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吓了一跳,嘴里的烟都差点没叼住——他见过赵原几次,印象中的赵原是个冷静到像木头的人。赵原有时候会和江予纯一起来店里,除了和现场的施工工人交谈之外,他几乎没说过什么别的话,冷冰冰又十分干练、不近人情。
房东自然没见过赵原这副模样。
“哎怎么了?”
赵原抓着房东的手机,“哦,不好意思,我想认真看看这篇文章。”
“哦呦,你看吧。”房东讪讪笑。
他在赵原身边站了十几秒,一口烟还没点上,赵原就把手机还给他,“谢谢。”
“不客气。”房东笑,“不过你这是怎么了?”
“只是想知道这烤肉老板是一个怎样的人。”
“嗯,他年轻有为啊!不过你也很厉害。”房东看着赵原冷下来的脸,心慌慌地继续说:“你不是牙科医生吗?和小江很般配的。”
赵原的脸色因为他这句话稍微回暖了些。
房东叼着烟,还想说话的时候,赵原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先走了。”
毫无预兆的告别。
“哦,哦,你走吧。”房东尴尬地朝他摆手。
赵原回到车上后,在驾驶座里又重新将那篇帖子看了一遍。
如果陈子俊当初对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假的话,推文里的这个“frank”和陈子俊口中的那个“frank”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同一人——姓名无误、年龄正确,连高中毕业的学校都是一样的。
没猜错的话,傅诚霖就是那个当年和江予纯在高中恋爱的男生,而那个让江予纯跑去国外挽留的frank也是傅诚霖。
想到这里,赵原认真去看照片里男人的眼、鼻和嘴巴。
其实赵原见过傅诚霖好几次了,但每次他都没看清他的脸,有时候是因为太远了,有时候是因为不敢看……
——他知道他的存在,却不敢去看他是什么模样。
被抛下后的自卑心理让他忍不住去逃避,身体不受控制地去窥探,精神却在岌岌可危的状态,多看一眼就要崩溃。
他盯着手机,最后,手机里的男人的脸的确和赵原记忆里的那些身影叠在一起。
他确定了,傅诚霖就是那个男同学,Frank就是傅诚霖。陈子俊说的不是假的,傅诚霖的确在澳大利亚待过很长一段时间,那么江予纯为了他而远赴澳大利亚的事应该也不假。
想到这里,他胸闷到几乎要窒息。
一通电话让他回过神来,他低头看,是陌生来电。
他没有在下班时间接通陌生来电的习惯,于是他挂断,那人却继续打来。
赵原接通,对方一出声,他就知道是谁。
陈子俊问:“过得还好吗?”
赵原不想搭理。
陈子俊又问:“你们有孩子了吗?”
“很好,马上。”赵原回答。
他们过得很好,马上就要有孩子了。
“哦。”陈子俊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想要联系她但联系不上,你要和我见一面吗?我想见见你们,想知道你们最近在做什么,我现在是真的想要祝福你们。”陈子俊存着逗弄他的心思,说的话诚恳,语气却轻佻,让本就不耐的赵原更加心烦。
“不用你的祝福,我们过得很好,请不要来打扰我们。”赵原准备挂电话的时候,陈子俊开口:“……我那天在pillow二店门口晃悠,碰见了frank。”他知道pillow新店的选址。担心赵原不知道frank是谁,他继续说:“你记得吗?Frank,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陈子俊补充:“江予纯的真爱。”
赵原抓着手机的手逐渐握紧,他低声问:“你想说些什么呢?”
“我就想通知你,你说的那个人没死,甚至,还‘凑巧’出现在了江予纯面前。”
“那又怎样呢?”
“你不怕啊?真爱回来了,你怎么办呢?”
“我怕什么。”赵原的声音很平静。
陈子俊笑了一声,“frank比之前还成功优秀,他还跟我打听江予纯的事。”
对面那头没了声音。
“他问我,江予纯是不是真要在这里开店,问我见没见过江予纯的老公,问我,江予纯爱不爱你。”
“你猜我说什么。”
陈子俊似乎觉得这样戏弄他很有意思,任由着对话安静了很久才说:“开玩笑的,他就只问了我江予纯是不是要在这里开店。”
“他人品可比我好……”不会干抢人家老婆的事。
对面的赵原已经没耐心和他玩这样的游戏,陈子俊话还没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良久。
过去那么多年了,赵原还是害怕,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就是没办法跨过心里的那道坎,他就是对江予纯的“背叛”耿耿于怀,他就是被江予纯伤害得完全坏掉了,就像被拔掉了一颗好牙齿,再也长不出来了,他变成了一个很不健全的人。一提及那段过去,一碰到那段回忆,他就会忘记这段时间所有的让他感到安稳和幸福的瞬间。
江予纯近日有些奇怪的状态是因为傅诚霖吗?
