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乍亮。
整个林府，乃至半个京城，都被一阵嘹亮悠长的唱喏声惊动。
“圣旨到——”
这一次，不再是密诏。
宫中派出了最隆重的仪仗。
为首者，正是圣上身边最得宠的内监总管，富海。
他亲手捧着那卷灿烂的明黄圣旨。
神情肃穆，一步步走向林府。
林府大开中门。
林如海率全家上下，整整齐齐跪于庭中，迎接这道决定林家未来的圣旨。
周围的街巷，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颗脑袋攒动着。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拼命想看清这关乎“林府仙女”的圣旨。
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惊天动地。
富海清了清嗓子，于万众瞩目下，展开圣旨。
他那独特的，极具穿透力的嗓音。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半个京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左都御史林如海，忠君体国，鞠躬尽瘁，乃国之栋梁。”
“其女黛玉，坤仪婉妙，秀外慧中。”
“日前，奸佞当道，谋害忠良。”
“幸得天降祥瑞，神威护佑，使奸邪授首，正气昭彰。”
“此乃，上苍庇佑我大雍之兆也！”
“朕心甚慰，为彰天恩，固国之本。”
“特收林氏黛玉为义女，入皇家玉牒！”
“敕封为‘护国青阳公主’！”
“赐金册宝印，享公主俸禄，食邑三千户。”
“另赐公主府一座，钦此！”
“护国青阳公主……”
“食邑三千户！”
“天哪！”
“林家姑娘，一步登天，成了皇家公主了！”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这道圣旨，不仅是承认了黛玉的“神威”。
更是将其定义为“祥瑞”。
是上天，对皇权、对大雍的护佑！
收为义女，敕封护国。
这是何等泼天的恩宠！
这意味着，林家，从此与皇室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黛玉的身份，也从臣女。
一跃成为了金枝玉叶的“护国公主”。
林如海深深俯身，叩首于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指尖触碰到那卷圣旨时。
是何等的滚烫，又是何等的沉重。
这是无上的荣耀。
也是一道华丽到令人无法抗拒的枷锁。
从这一刻起，黛玉的“仙力”，便不再属于她自己。
它属于大雍，属于皇权。
她被推上了神坛，成为了一个国家的象征。
一举一动，都将牵动天下人的目光。
权景瑶跪在后面，心中百感交集。
她为黛玉高兴，却更为她未来的路担忧。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公主”这两个字背后。
代表着多少身不由己的束缚与牺牲。
而黛玉本人，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
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
敬畏的、羡慕的、嫉妒的……全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公主？
她心中自嘲地笑了笑。
从绛珠仙草，到林氏孤女，青阳郡主，再到如今的护国公主……
她换了无数个身份，真正想要的，也不过是林家黛玉而已！
但她同样明白，这是圣上的阳谋。
是林家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只有站得足够高，高到让所有人都必须仰望。
才能拥有足够的力量。
去碾碎那些曾经的宵小，去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
“姐姐！你是护国公主了！”
小宇轩第一个跳了起来，他才不管什么枷锁不枷锁。
只知道。
他最喜欢的姐姐，现在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姐姐了！
“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叫你公主姐姐？那……我算不算国舅爷？”
他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地计算着自己的新辈分。
逗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琳琅小公主更是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拉着黛玉的手，宣布主权。
“青阳姐姐以后就是我皇姐了！看谁还敢欺负你！”
圣旨一下，京城风向，一夜转变。
林府门前，再无人敢私自焚香跪拜。
百姓的热情，被巧妙地引导向了“歌颂圣上仁德，天降祥瑞于大雍”的正途。
那些偷偷给黛玉塑金身的寺庙，立刻停工。
转而筹备为大雍、为新晋护国公主祈福的盛大法会。
转而开始筹备盛大的祈福法会。
为大雍祈福，为新晋的护国公主祈福。
茶楼里的说书人，故事也连夜更新。
从《林府仙子奇闻录》变成了《护国公主显神威，真龙天子福泽深》。
所有关于个人崇拜的苗头，都被精准地收编、转化。
最终，归于对皇权的赞颂。
圣上的这一手，玩得漂亮至极。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亦是暗流汹涌。
三皇子一党，本就因王子腾的倒台而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听闻这道圣旨，更是如遭雷击。
彻底熄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连上天都站在林家那边，他们还拿什么去斗？
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中间派，则纷纷向林如海示好。
一时间，林府的门槛。
几乎要被前来拜会的各路官员踏破。
***
荣国府。
王熙凤听着平儿带回来的消息。
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呢喃。
“公主……护国公主……”
她喃喃自语，只觉得这两个字。
像两座厚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完了。
彻底完了。
她曾经还妄想着，等贾母缓过来，凭着自己的管家之功，或许还能为自己和巧姐儿谋一条生路。
可现在，林家出了一个公主。
一个被圣上亲口承认，能引动天雷、护佑国祚的公主。
荣国府与林家之间的那点龌龊，那点算计。
在这泼天的富贵与神威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林家，已经成了她们连仰望都不配的存在。
“去，备一份厚礼。”
王熙凤猛地站起身，焦急地吩咐平儿。
“不，把我们库房里，最好、最体面的东西全都给我找出来！”
“送到林府……不，送到新赐的公主府去。”
“就说，恭贺护国公主殿下。”
她知道，这不过是亡羊补牢。
可她，必须做。
她只求。
那位新晋的公主殿下。
日后清算旧账时，能看在昔日那点微末的情分上。
给荣国府，留下一丝最后的体面。
入夜，林府书房。
那道明黄的圣旨，被供在最显眼的位置，熠熠生辉。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却不似白日那般轻松。
“从今日起，我们林家，便再无退路了。”
林如海看着那卷圣旨，声音里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疲惫。
权景瑶点头。
“圣上此举，既是捧杀，也是保护。”
“他把玉儿和夫君你，放在火上烤。”
“但也确实，为我们挡下了无数明枪暗箭。”
“我倒觉得，很好！”
黛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她抬起眼，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
“以前，我做事。”
“总要顾忌林家的名声，顾忌父亲的官声。”
“束手束脚。”
“如今，我是圣上亲封的护国公主。”
“是‘祥瑞’。”
她的唇角，微微弯起。
“父亲，母亲，你们说……”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我这个‘祥瑞’，做不得的？”
林如海与权景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突然意识到，圣上的这道圣旨。
或许……不仅仅是枷锁。
它同样，也解开了束缚在黛玉身上，最后一道名为“规矩”的锁链。
一个不再需要顾忌世俗礼法的林黛玉，将会是何等模样？
林如海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心生期待。
“那些欠了我们林家的。”
“无论是财，是命，还是孽债……”
黛玉端起茶杯，吹散了浮叶，轻啜一口。
“是时候，连本带利。”
“一笔一笔，算个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