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两人都握紧了江予纯的手,像是在安慰她。江予纯心脏酸软了一瞬,她对两人笑了笑,意思是她没事。
唐问康关上车窗,回头对严婕说:“阿姨,那我先送你回去。”
“好,麻烦你了呀。”
之后一路上,车里都很安静,唐问康似乎也想早点摆脱她们,他沉默地开着车,车速不算慢。
十几分钟后,严婕下车,车里只剩下唐问康、江予纯和颜巧。
见长辈已经不在,颜巧这张嘴倒是停不下来了,顾不上唐问康也在场,她问江予纯:“姐夫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江予纯反问。
“当没看见你?”
“是吧。”江予纯这样说。
“真是反目成仇了。”颜巧低声感慨,“那你刚才见到姐夫,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江予纯一点都不肯松口。
“一个看见当没看见,一个看见了没有任何感觉。”颜巧自顾自地说,“爱情真是虚无,如此热恋最后都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江予纯反问她:“你最近为什么一直在说这样的话,你要分手了?”
颜巧顿了一下,“我只是觉得没意思,而且我和柯吉安……可能就要变成你和姐夫了。”
“别叫姐夫了。”江予纯纠正。
颜巧吐了吐舌头,“哦,突然一下子改不过来。”
她抬眼,对上后视镜里唐问康的眼神。但只是一瞬,唐问康就垂下眸子。
想起什么,颜巧对正在开车的唐问康说:“唐医生真的辛苦你开车送我们了。不过你要答应我,绝对不把我们刚才的这些对话跟姐……赵原提起。”
唐问康慢悠悠地打了转向灯,说:“知道了。”
将两人送到pillow之后,唐问康离开。
颜巧在pillow吃了一个蛋糕后被徐又英催着回家去了,江予纯也觉得累极,难得地,她有一种自己今天可以睡一个好觉的预感。
下午,她回到家后稍微洗漱下,躺在床上倒头就睡。
这一觉,江予纯睡得极沉,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她头痛欲裂,拿起手机,发现自己一觉睡了四个小时。
她放下手机,在床上又翻了个身,回忆自己刚才做的梦——她梦见了刚才对她冷脸的赵原,也梦见了去世的母亲。
最近,她总是想起母亲,也会在梦里见到母亲。
梦里是冬天。南方城市的冬天并不长,一年到头来就冻那么几天,其他时候都是尚可忍受的“冷”而已。但是母亲总是担心她冷,总是往她校服里贴暖宝宝,又在她出门前给她围上围巾,还要给她戴上耳罩,问了几遍确定她不冷后,她才肯让她去上学。
江予纯梦见了冬天的一个早晨,她吃了饭准备要出门,母亲给她一双手套,让她戴好手套再出门。江予纯觉得戴手套很笨拙便拒绝了,不顾母亲在她身后的叮嘱,她开门,甚至是小跑着下了楼。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她的耳畔。
江予纯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将枕头打湿了一小片。
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她放在床边的手机亮了起来,有人给她发消息。是傅诚霖,他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江予纯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又发来消息,“我爸妈下厨,就在我们家里吃。”
