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初时，是长久沉睡后的迷茫与空洞，似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埃。
但很快，尘埃散去。
露出其后深邃如星空的瞳眸。
那里面。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有看到陌生人的惊讶。
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淡然。
就好似这世间的一切，都已无法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他的目光在石窟内缓缓扫过。
最后，落在了盘膝坐在蒲团上的黛玉身上。
四目相对。
在看清黛玉那张脸的瞬间。
静虚上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不是震惊，不是疑惑。
而是一种跨越了时间长河的……
熟悉与……怅然。
就好像，他已经这样注视了她，千万年。
黛玉的心，也在此刻。
狠狠地漏跳了一拍。
这张脸，配上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
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又一次扑面而来。
虽然白发苍苍，带着岁月的沉淀。
可那五官轮廓，分明就是……
她在荣国公府祠堂，那幅褪色的画像上所见的人。
那个文采风流，惊才绝艳，却早早淹没在历史尘埃里的……贾珠！
是那个与宝玉有着七八分相似，却更显清隽沉稳的……贾珠！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一个她以为只是此世存在于墙上的过客！
黛玉的脑中一片轰鸣，无数混乱的念头炸开。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际，静虚上人动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嘴唇翕动着，发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声音。
那声音嘶哑、微弱。
带着磨尽了光阴的疲惫。
却如一道惊雷，在黛玉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他没有问“你是谁”。
也没有说一个“谢”字。
他只是看着她。
用一种仿佛呢喃般的，带着无尽沧桑与眷恋的语气，轻轻地问。
“这一世，花开了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
静虚上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映出了黛玉此刻错愕到极致的脸。
可他瞳孔深处映着的，却不是这张脸。
而是一株，在三生石畔，沐浴着甘露。
迎风摇曳了千百年的……绛珠仙草。
黛玉的世界，崩塌了。
绛珠……仙草。
神瑛……侍者。
前尘往事，那些被她重生后，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
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奔涌而出。
是了，浇灌之恩。
她为还泪而来，可那个需要她还泪的人，不是宝玉么？
可眼前这个人……
这个本该是宝玉早夭的双生兄长。
这个成了昆仑太清观无上存在的静虚上人……
他为什么会知道“绛珠”？
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或许，有什么东西，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得离谱！
静虚上人见她不语。
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看着自己。
脸上非但没有疑惑，反而露出了一丝了然的苦笑。
“罢了。”
“忘了也好。”
他轻叹一声。
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怅惘。
静虚上人挣扎着坐起身。
动作间，牵动了亏空许久的身体。
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师父！”
洞口的禁制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清虚真人一个箭步冲了进来。
脸上混杂着狂喜、担忧与激动。
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扶他。
“您……您终于醒了！”
他声音哽咽。
这位掌管着整个昆仑的观主，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静虚上人却只是摆了摆手。
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黛玉。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你来昆仑，是为了‘九转回魂丹’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黛玉心头巨震，终于从那句“花开了么”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压下心中万千疑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是，为我胞弟。”
“我知道。”
静虚上人点了点头。
“你救我一命，等于救昆仑于水火，此恩，昆仑必报。”
可下一瞬，静虚上人话锋陡然一转。
“但……”
仅仅一个字，就让黛玉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冻结。
“九转回魂丹，先师遗命，不得外传。”
话音落定。
“师父！”
清虚真人“噌”地一下就急了！
“这怎么行！郡主她……她可是昆仑的恩人！是您的救命恩人啊！”
他嘴唇哆嗦着，看向自家师父。
又看看面无血色的黛玉，急得快要原地打转。
黛玉的身子晃了晃。
兜兜转转，费尽心机。
到头来，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她救了他，他承认恩情。
可这恩情，却换不来她弟弟的命。
何其讽刺！
就在黛玉心头一片冰凉，几乎要坠入绝望深渊之际。
静虚上人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没有理会自己那个快要急疯了的徒弟。
只是看着黛玉，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规矩，是定死的，不能变。”
“但人是活的，可以变。”
静虚上人停顿了一下。
“九转回魂丹，不得‘外’传，这是铁律。”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外”字。
黛玉的呼吸骤然一滞。
只听他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调，缓缓抛出了最后一句话。
“可若是……‘内’传呢？”
内传？！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黛玉所有的混沌与绝望！
旁边的清虚真人“啊？”了一声，彻底傻眼了。
他看看自家师父，又看看黛玉。
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什么内传？
怎么个内传法？
静虚上人却不再理会他。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气息有些不稳。
却强撑着，把目光牢牢锁在黛玉的脸上。
“师尊羽化前，唯一的憾事。”
“便是毕生所学，终究没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关门弟子来继承。”
“这份遗憾，今日，便由我替他了结。”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林氏黛玉。”
一字一顿，郑重无比。
“你可愿，拜入我昆仑开山祖师门下。”
“做我昆仑开山祖师的关门小弟子。”
“做我静虚的……小师妹？”
轰！
黛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颠覆了！
她脑子里盘旋的，只有那两个字——内传！
只要成了昆仑的人，成了祖师爷的关门弟子。
那九转回魂丹，便不再是外传！
弟弟……
有救了！
这一刻，什么前尘旧梦，什么神瑛绛珠。
全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救弟弟！
她抬起眼，迎上那双承载了千年的目光，声音决然。
“我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