊嘴巴刁,吃海鲜要吃新鲜的,两人跑到海边的大排档点了一整桌,江予纯还没吃饱,陈子俊的那些朋友也赶了过来。江予纯认识几个,之前陈子俊也经常带他们来pillow里喝咖啡,几人在长桌坐着玩纸牌,一玩就是一个下午。
他们看到江予纯后笑着打了招呼,然后斥责陈子俊回来都没告诉他们。
“这不是喊你们来了吗?”
“没有第一个喊我们!”他们将眼神落在江予纯脸上。
江予纯摊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他回来的。”
“说这些干什么?这么爱吃醋,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陈子俊将他们按下,在他们面前摆上碗,“吃!吃!”
“行,吃,吃。”
江予纯又吃了一点,不一会儿就饱了。
身边的这些人和陈子俊是同学,他出国后,他们就不怎么见面,所以陈子俊每次回来都会和他们聚一聚。
他们和陈子俊的话题无非是大家的近况,再说一说他们的中学回忆,总是能说得面红耳赤,两眼放光。但江予纯和他们不是一个学校的,每次和他们一起玩的时候,她都不是很自在,但碍于礼貌,还是需要在他们面前露出笑容,回答他们的问题。
吃饱后,她又在席上坐了一会儿,听他们聊了两轮后,她起身准备离开。
陈子俊见此,立刻伸手拦住她,起身说:“你要走了?我送你回去。”
江予纯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露出尴尬的笑容,“我行李箱还在店里,我要先回一趟店里,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我。”
陈子俊听此也只能作罢,“那你回去后给我发个消息。”
江予纯说好,然后和桌前的几人打了招呼,很快离开。
到pillow的时候,晓晓已经在收拾餐台的,见江予纯回来,晓晓伸手指了指最里面的位置,江予纯这才发现赵原还没走,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她问:“他吃饭没?”
“没吧,一直坐着,都没走。”
江予纯心想,他这工作还挺轻松,每天都在咖啡厅里泡着。
“我不行了,我太累了,你等会儿下班时间到,就去催他走。我先回去收拾了,明天你不用来,放你一天假。”
晓晓苦着张脸,最后还是点头。
江予纯将行李收拾好,洗完澡后拉上窗帘正要休息的时候,她发现窗外又落雨了。
她莫名想起赵原的那把伞。
这几日又热又湿,空气里都是水分,她离家一周,枕头套上都有些潮味,本想换掉,又想起衣柜里没有多余的枕套——她本洗好了挂在室外,但是这两天又下雨,七天估计都没晒干。
长时间的飞行让她十分疲累,她就这样思考着该拿这个枕头怎么办,然后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就醒来,她睡着之后,晓晓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校草又没把伞带走!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江予纯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回复:“我也不知道。”
陈子俊虽然有自己的朋友,但他玩什么都喜欢叫上她,江予纯说自己要上班,要为了pillow赚钱,没空陪他玩。这么说后,他才没再强烈要求她跟着他们一起去避暑山庄里玩。
江予纯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少爷的女仆,要帮少爷赚钱,也要哄着少爷给少爷提供情绪价值。
江予纯一进pillow就看到伞桶里的那把黑伞。
今天天气不好,店里没什么生意,她将自己从贵州买回来的小手信在角落上摆下后,又录了一个自己做柠檬戚风蛋糕的视频——
这几年视频软件兴起,她也喜欢在软件上看一些做甜品的视频,看多了就想着自己也动手拍,但这件事比她想象中更加难做。她有审美,可设备一般,天气也不大赏光,一个镜头拍了好几遍,最后才差强人意。好在店里没什么人,她不需要花时间去服务客人。
视频还没拍完,天就完全黑透了,江予纯只能作罢,看着空荡荡的店,她决定提早关门,去父亲家里拿一下干净的枕头套。
pillow和父亲家离得不远,打车只要二十分钟。
出发前,她给江文德发消息:“我要去家里拿点东西,你们在家吗?”
