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亲王最近风头正盛,连太子爷都要比下去了,这是朝中大臣的共识。
下了朝,一位大臣喊住了交好的同年,看到四下无人便小声道:“唉,如今支持直亲王的人越来越多了,依你看,万岁爷心里是这么想的?”
这位同年睨了他一眼,说道:“怎么,难道李大人也想烧直亲王这个热灶?”
“唉!”姓李的大臣忍不住唉声叹气,“明珠大人已经下了帖子,我……”
其实他也想当个纯臣,只忠于皇上,可是眼看直亲王势大,纳兰明珠又咄咄逼人,如果他不站队就怕将来直亲王登上高位会清算,就算皇上不记仇,可纳兰明珠会放过他吗?
“那你就从了吧。”
“这……”李姓大臣又犹豫了,太子爷才是名正言顺,他要是贸然站了直亲王,万一将来直亲王没能登上皇位,就凭现在这个猖狂的劲儿,他的下场好不了,追随他的人怕是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人家那些满姓大臣尚且还好,毕竟家里姻亲网千丝万缕,盘根错节,总有顾忌。站错了下场就是仕途受阻或是本人受罚,对家族的牵连不算很大。
可他们这些科举上来的汉臣若是站错了队,将来新皇清算,可就没有什么顾忌的。
李大人抓着同年的手,眼神恳切:“刘兄,咱们可是同年啊,都快二十年的交情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就不信纳兰那厮没找你!”
刘大人甩开他的手,“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不惑之年的黏黏糊糊的老李,简直没脸看。年轻时还算养眼,现在一张皱着菊花脸做这幅模样太伤眼。
到底是多年同僚,又是同年的交情,他看了一眼四下无人,才凑近了小声说道:“你装傻不就行了,咱们万岁爷正是龙精虎猛之年,以后的事想这么远干嘛?”
他没说的是,他根本就没看好直亲王,虽是长子,可上有名正言顺的太子的,下面也有一众出彩的皇阿哥。直亲王身后虽然有以纳兰明珠为首的一众势力。
可明珠已经不是当年的明珠了,早前御史郭大人上疏弹劾纳兰明珠结党营私、排斥异己。皇上已经决意打击纳兰一党,也罢黜纳兰明珠大学士。
虽然不久后纳兰明珠随皇上亲征葛尔丹后官复原职,但终究不复从前了,不然也不至于如此急功近利。总的来说,他觉得直亲王党机会并不大。
李大人想了片刻,点头赞同:“刘兄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他自己盘算了一下站队的利弊,最后还是决定了,要挺住直亲王和纳兰党的大棒和枣子。
胤禔确实春风得意,王府也建立好了,他已经出去实地勘察过,富丽堂皇的亲王府对比逼仄的阿哥所,简直不能比,他心里畅快极了。
朝堂上许多大臣都站在他这边,太子是嫡子又怎么样?他会让皇阿玛知道,谁才是他最出色的儿子,朝中大臣到底属意谁!
胤禔一回到阿哥所,一股浓重带着苦涩味道直冲而来,他摇头叹气:
“福晋,你的身体可有好些?”
“还是老样子。”最近药喝多了,她只觉得嘴巴里都是苦味,吃什么都没胃口连带人都消瘦了许多。
胤禔在前朝春风得意,大福晋在一众妯娌里也很是得势,唯一不好的就是她身体舒服,这段时日总是小毛病不断,不是头疼就是风寒,让她很是苦恼。
身体上的不适本就令她烦躁,更烦躁还是延禧宫那位的会戳她心窝子,以她身体不适,不便服侍胤禔为借口,又塞了人进来。
大福晋心里有怨气,可又不敢对着胤禔发泄,只是平淡的叙述:“我今日去给娘娘请安,她担心你子嗣稀少,又送了两个包衣宫女给爷当格格,我已经命人安置在后院了。”
“怎么又是包衣宫女!”胤禔抬脚踹了一脚一旁的茶桌,“哐当”一声接着是“拍啦”的清脆的瓷器落地声。
皇阿玛偏心也就算了,额娘还来拖后腿,不停地往他的后院塞包衣出身的女人,她们这些人有什么用?
他的妻族本来就势弱,科尔坤哪能和石文炳比,瓜尔佳氏整个家族有多庞大,那是伊尔根觉罗氏再过一百年都比不上的。
看看皇
阿玛给老二挑选的侧福晋、庶福晋等,都是大选出身。宋氏虽然出身一般,可还有蒙古王爷做后盾,可也有一门得力的干亲蒙古王爷。连那几个庶福晋、格格都是正经官家千金。
她额娘只会添乱,往他后院塞包衣宫女。
“你怎么也不阻止额娘?”胤禔连大福晋都埋怨上了。
大福晋冷笑,“王爷太看得起我这个福晋,惠妃娘娘要给您赐人,是我能阻止的吗?”