她有时悲伤、有时喜悦、有时阴郁,露出那样患得患失又茫然的神情是因为碰见了他是吗?
有多少人对江予纯虎视眈眈呢?
赵原紧张得不知所措。
他忘记一件事,江予纯不是一块肉,不是一盘菜,他不会因为他们的出现而失去江予纯——
他只会因为她不爱他而失去她。
不知不觉在车里坐了很久,已经将近十一点,江予纯都没给他发任何消息,这让赵原更加不安起来。
他打开家门的时候,发现家里漆黑一片,家中也十分安静。
他轻手轻脚走入卧室,刚进去就发现那根香又燃起来了,房间里又是那股让他心烦的味道。他扭头看床上的江予纯,她已经熟睡,一张脸恬静美好。
他靠近她,在床边蹲下,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忽然又觉得她离他好远,远到他无法牵住她的手。
心脏像是被无数只虫噬咬着,泛起酸意。
他在这个寂静的有着圆月的夜里,希望,江予纯能永远在他身边。
*
江予纯醒来的时候,浑身有劲,呼吸顺畅,身体像是经历过春天重新长了一遍,体内含着生机勃勃的活力。
——她从睡下后便一直期待着自己醒来。将香点燃的那一瞬间,她激动得捂住嘴,然后便双手合十,对着香许愿,希望自己能回到更早的过去,希望她能改变那桩悲剧,希望,希望老天如她愿。
她安静地睁开眼,然后腾地一下从床上起来。她先是左右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意识到自己真回到自己高中住的房间时,她心脏狂跳。
她伸手去捞自己的智能手机,屏幕点亮的那瞬间,她看到时间“2017年6月9日”——
她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她失落蹙眉,这的确比上次早,可是也不够早,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来到这个时间点。在床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后,她又意识到这应该是值得庆幸的事——好歹不是高考前,她不需要去复习那该死的高中内容,再去经历一次高考,不然她的人生真的会被完全改变,会被现在大脑空空的自己毁得彻彻底底。
想到这里,她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她又重新躺回床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房间里,一半落在她的脸上,一半落在枕头上,照亮少女的房间。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房间,不大,但是却装满了她的半个人生。房间里都是些毛绒玩具,地上有两个枕头——是被她踢下床的。小时候她睡觉总是要抱着枕头才睡得着,每天早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捞床底下的枕头。长大后,她的睡相倒是好了不少,至少,赵原从没说过她睡觉不安分。
江予纯四仰八叉地在床上躺着,沐浴在日光里,思考着,她要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前做些什么呢?
这一个月,她能为未来的她铺垫好什么,做出什么好的选择呢?
这时候,屋外传来些乒乒乓乓的动静。
江文德已经在厨房里做早饭了。
父亲是物理老师,不需要看早读,却会在每个早晨为她做早饭,做的早饭也不是什么很精致的菜式,总是麦片牛奶和鸡蛋吐司。但总是热的。
江予纯嗅到熟悉的味道,那些年的记忆一下被勾了起来,她的心里升起些奇妙的感觉,这里没有姜阿姨,没有小麦,只有她和父亲。
当年的她意外丧母之后就和父亲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回老家修养,休学了一年,父亲休息了半月就又回到学校授课。一年后,她回到学校复读,回到这个家里,和父亲同住,但她和父亲之间变得古怪,看着父亲,她总想起母亲,但又不敢提起母亲,父女俩心照不宣地守护着对方、想念着母亲。父女俩相处了一年后,江予纯高中毕业,去外地读大学了,父女俩平时不怎么联系,等江予纯大学毕业回来的时候,父亲的身边已经有了姜阿姨,然后就是小麦的出生,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母亲去世后,她脑子里关于父亲的记忆好像别人剪辑了一般,删去、快进,一不留神就溜走了。
江予纯想,或许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这一个月,她什么都不想做了,就想和父亲好好地相处一个月。
在看到手机收到的那条短信前,她真是这么想的。
——“宝宝你醒了没?”
她看向联系人,【超级无敌大帅哥^3^】
啊……她忘了自己在青春期时种下的那颗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