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晚上才起床,在小区附近的餐厅吃了饭之后,他们像之前一样在附近的公园散步。赵原牵着江予纯的手,两人肩并肩走着,听着两人几乎要同步的脚步声,江予纯体会到一种轻盈的安定感。
之前她觉得这样的生活过于平淡、一成不变,所以才生出想要孩子的念头,后来她做了母亲答应她的梦,便更加期待迎接一个孩子,如今,经历了那一场长长的梦,她倒是想通了。
和身边的这个人继续这样的生活,其实很好。
她和赵原这样已经够好了。
她能从爱人身上汲取精神养分,在事业上取得不错的成就,和家人相处融洽,看着周围她爱的人一步步走向更好的人生,这是很有意义、很幸福的事。
赵原扭头看她,见她正面带笑意地看他,他心脏一跳,问:“怎么了?”
“没,就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幸福。”
赵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他握紧了她的手,镜片后的眼眸稍微闪了下,他问:“你不是说……有点无聊吗?”
“当时是我想太多了。”江予纯说,“包括孩子,随缘就好了。不需要像完成任务那样,我们高兴就好了。”她看向赵原的身下,顿了一下,她凑近赵原问:“那如果比正常人差点的话,我们是不是要更加努力?”
“是的。”赵原搂着她的腰,在她的耳边咬着说:“所以我们这阶段其实还不够努力。”
“少来,我都怕你累坏。”江予纯红着耳朵说。
“不用担心我,再用三十年都绰绰有余。”
江予纯伸手捂住他的嘴,骂他真是不害臊。
第二天,赵原请假陪江予纯去给徐又苑扫墓。
去墓园之前,江予纯和赵原先去了一趟寺庙,那个赠香给她的僧人正好在寺庙里。江予纯看到他的时候,心脏一紧,她快步走过去,想要跟他说话,凑近了发现他正拿着一支香要送给经过的人。
江予纯定睛看那支香,和送给她的没有什么差别,于是询问的话就堵在胸口——如果这支香不是独一无二的,是可复制的,那她更不需要去问些什么了。
那的确就是她的梦境。
赵原跟上来,握住她的手腕,看着一脸失落的她,问怎么了。
“没。”江予纯摇头。
这时候,僧人转过头来,一眼看见江予纯,他叫住她,对她说:“你看起来比之前好很多,睡得好了些?”
“你记得我?”江予纯问。
“当然,我不是还送了你一支香。”僧人笑盈盈的,想起什么,他还说:“我还说,你们一家女孩都心狠。”
江予纯点头。
“你丈夫?”僧人看向赵原。
“是。”江予纯说。
僧人念了一句话,大意是说他们很般配,是一对良缘。赵原听得往前走了一步,“谢谢师傅。”
“长长久久的。”僧人对他点点头,说完就往回走了。
江予纯看着僧人离开的背影,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挪开了,她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今天天气很不错,阳光炙烈,江予纯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光芒直射她的眼睛,她皱眉,下一秒,眼前出现一片阴影——赵原站在她面前,帮她挡太阳。视野里短暂出现一片白光,白色消失后,赵原的脸出现,对上他的眼睛,她心情愉悦起来,朝他笑了笑。
赵原离开寺庙的时候,顺手给寺庙添了一笔不小的香油钱,江予纯震惊,赵原说他听那句话听得很舒服。
“哪句?”
“说我们长长久久。”
“你真是好骗啊。”江予纯低声说。
赵原否认,“这哪里是骗?”
“信就灵,我们俩都信,它就会灵的。”
“你信吗?”赵原盯着她问。
江予纯说,“信。”
重新上车后,许是因为目的地比较沉重,车里一直很安静。赵原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江予纯则是因为紧张,她心脏狂跳,她从没去祭拜过母亲,此刻便像是去和许久未见的人见面,整个人紧张起来。
离目的地越近,她的身体便越反常,心跳加速,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她记着安医生当年教她的方法,将一口气呼出去,再深深吸进来,来回几次后,她稍微冷静些。
在她深呼吸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手被赵原握住。
她扭头看过去,发现赵原正在看自己。
他担忧问她,还好吗。
江予纯点点头,“我是去见妈妈,不会不好的。”
十几分钟后,他们到达目的地。
下车后,江予纯环顾周围陌生的环境后才真切意识到,她真的从来没祭拜过母亲。
赵原在带路,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徐又苑的墓地。江予纯跟在他身后的时候,发现每个人的墓碑都是一样的,她一直以为前面那块就是母亲的碑,但都不是,赵原带她走了很长一段路,最终在一块和其他墓碑都长得一样的碑前停下。
上面写着母亲的名字。
江予纯站定在墓前,脑子里一下涌出很多东西,她回忆起母亲去世的那天,想起那个让她感到无比冷的冬天。
盛夏炎热,在天地万物都在接受着高温的拷打时,她却觉得寒气从脚底一点点往身体里攀升,犹坠冰窟般寒冷,在她握紧拳头抵抗那样的寒意时,她的手被人握住。
赵原握住了她的手。
他看到她满脸的泪水,伸手擦了擦她的泪,说:“好久不见妈妈了,就这样哭吗?”