“当然在啊,要回来就直接回来呀!”说完,江文德继续补充:“这里也是你的家。”
江予纯没回这句话,在心中盘算着,拿了枕头套就之后就离开。
离开pillow的时候,天空又开始下小雨了,江予纯看着伞桶里的黑伞,决定再次征用——赵原次次忘记拿走,肯定是不在意这把伞,她借用一天应该也无妨。
这么想着,她拿着黑伞出去了。
*
雨很大,江予纯还没敲响门,江文德就打开了门,他似乎一直在等她,就站在门口迎接她。
江予纯将伞放在门口,走了进去。
家里的家具摆放、布局都没变过,除了她和母亲离开、姜蓉入住之外,这个家似乎真的和以前没有任何差别。
江予纯边换鞋边问:“姜阿姨呢?”
“她出去找朋友玩了,晚点才会回来。”江文德用手在裤腿边缘搓了两下,像是在缓解尴尬的情绪,“你要找什么呀,这么晚了,你吃饭了吗?我们一起去吃个晚饭吧?”
江予纯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视柜,上面多了一张照片。
姜蓉是很会在这样的小物件上花心思和精力的人,她买了新的相框,将照片保护好,还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估计每天都要看上几遍。
她多看了两眼,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径直走进自己曾经的房间,她从有记忆开始就住在这里,而这个房间和她记忆中的模样也没有任何出入。
在衣柜里拿了自己的枕套后,她走出房间撞见自己的父亲。
江文德表情有点复杂,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觉得难以开口。
而江予纯能明白他这副模样的原因。
“我找到了。”江予纯举了举手上的枕套,“我已经吃过饭了,今天有点累,我先回去了。”
“哦!这样也行,那外面下这么大雨,你怎么回去?”
“我叫车。”
“这么大的雨,有司机接单吗?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让我朋友来接我。”江予纯经过客厅的时候,发现电视柜上的那张照片已经被拿走了。
是父亲刚才收起来的。
她走到玄关处,江文德在她背后看着她。
江予纯提起那把黑伞,准备离开的时候,随口问江文德:“阿姨怀孕了是吗?”
父亲明显一顿,然后才嗫嚅地问:“你看到了?……”
“嗯。也没必要瞒着我不让我知道,阿姨也不需要躲着我。”她看向父亲。
江文德说不出任何话,江予纯继续说:“你让阿姨注意身体。”
“好。小纯……姜阿姨她没告诉你,让我瞒着你,其实也是怕你情绪不好。”
“我都已经二十五岁了。”
“你二十五了……”江文德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前几天生日是不是啊?”
江予纯“嗯”了一声就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先走了,如果姜阿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让她联系我。”说完,江予纯就拔脚下楼。
下了两层楼后,她突然停下,站在楼层之间的平台,听见江文德和姜蓉的说话声。
——姜蓉为了躲避她,去了邻居家。
江予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呆了几秒,然后才继续往楼下走。
她在楼下叫车,但就像江文德说的那样,雨太大,小区也不在市中心,她等了很久都没有车接单,她在等待的时候,给小姨打了电话,接通电话后,小姨的语气却有些急。
“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跟颜巧的老师吃饭,她不是要升高中了吗,你小姨丈和那个学校的老师是朋友,我们现在在华大酒店吃饭。”耳边真是觥筹交错的声音,江予纯还听到了姨丈的声音。
“哦哦,那你们忙吧。”
“好哈,周末我带点酱牛肉给你。”小姨压低声音。
“好。”
挂了电话后,江予纯又在潮湿的楼道里骚扰晓晓,晓晓说自己在和男友看电影,没空理她。
江予纯瘪了嘴巴,想了想,又给陈子俊打了电话,她知道他这两天就是吃喝玩乐,没做任何正事,所以她能够毫不愧疚地去骚扰他,但是陈子俊的电话没接通。
她又回到打车界面,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楼道里等了二十分钟,正要抬脚离开的时候,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消息。
是那颗牙齿。
赵原:“你关店了?今天下雨了,我发现我又忘记带伞了。”
“你好几天都没拿走!我以为你不要这伞了。”
“下雨了我才记得,你今天关店关得这么早?”
“嗯有点事。”
“那伞呢?”
“在我这里,你需要用吗?”
“要的。”
“那你要过来拿吗?”
“你在哪里?”
江予纯发了个定位过去,赵原问:“你怎么在这里?”
