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纯回复赵原:“我明天有点事,没办法和你见面了。”
“什么事?”
“和朋友见面。”
“谁?”
“高中同学。”江予纯尽量不去撒谎了,但她没有对赵原明说也是怕他多想,她想,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有用的遮掩。
“好,那后天呢?”赵原很快这么问。
“可以的,后天我们见面。”江予纯又问:“你想我了?”
“是。”
“哦。”
“你呢?”
“还行吧。”江予纯逗弄他。
赵原:“哦,其实我也没那么想你。”
两人嘴上调情一番后又甜甜蜜蜜起来。
第二天,江予纯顺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傅诚霖他们家的店。
“福客理发店”和学校就隔了三个街道,它和她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理发店店面不大,门头朴素,没有任何设计,甚至没有理发店都有的那种三色转向灯。屋檐篷布被拉了出来,稍微遮挡了正烈的日头,篷布下是一个小型晾衣架,上面挂满了深紫色的毛巾,是他们用来给客人洗头。
这是一家非常老旧的理发店,赚不了多少钱,仅仅足够养活一家三口人。
但傅诚霖的父母似乎都对此很知足。
店里有三张理发椅,现在已经被坐满。理发椅对面的长凳上还坐着几个人,他们正在等着坐上理发椅,但店里人手不多,傅诚霖的父亲在忙着给男客人剪头,母亲正在给一位女客人吹头发,而傅诚霖正曲着长腿坐在洗头椅前给人洗头。一家三口都在忙碌。
江予纯站在门口,忽然又不敢进去了。
她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直到头皮都在微微发烫,她才走进去。
第一个发现她的是傅诚霖的母亲,她惊喜叫她的名字,“予纯!”
江予纯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她说:“阿姨好。”
“你今天要来啊,怎么没有提早说,傅诚霖也没跟我们说。”说着,吴莉往隔间里喊傅诚霖,“予纯来了!”
傅诚霖从洗头隔间探出头来,看了江予纯一眼,眼里没有什么喜悦情绪,他只是看着她,让她在椅子上坐一会儿,“我还要洗两个头。”
江予纯急忙摆手,说:“没关系,等你好。”
傅诚霖的父亲边剪头边和江予纯开玩笑,“你上一次来不是说高考完要染头发吗?要不要今天给你染啊?”
刚高考完的江予纯的确非常想要染头发,她还记得十八岁的她对灰紫色头发情有独钟,多次想要去理发店染头,但最后都被徐又英拦下来,徐又英说这样很伤头发,染完一次要养好几年才能养回来,让江予纯三思了再去做这件事。十九岁的江予纯被这样拦了几次后就懒得去染了。但傅诚霖的父亲一直是很支持她的想法的,在她随口询问的时候,当即便表示自己可以给她染。吴莉在一旁笑,“得了吧!你别信他,他一年到头染的都是黑头发,把人家的白头发染成黑头发,没染过你们年轻人的潮色。”
如今傅诚霖的父亲又提起这件事,二十八岁的江予纯却开始退缩了——二十八岁的审美和十九岁的的确是不一样的。现在的她喜欢自己的头发有弹性、有光泽,走路的时候,卷曲的发尾甚至能在肩头上弹跳着。
现在的自己的确不能理解她十九岁时的审美,自然也不会去应傅诚霖父亲的话,她扯扯嘴角,往后退一步,然后摸自己的头发,“不用染了,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哦?之前不是一直说想染?”
“哎改变心意是很正常的事!人家年轻,一天想法一个样也是很正常的。”吴莉帮江予纯说话。
这时候,傅诚霖从洗头的隔间里出来了——他洗完一个客人了。
头上包着毛巾的客人跟着他出来,之后,另外一个客人自觉又进了洗头间。
江予纯和傅诚霖对视上,她问:“还有一个?”