“他们说很想你。”
江予纯下意识拒绝,“不用了。”
她刚想说自己在店里忙,傅诚霖就先她一步开口,“我已经在你家楼下了。我刚才去pillow问过晓晓了,她说你回家了。”
傅诚霖总有办法让她妥协,但江予纯知道,他能够成功的原因是——她自己也愿意的。她在此刻的确孤独,孤独到想要立刻去体会家的温暖。
傅诚霖他们家很温暖,傅诚霖的父母对她很好。
所以她答应了。
稍微收拾了一下后,她下楼,傅诚霖果然在她家楼下等着她。
见她下来,傅诚霖摇下车窗,对她说:“快上来,很冷。”
江予纯缩了缩脖子,小跑到车边,坐上他的副驾驶座。
在回他家的路上,江予纯没怎么说话。
“我只是跟他们说了我遇见你了,他们就一直说要和你吃饭。”
“可是……”江予纯说,“我怕尴尬。”
“不会让你尴尬的,我父母很识趣的,绝对不会问你喜不喜欢我之类的问题。他们只是单纯地想你了,想和你吃个饭。”傅诚霖还在开玩笑。
虽然江予纯并不觉得这个玩笑好笑,但她还是稍微放松了些,而她紧张的情绪在见到傅诚霖父母的那刻烟消云散——他们和高中那时候一样亲切温和,一见到她,就用软布一样的温柔笑容托住心情摇曳的她。
“真是好久不见。”吴莉握着她的手腕,将她领进屋里。
“叔叔也很久没看见你了。”傅诚霖的父亲跟着说。
江予纯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当初和傅诚霖不愉快地分手后,她自然是没有那个脸面再去找傅诚霖的父母,甚至,是避着他们的理发店,就担心自己在路上碰见他们。现在看来,是当时的自己想多了,就算她和傅诚霖分手了,他的父母也会像从前那样待她。
傅诚霖赚了钱后带着父母离开了那个小房子,他们搬到了更大的套房。套房面积更大,装潢更精致,却也不让人觉得空荡冰冷。
室外很冷,傅诚霖的家很温暖。
傅诚霖的父母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菜,就等着她和傅诚霖。
四人到齐,他们开始吃饭。
傅诚霖的父母把她当做女儿一样,对她嘘寒问暖,他们问她这几年的经历,问她的大学生活、问她的工作、问咖啡厅的经营,唯独没问她的情感经历,像是和傅诚霖串通过一样,他们一点都没提起江予纯的那段婚姻,也真没问过江予纯是否喜欢傅诚霖这样的问题。
席间气氛愉快,江予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边吃边聊,一会儿,时针就走到了9这个数字。傅诚霖起身说时间不早了,他的父母自然没再留江予纯,只是嘱咐傅诚霖将江予纯平安送回去。
江予纯走的时候,吴莉握着她的手,让她之后常来。
傅诚霖在一边搭腔,“我有机会就会带她来的。”
吴莉笑着说好啊。
这时候,傅诚霖的父亲后面伸出手来,将一瓶冬瓜茶塞到江予纯手里,“你不是爱喝这个吗?”
江予纯一愣,身边的傅诚霖说:“我爸记性很好的。”
“冰箱里只剩一瓶了,你拿去喝。”
江予纯握着那瓶冬瓜茶,心里掀起微妙的波澜。她看了一眼傅诚霖的父母,又看向傅诚霖,最后她小声说:“谢谢。”
许是察觉到江予纯状态不佳,傅诚霖在开车的途中并没有说什么话,他扭头看坐在身边的江予纯,她手里捏着那瓶冬瓜茶,正侧头看向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最近的江予纯好像总是会陷入这样无预兆的沉思中。
冬天来了,江予纯轻松愉悦的情绪似乎也被冻住了。
将车开到江予纯家楼下,傅诚霖停车,他问还在发呆的江予纯:“你还喜欢喝冬瓜茶吗?”
