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赵原和江予纯离开后，何玮龙在寂静的夜中压断手上的烟。
他回忆起刚才和赵原的对话。
“那你知道江予纯高中的那段吗？”他的确不怀好意，借着酒劲就那样吐了出去。说完，他等待着赵原的反应，却没想到男人表情不变，只是用依旧淡漠、疏远的眼神看着他，说：“我知道她的任何事。”
何玮龙一愣，笑着反问：“你知道？”
他以为赵原不知道，赵原高一结束后就转学，他明明说转学后他和江予纯就没再联系，那赵原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当然，她是我妻子。”赵原拿起手边的热毛巾，低头擦自己的手，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在看何玮龙。
将毛巾放下后，他重新看向何玮龙，“你都知道，我会不知道吗？”
一股浓烈的挫败感涌了上来，将何玮龙脑中的那些酒意都冲淡了。他只能对着赵原露出苦涩的笑，然后移开眼神，装作什么都没说过。
不久之后，江予纯回来了，赵原却什么都没说，像是把他刚才的挑衅当做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夫妻二人在他旁边依旧恩爱甜蜜，何玮龙的嘴里都开始泛起苦涩。
他暗恋江予纯很多年了。
在高中时期，暗恋江予纯似乎不是一件小众的事，她在班级里最出众，班里男生把她当做梦中情人无可厚非。他的好几个朋友都在背地里偷看江予纯，但青春期的男生脸皮薄，好面子，虽然喜欢，却也不会大张旗鼓去追求，何况……当时的江予纯身边有赵原。
在何玮龙的记忆中，赵原和班级里的很多人关系都一般，他总是坐得笔直，看向前方，不爱和班里的人交流。赵原最熟稔的人应该就是江予纯，或者说，赵原只和江予纯熟稔。两人是同桌，上下学的时候一起走，早操和体育课的时候都一前一后地跑，大家都默认了“两人是一对”这样的事。
因此，班里的男生对江予纯“望而却步”。
他们自知比不上赵原，成绩不如他，外形不如他，更关键的是，江予纯也只对赵原不一样。
他们一直都在局外，虽有不甘，但也只能那样认了。
何玮龙因为就坐在他们的后面，那颗心就不停地痒着。他比那些男生更靠近江予纯，知道她有多可爱优秀，却也看了一整年江予纯和赵原是如何眉来眼去的。他比其他人知道更多的内情，也知道，江予纯和赵原之间有多亲昵。
高一暑假结束后，何玮龙惊喜自己和江予纯在高二再次成了同班同学，又诧异赵原竟然从学校里转走。
如他所愿，他在高二的确和江予纯关系不错，但也只是“还不错”，他们只是关系挺好的同学——江予纯人缘很好，想和她玩的人有很多，赵原走后，他依旧不是第一的位置。
这样兀自纠结了一会儿后，他决定将自己的喜欢藏起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他清楚自己是一个学生，知道当下最紧要的事是高考。
他想着，等到高考毕业后再去想追求江予纯的事。
但高三下学期的时候，江予纯忽然休学了，她有好几个月都没来学校，自然也缺席了高考。他大概知道是她母亲出了意外，作为独生女的她自然接受不了这样的噩耗，休学在家调整。高考结束后，他听说江予纯要回去复读一年。
那天返校日，何玮龙回到学校，凑巧碰见江予纯——她刚放学，背着书包要回家的模样，但她不是一个人走的，身边还跟着另外一个男同学。两人距离很近，还时不时地打闹嬉戏，何玮龙见过江予纯那样的神情，在高一的时候、在她母亲出事前、在江予纯和赵原还是同桌的时候，江予纯也会对赵原露出那样的愉悦又羞涩神情。
那时候，何玮龙意识到——
复读的江予纯和别人在一起了，江予纯喜欢上一个新的人了。
赵原消失了，但江予纯和别人在一起了。
何玮龙有点难受，但也莫名松了口气，后来他想，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那个对所有人都是一副骄傲模样的赵原，所以才会在那一刻在心中诡异地庆幸“还好不是赵原”。