“对。”傅诚霖握了握被水泡皱的手。
吴莉对傅诚霖说:“你先让客人等一下,去后面冰箱里拿冬瓜茶给予纯喝,我记得她之前来我们家吃饭的时候说自己喜欢喝冬瓜茶。”
吴莉笑着看向江予纯,“阿姨都记得。”
江予纯听她这么说,想起吴莉说的那天,是中秋节——应该全家团圆的日子,但江文德去教师培训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徐又英想去接她回自己婆家过节,江予纯因为觉得别扭拒绝了。
在她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傅诚霖突然出现,极力邀请她去他家吃晚饭——当时两人还没恋爱,但他已经对她很好了,无时无刻不在她身边绕着圈,说些不知所谓的话就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
当然……她已经注意到他了。
“我去你家做什么?”
“江老师不是不在家吗?你来我家吧,我刚才跟我妈说了,让她多家一副碗筷给你。”傅诚霖摇了摇手机,“我刚才给我妈发短信了,她说马上准备。”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一下,傅诚霖低头看信息,他朝她露出得逞的笑容,“她说弄好了,让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江予纯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半推半就地,真就跟着傅诚霖回家了,后来她想,她可能是不想在月亮很圆的时候一个人吃饭。
傅诚霖的家和他们家的店离得并不远,拐进理发店隔壁的小巷,走一百米,经过第一个楼梯的时候爬上去,二楼就是。他们家不大,光线也很差,想要看清屋内光景就必须要开灯,餐桌边上坐满四个人就已经足够拥挤。
但是很干净、温暖。
傅诚霖的父母都很热情,见到她之后,体贴温柔地照顾她,给她盛汤端饭。吃过饭后,她拿起茶几上的冬瓜茶,吴莉注意到她主动拿了冬瓜茶,便问她是不是喜欢喝,江予纯点头承认。走的时候,吴莉还往她怀里塞了两瓶冬瓜茶。
这段记忆对现在的江予纯来说已经足够久远,大概是十年前了,可看着眼前的吴莉,听见她说“阿姨都记得”这样的话,十年前感受到的那份暖意又一下回到身体里,她对吴莉露出真挚的感恩笑容,“谢谢阿姨。”
“赶紧去拿!”吴莉指使傅诚霖。
江予纯在长凳上喝完了一整瓶冬瓜茶后,傅诚霖终于完成自己的任务。
他从洗头隔间里出来,和父母报备了两句后,他走向江予纯,“走吧。”
江予纯起身,和傅诚霖的父母告别之后,她跟着傅诚霖走了出去,身后是傅诚霖父母的声音,他们让她下次再来家里做客。江予纯看着傅诚霖的后脑勺,觉得胸口闷着一团气。
他转头看她,问:“去吃无名小炒店?”
无名小炒店是两人经常去吃的店,就在学校附近。无名小炒店店铺不大,就餐环境不好,老板脾气更是差,但胜在菜价便宜,味道又很好,很适合他们这种高中生情侣。
傅诚霖和脾气大的老板关系不错,江予纯记得,两人在上大学的时候也回来吃过几次无名小炒,当时老板甚至让傅诚霖进了厨房,让他亲自炒菜给她吃……
一在小炒店的硬板凳坐下,那些记忆就一下涌进了江予纯的脑中。
傅诚霖熟练地跟老板点了菜,都是她爱吃的。他在她对面坐下,然后便一句话都不说。江予纯觉得这种沉默让人难受,正想快刀斩乱麻的时候,老板端着菜上来了,傅诚霖说:“先吃吧,等会儿再聊。”
江予纯只能点头,她担心自己说出那些话后,他会气得吃不下饭。但即使她不说,他们这顿饭依旧吃得没什么滋味。
江予纯吃饱了,见对面的傅诚霖也放下筷子,她酝酿着话,准备要说出口的时候,傅诚霖先说:“我知道你要和我说什么,但我不会同意的。”
“你又要和我分手对吗?”他目光灼灼,眼里是滚烫的情绪。
江予纯说:“是。”
“迟早的,我们迟早会分开的。”
傅诚霖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说这些让人丧气的话,他盯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孩儿,心脏重重跳了几下后,他哑声问:“你不喜欢我了?”