“来拿东西。”
“哦,那我开车过去吧。”
“好的。”
江予纯立刻将叫车的订单取消了。
十分钟后,赵原说自己到了,江予纯撑着伞走出小区,看到那辆眼熟的车后,她利落地坐上副驾驶。湿漉漉的伞被她放在脚边。
她扭头看赵原,说:“你的伞。”
“可以顺便把我送回家吗?”她朝他笑了笑,有点殷勤的意思。
毕竟送她回家又不是他的职责。
赵原颔首,答应下来,他拿起那把黑伞,将它放到后座。
“你家在哪里?”他问。
江予纯报了一个地址。
赵原启动车辆。
一路上两人都很安静。江予纯本不是会容忍这种安静的人,但她此刻心情不佳,自然没有力气去让气氛更加轻松,思绪因为连绵不断的雨而更加混乱。
赵原见她手臂被雨淋湿,袖子都贴在皮肤上,开了车里的暖气。
二十分钟后,赵原在她说的这个小区门口的路边停下车,他侧头看她,说:“到了。”
她明显和平时不大一样,甚至不用说她这差距明显的情绪,单从她对外形的严苛程度,就能知道她怪怪的。她是很爱美的女孩儿,平时半小时就要检查一次刘海的人此刻却任由着潮湿的刘海贴在她的额头上。
但她依旧很漂亮。
忧郁的一双眼看得赵原微微心颤。
江予纯对上他的眼睛,然后缓过神来一样,她笑着说谢谢。
刚要下车的时候,赵原的手机响起来,江予纯便停下了下车的动作。
“妈。”
“我吗?我不在家,我在和朋友见面。”
“晚点就回去了。嗯,明天休息,明天看看。”
挂断电话后,赵原发现江予纯似乎有话要对他说,她本来是要下车的,可她又坐回去,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
江予纯将唇抿得很红之后才开口,“我想知道……那天,就是我们在pillow见面的那天,小姨跟我说的,那天是相亲。”
江予纯顿了一下,继续问:“你知道那天是相亲吗?”
赵原眉头微皱,望着她说:“我知道。”
“那你这段时间是什么意思呢?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她问他,只给他这两个选择。
赵原却给出了这两个答案外的回答——他的声音有点低,镜片后的眼睛锁住她,他看着她圆圆的眼睛,问:“为什么会说我讨厌你?”
江予纯反问:“那你喜欢我吗?”
空气安静,江予纯耳朵都开始发痒。
赵原沉默了半响,最后说:“我没有讨厌你。”
赵原就是这样的人——不肯大方坦诚地去承认,但是他会用很拙劣的方式去肯定。迂回、别扭得几乎不健康。
江予纯早知道他是这样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如此。
小时候的她觉得这样的他很有魅力,会让她生出探究他真实想法的冲劲,如今却觉得疲惫。
他依旧是他,她却变得没了什么力气。
但她明白,他的意思是,喜欢她。
他喜欢她,所以才会一次次地来到pillow,一次次忘记自己的伞,再一次次地向她讨要。
这时候的街道比较安静,周围偶有车辆缓慢地驶过去,雨也停了,世界仿佛都无声了。
江予纯的手在自己泛凉的膝盖上缓慢地揉搓了两下,“那你想和我结婚吗?”
身体里有一股莫名的热支持着她做出接下来的举动,后来,江予纯将这种“热”归咎于,赵原将车里的暖气开得太足,她被热得心烦意乱。
她抿抿唇,然后又重新看向他,用一种失去理智的、几乎发光的眼神看着他,问:“我们结婚怎么样?”
而身边的赵原只是安静了两秒,他只用了两秒就做出了决定,他说:“可以。”
赵原望着她,眼神没什么波澜。
他这样像是机器人的反应让江予纯回过神来,滚烫的大脑陡然冷下来,她摆摆手:“对不起,就当我疯了吧。”
“当我刚才没说过那些话。”
说完,她就伸手准备打开车门下车,但赵原手更快地将车门锁住。
江予纯又坐回去,听见旁边的赵原说:“江予纯,我答应你的求婚。”
她扭头看他,发现他正在用一种很固执的神情盯着她看。
仿佛,她如果收回刚才的话,就是一种背叛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