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纯看着手机,只是晃了一秒神,对方就连续发了好几条消息。
“我们今天要去哪里玩?”
“高考终于结束了,我们去海边走走?听说附近有个峡谷可以漂流,你想去吗?”
“游戏厅也不错,或者是你想出来喝咖啡吃蛋糕呢?”
“宝宝我好想你。”
……
对着这些消息,江予纯脑子里那个模糊的人逐渐变得清晰——
一张总是对着她笑的脸,健康的笑容、明亮的眼睛,他有用不完的精力,会不知疲惫地在她身边一直说话,手掌比她大许多,又厚又宽,手指却又粗又短,那一双手一会儿能帮他父亲美发店里的客人洗头,一会儿能拿着锅碗瓢盆为她做饭,一会儿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在从学校回家的那条小路上……
傅诚霖是一个很好的人,和他谈恋爱,真是像泡在蜜罐里一样甜蜜。
江予纯从来不后悔和他恋爱过,也很珍视并且感恩那段恋爱的时光。
虽然当时是自己主动在电话里提的分手,但分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为此伤心失落。还在上大学的她甚至因为想见他一面而远赴国外,最后是见面了,但那一面却是他们见过的最后一面——
她认真地向他提出了分手,也诚恳地感谢了他为她做的那一切,感谢他在她人生低谷时像太阳一样驱散她心中的那些阴雾,抚平她心中的伤疤,让自己复读的那一年过得很充实幸福。
当时的傅诚霖已经长成了大人,他在国外生活得很辛苦,一副疲态,却也用同样笑容告诉她,不用客气,他也感谢和她有过那么一段时光。
十八岁的时候,他们牵着对方的手,以为能就这样和对方一辈子玩,长大后,青春期热恋的激情消歇下去,他忙着生活无瑕顾及她的情绪和需求,她深陷于异地的不安和空虚,最后走到分手这一步是自然。
他们就是不合适,或者说,他们在那时候是不合适的——他们可以在高中时候恋爱,可以在双方工作稳定的时候恋爱,但不能在刚步入社会的时候恋爱。他们之前的感情撑不过那一段时光。
但江予纯并不觉得后悔,从来都不后悔和他恋爱,也不后悔和他分手。
可是……如今面对着手机对面这么一个热情的高中生,她倒是在心中发憷,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这时候的傅诚霖。
她已经二十八岁,对十八岁的热情男高中生真是无心也无力,知道对方并不是自己的良配,她便不想在此刻浪费自己和对方的时间。况且……她心里有人了,她是有丈夫的人,怎么可能对着十八岁的高中生喊“宝宝”呢……
她想,如果她提早和傅诚霖分手了,校正了这一段没有结果的恋情,她未来的人生会发生什么改变呢?
江予纯思考着,最后得出“有利无害”这样的结果——
和傅诚霖分手,她会提早和赵原在一起,他们会提早结婚,说不定等她下个农历十六回去的时候,二十八岁的她都已经有个三岁的女儿了……
这么想着,江予纯愈发精神——她决定和傅诚霖提早分手。
十八岁的男孩儿其实不难琢磨透,但摆脱他的确是一件难事。
江予纯只是一会儿没回消息,对话框里又堆积了十几条,她匆匆瞥了几眼傅诚霖给她发的信息,臊得脸红起来。她记得这时候,是她和傅诚霖最腻歪的时候,两人“宝宝宝宝”地叫对方,每天都要见面,一起吃一起玩,做什么都要黏在一起,经常对着一本厚厚的志愿填报书研究着要怎么将对方放进自己的未来。
记忆中的那个夏天又热又黏,带着无所畏惧的热情。
江予纯坐在餐桌前,咬着江文德为她做的三明治,回复了一条“我今天不是很舒服,想在家里休息”这样的消息就退出了和他的对话框。
她不可能一下就抛出“我们分手吧”这样的爆炸性消息,这对一个十八岁的正陷入爱河里的男生来说绝对是灭顶的打击,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按照她对傅诚霖的了解,他不可能轻易就答应,甚至也不会相信她就这么不喜欢他了。他会缠着她要一个说法。
她只能一点点地、循序渐进地让他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再正式和他提出分手。
江文德坐在她对面问她这个暑假想要做些什么。
而江予纯在刚才已经做好了计划——顺利和傅诚霖分手,和赵原提早勾搭上。
……然后回到二十八岁迎接自己的女儿。
“就玩吧。”她笑着说。
江文德见女儿心情不错,也忍不住笑,“玩吧,辛苦了这么久,这个暑假玩个够。不过这个暑假我需要去学校上衔接班的课,你看看是要去跟同学旅游还是什么的,要钱的话跟我说就好了。”
江予纯说:“好,辛苦了。”
江文德一顿,摆手说:“这有什么。”
江文德吃完早餐后就去学校了,江予纯在家里的沙发上对着手机,想着怎么联系上赵原。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起来,她吓一跳,担心是傅诚霖给她打来电话,看了才知道是小姨徐又英。
这时候,在上小学的颜巧还没放暑假,徐又英正是最闲的时候,每天都在找人打麻将、逛街。
她接通电话,小姨让她过去找她。
“去做什么?”江予纯问。
“你有约了?”小姨试探着问。
“没,我就是问问要做什么。”江予纯说。
对面的小姨像是松了一口气,“哦,我还以为你和人有约呢。”
“我能和什么人有约?”