江予纯残忍地点头。
傅诚霖双眸沉下来,表情也僵住,他吞咽了一下,问:“怎么会这么突然?是因为高考后突然长大了吗?还是……移情别恋?”
江予纯眼眸一闪,承认道:“移情别恋。”
“你有新的喜欢的人了?”
“是的。”
傅诚霖摇头否认,“不对,这快了!”
他不相信昨天还在和他恩爱甜蜜的江予纯在今天就会喜欢上别人。
江予纯不说话了,只是用愧疚的眼神看他。
终于,傅诚霖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慌,他垂下眼眸,不再去看江予纯的眼睛——他知道江予纯没在撒谎,她真的不喜欢他了。
其实两人没见面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这件事,思考江予纯这么对待他的原因,她生病了?她父亲不喜欢他,勒令她和他分手?亦或是和别人打赌,和他分手后就能得到一大笔钱?脑子里的想法天马行空,但是,他唯独不敢去想,江予纯不喜欢他了,所以要和他分手。
而这又是最正常不过的分手理由。
——不爱了,所以分手。
他想,一个正常人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从一个很高浓度的恋爱环境中抽身的。
可眼前的事实就是,江予纯看着他的那双眼里,真的没有悸动和爱意了。
傅诚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在江予纯的眼中了,更不在她的心里了。
“……原因是,你喜欢上别人了?”
“是的。”
“那个人是谁呢?”
对面的女孩儿沉默。
傅诚霖说:“你担心我找他麻烦?”
江予纯转移话题,“如果,如果我们最后迟早要分开,不如早点就分开。”
“你为什么一直这样说我们之后会分开?搞得你好像知道未来是怎么样的,你不要这样为你的三心二意找借口好吗?!是现在的你的问题,不关未来什么事!”傅诚霖忍不住扬声,语气激动。
江予纯有些委屈,但没辩解任何话,“对不起,是我的问题。你讨厌我、恨我也没关系的,是我对不起你。”
傅诚霖不想听她说这些,“不要说了。”
“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江予纯把这次见面当做和傅诚霖的最后一次见面,“你听我说,不要在那些地方浪费时间。你不是喜欢做饭吗,最近国外也有一些打工旅游项目,你可以试着出去闯一闯,你很会做饭,你很适合那里,说不定,之后你会成为很厉害的……”
“够了。”傅诚霖打断她,“我不想听你这些话!不要装作对我好的模样,你都这么对我了。”
江予纯抿抿发干的唇,再次道歉,“对不起。”
对面的傅诚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深呼吸几次后,他起身,“我先走了。”
面对着眼前这个花心的江予纯,他已经无法保持稳定的情绪了。
两人这算是不欢而散,江予纯坐了一会儿后也起身离开了。
她从无名小炒店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坐在对面那间奶茶店里的人。
陈致津知道赵原回家之后,立刻也买了动车票来找他,他说自己从没来过这座城市,让赵原务必要好好招待自己。陈致津上午到,下午就约了赵原出来打桌游。桌游店就在学校附近,经过奶茶店的时候陈致津还说要进去吹吹空调坐一坐。
就是这么一坐,让赵原看到了江予纯和傅诚霖。
陈致津在他身边嚼着珍珠,问:“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赵原没回答。
陈致津又说:“不过他们好像吵架了。”
赵原嗯了一声。
“看起来像是情侣吵架。”
赵原又不说话了。
他低头给江予纯发消息,“在做什么?”
“哦,刚和同学分开,我正回去呢。”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有男有女。”
“集体聚会?”
“是呀。”
赵原没再问。
第二天,两人在赵原说的那间餐厅里见面,是一间西餐厅,主菜是牛排。
坐在江予纯对面的赵原帮她切着牛排,抬眼看她,问:“你是喜欢吃西餐还是中餐呢?”
江予纯盯着牛排咽了一下口水,说:“都喜欢。”
赵原动作一顿,眼底浮起浅浅笑意。
他将牛排送到她嘴边,又问:“那你是喜欢跟我吃饭,还是跟他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