江予纯回过神来,她一下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其实,她当时拿起冬瓜茶,只是随手,在吴莉询问她是否喜欢喝冬瓜茶的时候,她点头只是担心吴莉问她更多的问题。
她不喜欢冬瓜茶,也不讨厌冬瓜茶。但有人隔了将近十年还记得她喜欢冬瓜茶的这件事,依旧让她鼻头发酸。
“嗯。”面对傅诚霖的问题,江予纯还是这么回答了。
“那就好。”傅诚霖笑,“怕你口味变了,我爸还傻傻地给你递冬瓜茶。”
“不会的,很谢谢你,还有叔叔阿姨。今晚,我很开心。”江予纯盯着傅诚霖,认真开口。
“不用客气。”傅诚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但最后还是问了出口,“不过你最近怎么了吗?感觉你怪怪的。”
江予纯摸了摸自己的眼下,问:“很憔悴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很容易走神,很经常突然安静下来。”
江予纯垂眸,“可能是因为到冬天了,整个人比较迟钝吧。”
“好。有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
江予纯心中微微一动,她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自己。
傅诚霖那双清亮的眼里正汹涌着情绪,“不知道现在适不适合说这些话,但……”
“我愿意像今天一样,一直一直让你开心。”
傅诚霖无奈地笑了下,“当时就那样放弃你了,我的确觉得很遗憾。遗憾到恨你,恨你和赵原。但在我累得没力气的时候,我又会想起你。我那时候想,如果我没放弃你,我可能就要真像你说的那样和你提出分手了。我在那一刻甚至庆幸,我们当时是那样结束的,我没有伤害你。”
车内安静下来。
江予纯眼眶发热,她低声说:“没有,你没有伤害我。当时你也没有伤害我,我们在那样的时刻就是无法在一起的。”
她依然记得那时候的他们是如何怀揣着无可奈何的心情做出了那样的决定——他们太累了,只能和对方分开。
“但现在呢,现在是正确的时刻吗?”
傅诚霖很认真问:“我已经成功,不会再去做那些事,不会再累得不去回你的消息。你说你知道未来,现在你能告诉我,我和你会有未来吗?”
江予纯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因为现在就是她无法预期的未来。
他说:“算了,就算你说没有,我也不会放弃。”
傅诚霖对江予纯露出笑容,“现在的我对你来说,应该不是负担吧?”
江予纯摇头,她说:“我很感谢你。”
傅诚霖盯着她,温柔地说:“不用谢。”
看着傅诚霖那双和高中时候一样明亮又纯粹的眼睛,很远很远的记忆突然重新翻到眼前,江予纯回忆起高中的那段过去,想起高中时候的傅诚霖是如何一步步温暖她,是如何牵着她的手一点点走出阴霾。
她看着眼前的傅诚霖,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很危险的想法——或许,傅诚霖是天生就要来拯救自己的那个人。
高中那时候的她很肯定,当时,傅诚霖就是那个救她于水火的人,现在或许也是呢?
此刻的江予纯正在认真考虑她和傅诚霖之间的关系,这绝对超过了朋友的界线,他目的不纯,她也睁一只眼闭只眼,她想,他们应该迟早,迟早会在一起的。
傅诚霖是那个能够温暖她的人,是那个不会让她感到孤单的人。
她渴望的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感情。
可是,当那些对傅诚霖的柔软话就在嘴边的时候,江予纯的耳边总会出现赵原的声音,赵原一遍遍地问她,她喜不喜欢他。
所以最后,江予纯什么话都没对傅诚霖说。
她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不想把自己逼得太急。
傅诚霖完全理解她,在她说自己有点累的时候,他解开车门锁,江予纯下车了。
在小区门口,目送傅诚霖的车离开后,江予纯转身准备进入小区,却在看到不远处的那辆眼熟的车时顿住了脚步。
她定睛看,再次确认那辆车就是赵原的。
她犹豫地朝那辆车走过去,还没走两步,驾驶座车门被打开,赵原下车。
他站定在车边,看向她。
江予纯也定住,胸腔里像是打鼓的声音大到让她无法忽略。
她皱眉,希望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能在她的掌握中。
她不知道赵原在这里呆了多久,不知道赵原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做什么?”她问。
“经过,就在这里停了一会儿。”赵原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江予纯又往他走近一步,希望能看清赵原的脸,看清赵原的表情。
终于,她看清了,发现他面无表情,那张比之前瘦削的脸上不带任何情绪。
“有事吗?”江予纯问。
“没事。”赵原这样说,然后,他低头从自己的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和一个火机来。
在江予纯震惊他居然学会了抽烟的时候,赵原又用一句话,让她转移了注意力,“你不会这么快就要投入新的恋情了吧?”
江予纯一愣。
她就知道,赵原看到了傅诚霖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