徐又英顿了顿,还是没说,“我今天要找严婕阿姨一起去逛街,你要一起吗?不是高考刚结束,准备上大学去了,我给你挑几件漂亮衣服。”
听到“严婕阿姨”这四个字,江予纯心跳,她差点忘了这回事——徐又英和严婕是很好的朋友。
她立刻答应,“好啊,现在吗?我现在过去。”
“好啊,你现在来我家,我们等会儿一起去。”
出门前,江予纯稍微打扮了一下自己,青春无敌的脸蛋其实并不需要什么彩妆来修饰,她只是在眼底擦了点遮瑕,将口红涂在面颊上作腮红,再将嘴唇涂得亮晶晶。
这样打扮是为了给严婕留一个好印象,她之后可是自己的婆婆。
徐又英一看到江予纯就“豁”了一声,“今天怎么这么漂亮。”
江予纯甜美一笑,“不是一直都这么美吗?”
“这脸皮比颜巧还厚,估计她就是学你的。”徐又英哼哼两声,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眼里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车开到半路,江予纯才知道赵原也回来了。
“什么?严婕阿姨的儿子?!”
“对啊。”徐又英一边开车一边回答她,“对哦,你也认识他,赵原啊,他高一的时候跟你一个学校,不过他现在是大学生了。好像刚放暑假吧,还是怎么的,反正也在家里。昨天我去严婕家里打麻将,他就在。”想起什么,徐又英蹙了一下眉,“他有个朋友好像就住你们家那个小区,你之前有在小区里碰见他吗?”
“什么?什么朋友?”
“就是前段时间,两三个月前,我在你们小区附近看到他了,他说是去找朋友。”
江予纯真不知道这回事,摇摇头说:“不知道。”
“你们也算是同学吧,等会儿不知道能不能碰见他,可以打个招呼。”
江予纯压住嘴角说好,她表面平静,实际上已经激动得心脏狂跳了。
她马上就要见到十九岁的赵原了——她从没见过十九岁的赵原,他转学后,她就再没见过他,之后再碰面就是二十五岁了。
十九岁的赵原会是什么模样的呢?她期待着。
她记得,赵原和她说过,他一直都在想着她,就算和她分开了,没和她联系的那几年,他也一直在想她。
二十八岁的江予纯心里腾起一阵属于十九岁少女的期待,面颊透出不属于腮红的粉色。
徐又英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在严婕家的院子里,下车后,她按响门铃,江予纯跟在她身后。
严婕很快就过来开门,见到江予纯的时候,她眼睛一亮,然后立刻握住她的手,问:“予纯?”
“阿姨好。”江予纯笑着点头,严婕的手和几年后的一样暖。
“哦呦,阿姨好久没看到你了,都长这么高,这么漂亮了。你今年高考对吗?昨天刚结束?”
“是的。”江予纯笑呵呵地应承,势必要在严婕心里留下个好印象。
“好了,别聊了,车上聊,去逛街吧。”
“不用进去喝口茶吗?”严婕说。
“喝什么喝,赶紧去shopping。”徐又英说,“时间不等人,等会儿我女儿放学了。”
“也行也行,走吧。”严婕答应。
在一边的江予纯却急了,眼看着严婕家的门就要被关上,她伸手挡住门。
徐又英和严婕都看向她,问:“怎么了?”
江予纯看着门口玄关处一双男鞋,问严婕:“赵原在吗?”
“啊?在啊!在啊,你还记得他啊?”严婕想起来,“对,你们高一的时候是同学对吗?我把他喊出来打个招呼。”
严婕笑了笑,“他大学放暑假,前几天刚回来,这两天也没做什么,这时候估计在打游戏呢。”
说着,严婕走进屋里,徐又英和江予纯自然地跟着走进玄关处。
十几秒后,房间里传来脚步声,赵原从书房里走出来。
江予纯盯着他看——十九岁的赵原和二十五岁的赵原其实并没有很大的差别,身高差不多,五官也差不多,只是身材不像六年后那样结实,但也有种别样的清隽气质,挺拔颀长。
他穿一件白色T恤和黑色的宽松短裤,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手里还拿着游戏手柄,头发有些乱,走出来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着,应该是打游戏打到一半被打扰了,但表情却不带什么不耐。
他抬起眼看向玄关处的两人。
严婕跟他说的是“徐阿姨来了”,所以在看到徐又英身边的江予纯时,他整个人愣住,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之后他就恢复了正常,神色自若地对徐又英说:“阿姨好。”
徐又英说:“早上好啊。”
江予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他,她很兴奋,抿抿唇想要和他说第一句话,想和他打招呼,但她还没发声,不远处的赵原就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回到房间。
江予纯准备和十九岁赵原说的第一句话就这样被堵在喉头。
徐又英用肩膀撞了撞她,“他不记得你。”
“不可能。”江予纯立刻冷着脸说,她说:“他装的。”
严婕脸上是尴尬的笑,她跟着赵原走进书房。
江予纯听到严婕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像是担心被她们俩听见。
“你怎么这么没礼貌?都不打招呼……不是高中同学吗?”
“你不舒服,问个好也不需要什么舒不舒服吧?”
江予纯和徐又英在玄关处等了一会儿后严婕后才出来。
江予纯往她身后张望,赵原没跟出来,严婕关上房门,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不舒服。”
“哦,没事的阿姨。”江予纯说,“他可能一下没认出我。”
“嗯,不聊他了,我们赶紧出门吧!”严婕推着两人离开。
停在院子里的车启动后,慢慢离开了严婕家。
书房里的赵原坐在椅子上,透过书房里的那扇落地窗,死死盯着车的后尾灯,直到它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就像几个月前的很多个夜晚那样,当时的他也是这样,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一直看着江予纯和那个男孩儿手牵手地离开自己的视线。
高考结束了,她变得更漂亮了。
赵原心烦意乱地将游戏手柄扔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