她为了拼一个嫡子,身子还未恢复好久就怀了弘暄,以至于伤了身体,现在都把药当水喝,可惠妃仍然对她这个儿媳妇不满意,她才满腹委屈。
胤禔的胸膛急促起伏,心里有一股邪火,可看着大福晋苍白的脸庞,他生生忍住了,只能拂袖而去。
夫妻二人不欢而散。
除夕,毓庆宫里已经是处处都充斥着过年的喜庆,廊下高高悬着的大红灯笼,对联和窗上贴着有意思的窗花等等,无一不在告诉昭示着新年到来。
除夕宴宫宴是家宴,龙子龙孙们都要到宫里过的。
宋攸宁进宫这么多年,对宫里的各种宴已经是熟能生巧。
今年唯一不同是她还有一个二阿哥要牵挂着,但福嬷嬷和几个奶娘都是经验丰富的人,她也能放心。
毓庆宫的后院里有资格参加宫宴的就是太子妃和侧福晋,可李佳氏因为那件事被禁足着,这次宫宴给她报病了。
宋攸宁和林氏坐一桌,就在太子和太子妃身后。她悄咪咪的抬头像看着其他人,不料却和刘佳氏带着笑意的眼睛对上了,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引来林氏的侧福晋,她小声的问道:“宁妹妹,怎么了?”
“没事,我方才看到刘佳妹妹了,和她打招呼呢。”她把手放在暖手筒子里,小声的说道:“这几日也是天公作美了,要是像前头一样雨夹雪,就难受了。”
林氏点头:“那几日我都不敢出门了,屋子里又地龙还有炭火尚且暖和,一出了门就觉得寒冷刺骨,难受得紧。”
酒后三巡,宫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九阿哥胤禟正捧着一盏绘着寿山福海图的琉璃灯,笑盈盈地向太后娘娘献殷勤,“皇玛嬷,这是孙儿最近造出来的琉璃灯,皇玛嬷松鹤延年!”
太后笑眯眯的看着宫灯,“九阿哥这琉璃灯真不错,哀家看着这琉璃比内务府的透亮许多。”
九阿哥得意的说道:“那是当然,我可是融合了西洋那边的方法,做出来的琉璃品质更好了。”
“老九有孝心了。”
他今日孝敬了皇玛嬷一盏、皇阿玛一盏,贵妃和额娘一盏,名声肯定就传出来去了,琉璃坊做出来的宫灯肯定能大卖!
“皇阿玛,儿子近日得了一样珍宝,献于皇阿玛贺岁。”胤禔率先起身,声音洪亮得打破了沉寂。挥手便有内侍抬上一个描金漆盒,打开一看,里头赫然躺着一柄嵌满宝石的匕首,“此匕首吹毛立断,可护皇阿玛龙体安康。”
皇上淡淡“嗯”了一声,“保清的心意,朕收下了。”
“大哥倒是有心,”胤祉笑得温润如玉,可眼底却藏着锋芒,“只是皇阿玛坐拥天下,何须一柄匕首防身?儿子以为,治国当以民生为本。儿子知道皇阿玛为水患忧心、也时常阅示河堤,年前儿子查阅了许多书籍,已经将河堤修建、水患治理的方法汇集呈给皇阿玛!”
胤祉这一番话明晃晃讽刺老大只是武夫,不懂治国。
他就看不惯老大嚣张拨扈的额模样,他和胤禔一样的出身额娘都是四妃,也一起伴驾出征噶尔丹,可老大封了亲王,他才得郡王。
凭什么,就凭他占了个“长”字?
宋攸宁拿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顿,嘴里的点心都停下了咀嚼。
果然,胤禔脸色一沉:“三弟此言差矣,边疆不稳何来民生?早前噶尔丹来犯,若非皇阿玛英明、御驾亲征平定叛乱,百姓岂能安稳?
两人唇枪舌剑,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剩余的阿哥们或低头饮茶,或眼观鼻鼻观心,或者看着这位不动如风的太子爷,谁也不愿卷入这场纷争。
宋攸宁偷偷悄咪咪的瞄了一眼皇上,见他眉头已微微蹙起,端着酒杯的手指在杯沿摩挲,显然已有不悦。
“够了。”一声沉斥落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皇上将酒杯重重搁在御案上,清澈的美酒溅落在明黄色的锦缎上,格外醒目。
“今日是岁宴,阖家团圆之日,不是让你们争功论辩的朝堂!”皇上的目光扫过胤禔和胤祉,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你们兄弟应同心协力,而非相互攻讦!”
胤禔和胤祉脸色煞白,连忙跪地请罪:“儿子知错。”
皇上冷哼一声,目光转而落在一直沉默的胤祉身上:“太子,你可有话说?”
宋攸宁的心猛地一提,就看到太子站了起来,声音温和:“皇阿玛,大哥心系边关,三弟心系百姓,皆是为了大清。只是今日除夕家宴,该是热闹喜庆才是。”
皇上紧绷的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太子说的是,梁九公,让戏班子准备吧。”
“嗻。”
胤礽垂着眼帘,他没想到今日竟然是老三和老大呛起来了,也算意外之喜了!
皇阿玛,这一切是你想要的吗?你抬举老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老三也会不甘心,其余的兄弟也会不甘心?
老三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老四,老五,老八……
琉璃宫灯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明暗掺半,就如这些皇阿哥的心思一样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