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衣服的时候,江予纯一直在听严婕和徐又英聊天,她一直忍着憋着,然后在对话中插了两次嘴,第一次问赵原在哪个大学读书,第二次问赵原在家会做些什么——她知道赵原是在哪个城市念的本科,却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学校。
等严婕说了一个大学名后,江予纯发现自己从来没从听赵原提起过。
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对丈夫的了解甚少,许是因为她不愿意提起他们的那段丝毫不重叠的过去,便跟着避讳他的所有过去。她很少问赵原,在他们没见面的那段时间,他在做什么。
“最近他也没干什么,偶尔出去和朋友见面,最经常在家里打游戏。他不是喜欢出门的人。”严婕继续解答。
站在江予纯身边的徐又英察觉到江予纯的异样,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然后在心里暗自揣度——江予纯是不是和那个男同学分手了?然后转头喜欢上赵原了?
……不过赵原的确好。
这么想着,徐又英突然问:“诶,那赵原在大学谈恋爱了吗?”
江予纯听到这个问题后心脏一跳,接着,她盯着严婕,等着她的答案。
“哎!”严婕捂着嘴巴笑,“这我哪里知道啊?……我没管他这个,谈不谈都行。”
“他有跟你提过女孩儿吗,或者有一直拿着手机聊个不停吗?”徐又英问。
“那倒是没有,比起玩手机,玩游戏的时间更多点。我最近要催他出去多运动运动。”
江予纯提起的心稍微落下,微微吐了口气。身边的小姨捕捉到她松下来的神情,心中一下如明镜般了然。
“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赵原这么优秀,肯定有很多女孩儿喜欢,他有和你说自己喜欢哪种女孩儿吗?”徐又英继续问。
“这是儿子,不是女儿,哪里会乖乖和妈妈说这些事,他没跟我说过,我也不知道。”严婕补充,“不过只要是他喜欢的,我都能接受。”
徐又英发现身边的江予纯莫名其妙地露出羞涩的笑容。
逛街的时间过得很快,徐又英在去接颜巧放学前,先把江予纯送回家楼下。
江予纯下车和徐又英告别,徐又英急着去接孩子,很快就将车开走了。
江予纯准备上楼的时候,有人从电动车车棚那里走了出来——他刚才就一直站在车棚里,她倒是没有一眼看到他。
和他对视上的那一瞬间,江予纯恍了一下神。
仔细算算,她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傅诚霖了,最后一面就是国外的那一次正式分手,之后她偶尔能在朋友圈里看到他的新动态——做厨师、开餐厅、回国发展。
能力出众的傅诚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上逐渐做到了顶尖。那是一个很成熟的傅诚霖了,而眼前的却是十八岁的傅诚霖,正在和她热恋的傅诚霖。
男孩儿长得高,一八七的个子,天生就健硕,肤色也不算白,是很健康的小麦色,嘴唇透着血色。
他一下子蹦到江予纯的面前,一双很亮的眼睛盯着她,疑惑地问:“你不是说你不舒服吗?”
江予纯想起自己对他撒的谎,一下子找补,“哦……我好了点就出门了。”
傅诚霖看她手上提着的袋子,笑着问:“去逛街了?”
他笑的时候,会露出洁白的健康牙齿,让人觉得他整个人都和他的牙齿一样健康。
“是的。”
“我好想你啊,一天没看到你了。”
“你怎么在这里等我,也没跟我说?”
“我就是想你,所以顺便在你家楼下等等,想给你发消息,但是又担心打扰你休息。没想到看到你从车上下来。”
江予纯一下没办法接住十八岁少年的热情,脑袋空空的,也不知道要继续说些什么。
“我爸给了我两千块,让我出门玩,我们去哪里好呢?”
江予纯记得当年他也是这么和她说的。
高考完的这个暑假,她找江文德要了一笔旅游的钱,然后和傅诚霖去成都玩了三天两夜。那是两人第一次单独旅行,现在想想,那段关于旅游的记忆虽然青涩但依旧十分美好,他们精力无限地尝试去探索自己从未见过的世界。
回忆到这里,江予纯心里升起些怪异的感觉,她做下了要和傅诚霖分手的决定,但看着这么一张诚恳的脸,她又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
可是分手是一定要做的事。
她这次绝对不能和傅诚霖再去旅游了,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不能这样随意浪费。
她稍微往后退了一点,撒谎说:“我明天要回老家去了。”
傅诚霖的笑容僵住,他伸手要握她的手,但被江予纯不大自然地躲开。
男孩儿顿住,然后又说:“我妈问放假了你怎么没去我们店里,说你头发应该长得很长了,可以去剪一剪了。”
傅诚霖家里是开理发店的,父母俩经营着一家美发店,店铺开在他们家小区附近的一条街道上,客人都是小区里的人,虽然店铺不大,但生意很好。
江予纯高三那一整年,经常去他们店里洗头剪头发,大多时候是傅诚霖亲手帮她洗的,她只需要躺着,闭着眼睛就好了,傅诚霖总是能将她伺候得舒舒服服。
“我……现在不想剪头发了,我想留长发了。”说完这句话,江予纯盯着傅诚霖的脸。
傅诚霖表情明显变得不好了起来——他察觉到江予纯的异样了。她不一样了,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和前几天不一样了,没有绵绵的情谊,反倒是含着怜悯和莫名其妙的愧疚。
他不明白江予纯为什么突然这样了。
“你不剪头发了?”