之后，他将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放在记忆的最深处，直到前段时间才被黄智博翻起。
黄智博说，赵原和江予纯结婚了。
这让他十分震惊，同时，他又觉得不甘和挫败——
没想到，最后还是赵原。
他最不喜欢赵原，但兜兜转转，还是赵原赢了。
*
夫妻二人到家后，赵原先去洗澡，出来的时候，江予纯拿着手机朝他走过来，她的脸上是兴奋的表情，“你不是说你返校日没来吗？你看这照片，这不是你吗？”
手机屏幕上是黄智博发在同学群里的照片，是返校日那天的照片，照片中心是那张很大的签名kt板，黑色的签字笔将空白的地方填满。
江予纯将照片的角落放大，那里有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人影。
江予纯认出他是赵原。
赵原擦头发的动作一顿，视线从江予纯表情生动的脸上滑过，他说：“我不记得了。”
“这就是你啊！”江予纯认定。
赵原低头擦头发，模棱两可地说：“应该吧，但我不记得了。”
“这都能忘？”江予纯质疑。
赵原摇头，“真记不清。”
“那你那天返校有看到我吗？”
“没有吧，我都不记得自己去没去了。”说完，他走到一边去吹头发，江予纯在他身后说：“你记性太差了！”
赵原动作僵了一下，打开吹风机的开关，吹风机的噪音立刻将室内吞没，江予纯低头盯着照片细细看，自顾自嘟囔：“这绝对是赵原。”
她又在脑中搜刮关于这一天的记忆——
kt板、春节、冬天、返校日，高中同学……
很冷。
然后呢，她还真想起一些那天的事，很细节的事，很具体的人。
回忆在脑中飞快地滚过，她拿着手机安静了一会儿，起身去浴室洗澡了。
深夜，江予纯已经熟睡，她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躺在她身边的赵原安静地睁开了眼睛，他盯着江予纯的脸看，在心中纠正她的话——
他记性很好，所以能把那天的记忆记得很牢。
返校日那天他去了，也见到了江予纯。
只不过她不知道。
他甚至清晰记得他见到江予纯的那个场景，她走在前面，那个男孩儿跟在后面。男孩儿伸手去扒拉她毛茸茸的卫衣帽子，她回头瞪他。男孩儿扭头装作不是自己做的，江予纯气得上去推了他一把。
眼前的两人般配养眼，甜蜜得赵原往后退了几步，躲到树的影子里。
二十岁的赵原怀揣着欣喜的心情，想要见到心仪的女孩儿，却发现对方已经忘了和他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背叛了他们的感情，和新的人开启了同样甜蜜的关系。这对当时骄傲的他来说，几乎是当头一棒，让他愤怒、心寒、浑身发热，又觉得冷。
但时间是这样的，能够将他完全改变，或者说，总有东西会被战胜，在这场战役中，“骄傲”输了，被那样磨没了。
二十五岁的他已经能够完全地“原谅”她当时的背叛，绝口不提，当做没发生。
二十八岁的他，今天的他，在听到有人提到那样的过去时，甚至能够镇定处理好一切。
在和江予纯的这场追逐战中，他抛弃了过去的自己，离“骄傲”“自尊”已经越来越远。
他看着枕边的她，脑中想的只是，至少他们结婚了。
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
虽然她背叛他，离开过他，但是至少他们现在在一起不是吗？
赵原用力地呼吸，闻到枕头的香味，这是江予纯挑选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身下的四件套也是他们一起挑选的，是江予纯喜欢的材质，是他喜欢的颜色。
他们的关系是，能够把对方的喜好融入自己的喜好里。
他们是夫妻，是家人……
赵原闭上眼睛，希望自己快些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