江予纯摇头,但眼泪还是一直涌出,“我从来都没来过,我真的没来过。”
赵原说自己每年都来,他每年都有和徐又苑说,她不是故意不来看母亲的,“我知道,阿姨肯定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不会怪我。”江予纯哽咽着。
赵原陪着她站了一会儿后对她说:“我在外面等你,你跟阿姨说一些话吧。”
江予纯点头。
今天天气实在是很好,墓地在一片山上,周围没有任何高大建筑物,于是阳光就这样平等、温和地洒在所有墓碑上,江予纯的后脖颈被烤得发烫,她在碑前蹲下,伸手去抚摸碑上母亲的名字,低声和她说话。
“妈妈对不起,我没来看过你。”
“这么多年了,好久了,好久我都没来看你。”
“你不会以为我忘了你吧?但是他们应该都有和你说,我不是故意不来的。这几年我过得很好,小姨对我很好很好。爸爸……也有了新的家庭,我不知道你原谅他没,我一开始也不肯接受的,但是时间一直往前走,我慢慢地就接受了。姜阿姨是很好的人,但是我还是觉得你最好。然后……”
“我和赵原结婚了。他说他这几年都有来看你,那你应该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和他……应该是命中注定。还有,我高中的时候偷偷和他有过一段。后来,兜兜转转,我们就结婚了。小姨她很急,想让我早点结婚,严阿姨对我也很好。赵原,他对我很好,包容我的很多缺点。当然,我也在包容他。婚姻应该就是这样的,我一直记得,小时候你跟爸爸吵架的时候再气也没说过离婚,我问过你,你说和另外一个人一起生活,就是要包容他的缺点的,你在包容爸爸,他也在包容你的。”
“我结婚之后,偶尔会回想起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但是,对不起,我一直没来看过你。”
“赵原……我其实知道他不是看起来的那么‘柔和’,他不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有时候甚至是冷漠,但他不会对我冷漠。他很爱我。我知道他很爱我。”
“他说他一辈子就只喜欢我一个人,我完全不会担心他喜欢别人。他的爱,让我……很有安全感。”
“小姨总担心我无家可归,我以前的确是这样的,不想和爸爸待在一起,觉得自己是局外人。也不喜欢和小姨一家在一起,你走了之后,我没有家了。我一个人,怎么能叫做家呢。但是后来,我和赵原组成了一个家,这不仅仅是说,我和他有一个一起住的房子,而是,他是我的家人。他的存在,让我拥有了一个家。他在,我就有一个家。”
“妈妈,他对我很好。他在,我就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江予纯抬眼看过去,发现赵原站在不远处守着他,他看起来很高大,肩膀很宽。
“你知道吗?我昨天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真的很长,长到我不知道要从哪里跟你说。但这个梦,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没有这个梦,我不会出现在这里。那个梦也让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伴侣,什么样的生活。妈妈,我在梦里很厉害的,事业成功,还和烂人割席,我做了在很多现实生活中做不到的事。”
“我还在梦里和赵原离婚了,但就是因为在梦中和他离婚了,我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我才知道我有多爱他。”
“前段时间,我疯了一样想要一个女儿。我说出来你别骂我,因为我以为你会变成女儿来找我。”
“所以你看,我真的很想你,我没来看你,只是因为我生病了。”
“但是,我现在没那么想要女儿了。我就想过好眼前的生活。”江予纯擦了擦脸上的泪。
“妈妈,跟你说了好多。我现在真的很幸福,你不要担心我。”
江予纯将额头靠在被阳光炙烤得温热的墓碑上,说:“我知道,你会一直陪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