“是的,高三结束了,我想留长头发了。”江予纯以为傅诚霖能听懂她隐晦的意思,但他只是垂下自己的手,说:“好吧,那你什么时候从老家回来?”
“还不确定。”
傅诚霖终于确定“江予纯正在躲避他”的这件事,他不笑了,朝她走近一步,问:“你怎么了?”
“我……”江予纯本想拖一拖,过几天再提出分手这件事,但现在的确很适合她把一切都讲清楚,于是,思忖几秒后,她说:“我在重新思考我们的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
“分手。我想和你分手。”江予纯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吐出这样的话之后,她像卸下了很重的担子,整个人轻松起来。
男孩儿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片刻后,他冷下脸,往后退了一步,“不要。”
江予纯重重闭了一下眼睛,她早就知道是这样。
“我不同意。”傅诚霖说,他质问:“为什么突然这么对我?”
的确很突然。
江予纯沉默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因为我这段时间一直缠着你吗?”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我们的未来。如果我们注定没有好结果的话,还不如早点结束。你想过你的未来吗?你之后想要p做些什么呢?”江予纯认真问。
她知道傅诚霖高考后的人生走向——他为了和她在一个城市上学,报了一所末流的专科,专业更是无用,在专科无所事事一年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申请了国外签证后和她告别,只身一人前往国外打工,之后,他才走上了他应该走的路。
江予纯认为,傅诚霖是完全不用在国内浪费这一年的,为了她,浪费了一整年的时间。
她尝试着在此刻,带他走向更顺坦的路。
傅诚霖一下被问住,“我就是想,和你一起上大学,我们一起上大学,然后我们继续一起玩。”
“之后呢?”江予纯又问。
傅诚霖说不出来了。
男孩儿支吾着说:“我还没想那些。都可以的,但是我想先和你在一起。”
江予纯摇摇头,“长大后,你会觉得你现在这样的想法很幼稚。”
“如果你为了我去了一所不好的学校,浪费了很多时间,这会让我很难受。”
“那是之后的事了,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假设呢?成绩都没出呢,说不定我可以上一所很好的大学呢?”
男孩儿仿佛整个人扒光,而心仪的女孩儿对着他空空的脑袋露出不满的神色,他只能难堪地笑,“你怎么像是突然一下子长大了?”这对他太残忍了。
他继续说:“长大不就是循序渐进的吗?经历过的事才会塑成之后的你,未来就是由现在组成的,没有现在的话,未来根本就不会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什么年纪就应该做什么样的事,不是吗?”
“你明明只比我大一岁,为什么要说这些这么老成的话,你到底怎么了?”
“我……我们都回去冷静冷静一下吧?”江予纯往后退。
“好,但是我不同意分手这件事。”傅诚霖声音坚定。
江予纯看着他变得有些湿润的眼睛,点点头,决定再缓一缓,“那我们之后再说这件事,你也回去想想,自己未来到底要做些什么好吗?我不希望你浪费时间。”
见傅诚霖只是久久地望着自己,江予纯低声说:“你回去吧。”
傅诚霖不敢再多说,他担心自己再说,江予纯就要立刻和她分手。
他听她的话往回走,脚步却很慢。
洗漱后,江予纯躺在床上,她一直在想着傅诚霖说的那番话——现在发生的所有事促成了未来,什么年纪就应该做什么样的事。
那么,未来会按照她想象中的那样发生吗?
万一,她把握不住未来,在这时促成了完全不可控的未来呢?
*
第二天,徐又英一大早就来江予纯家楼下,一通电话将她叫醒。
江予纯迷迷糊糊穿好衣服,坐上副驾驶座后,她才问:“我们去哪里?”
“严婕家。”
江予纯一下清醒过来,她问:“去严阿姨家里做什么?”
徐又英扭头看她,“玩啊。”
江予纯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哦好啊。”
“我们今天去哪里呢?”她以为和昨天一样,三人要一起出去逛街,岂料徐又英说:“不去哪里,就在她家玩,做客。”
“真的?”江予纯惊讶。
“对啊。”徐又英笑着,她瞥了江予纯一眼,然后悠悠说:“你不是喜欢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