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的队伍一路往南走,走到平阳府的地界,为了能更清楚的看到外头的情况,他们已经弃车骑马。
胤礽勒住缰绳,侧目望向身后随行的队伍。
老大、老三、老四,还有捧着账册的户部尚书马齐,一行人正沿着坑洼的官道,朝着的平阳府府城赶去。
“二哥,按户部先前报的,平阳府都因地龙翻身受灾,部分百姓屋舍坍塌,咱们带的粮草和银钱,应当够了吧?”三阿哥不确定的问。
他此番前来赈灾,是因为大哥和二哥都请命来了,他和老四被赶鸭子上架也不得不来。
来都来了,他也希望能做出一些成绩,将来封爵时能有好点爵位,至少得是个贝勒吧?
胤礽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他记得宁儿那本天书上记载的受灾情况,远比官员上报的严重。
平阳府的距离京城不算近,他原想着灾情奏报不便,一时无法上达天听也是有的。
可如今越是靠近平阳府,他就越发不安,被史书上记录的大地震,哪会这么轻描淡写?
队伍终于抵达平阳府的浮山县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枯黄的庄稼秆歪歪斜斜地插在地里,被震塌的土坯房随处可见,断梁上还挂着残破的窗纸……
不远处的空地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老人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妇人坐在碎砖上抹眼泪,还有些青壮汉子正徒手扒着废墟,指甲缝里全是血污。
正在熬煮赈灾粥的大锅里,清澈得不见米。
“这……这当地的官员呢,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四阿哥胤禛惊得声音都发颤,他攥着马缰的手泛白,尽量控制着怒火。
胤礽深吸一口气:“马大人,朝廷早早就命人先送来了一批救急的钱粮,是何人负责?为何此处百姓仍然在忍饥受冻?”
马齐脸色煞白,他把早前负责赈灾的人骂了一万遍,“回太子爷,上一批带着钱粮来的正是户部侍郎常德。”
常德,是瓜尔佳氏的旁支!胤礽的手握得咯咯作响。
胤禔在一旁阴阳怪气,“我道是谁,原来是太子妃的外家人呐。”
胤禛打圆场:“大哥言重了,常德只是送赈灾物资,平阳府这么大,他未必知道浮山县的情况,等查明事情真相,再论罪也不迟。”
“哼!最好与他无关!”胤禔看了两人一眼,不再说话。
说话间,突然看到远处有几个穿着差役服的人,正从一辆粮车上往下搬粮袋,偷偷往旁边的草棚里塞。
“住手!”胤禛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那几个差役见是这么多禁军围着,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胤礽掀开草棚的帘子,里面堆着十几袋粮食,还有几箱封着印的银子,全是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物资。
“谁让你们私藏的?”他质问的语气里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凝了几分。
为首的差役磕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是……是县令大人吩咐让我们……他说先把物资存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分……”
“好,好一个风头过了。”胤礽站起身,目光扫过不远处眼巴巴望着粮车的百姓,胸口像是堵得透不过气来。
马齐小心翼翼的解释:“太子爷,平阳府下辖一个州、十一个县,这或许是浮山县令自作主张。”
胤礽指着随行的禁军吩咐:“曹德海,你带一队人,去县衙将县令和相关人等拿下,其余人先在此处安置百姓,尽快把浮山县的百姓安置妥当,然后去平阳府!”
三阿哥和四阿哥也缓过神来,各自领着人去安抚百姓、分发物资。
胤禔虽然对着胤礽阴阳怪气,可看到灾情这一刻也顾不上许多,撸起袖子就去帮忙。
几人几乎脚不沾地,初夏的天气,平阳比京城更闷热。
胤礽身上都是汗水、已经热得长痱子了,锦靴也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花纹,粗粝的沙砾透过柔软的鞋底硌得脚底难受。
他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管这些。
夜里歇在临时搭的帐篷里时,才发觉脚上隐隐作痛。
一旁的三阿哥脱了鞋,看着满是血泡的脚底,忍不住骂了句“晦气”。
他堂堂皇家阿哥何曾受过这样的罪?将来封爵时,皇阿玛要不给他封个贝勒,他都要闹的!
胤礽坐在角落里,曹德海慢慢帮他解开鞋带,脱下那双早已看不出原样的官靴,双脚虽然也有疼痛,可却比老三那一脚底水泡好许多。
他摸了摸鞋底露出来的软垫,里头是一层柔软的棉絮,棉絮已经被他踩的扁扁的,可正因为有这个软鞋垫子,他的脚上才少受了许多罪。
曹德海解惑:“太子爷,这是宋主子准备的,她说外头的路不好走,你总不爱穿厚底的鞋,这个垫在靴子里,能软和些。”
这是宁儿给他准备的!
宋攸宁如果在场,一定说一句这是她的经验之谈,都是在现代军训时积累的宝贵经验!
胤礽的心里软的像天上的云朵似的,宁儿总是有许多奇思妙想,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大抵是在看话本子吧,又或许是在廊下惬意的逗弄着那两条锦鲤。
曹德海从一旁的包裹里拿出一对新的垫子,小心翼翼铺在太子爷的靴子里,换下旧的收起来。
三阿哥胤祉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脚,再看一声不吭的太子,他好奇的走了过去,却发现太子的脚下都没长水泡!
“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绝技!”他大声惊呼!没道理只有他脚上冒泡,太子走的路可不比他少。
胤礽嘴角弯了弯,却没有理会老三的惊呼。脚下还在隐隐作痛,他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暖着,一点点化开了身体的疲惫和沉重。
曹德海连忙拉着三阿哥,小声的解释了鞋底可以垫点软的东西。
“你这奴才,为何不早说,累得小爷我平白受了许多罪!”
三阿哥的小太监扶着他一撅一拐的回了卧榻上,决定明天要在脚底下垫几个垫子
忙碌了两日,处理完浮山县的烂摊子。
胤礽一行人押着浮山县的县令,往府城赶去,越靠近府城,沿途的景象便越发不同。
路边搭起的临时安置棚规整有序,棚外还挂着“赈灾粥棚”的木牌,排队领粥的百姓虽面带倦色,却没了浮山县那般绝望。
“奇怪,同是受灾,怎么府城附近差这么多?”胤禛勒住马,望着不远处正弯腰给老人递粥碗的官员,眉头微蹙。
胤礽看着远处的城门:“那就是平阳府的刘知府了?”
马齐凑上前,低声道,“正是,此人素来清廉,先前在地方任知县时就有刘青天的名声,只是性子耿直,不擅钻营,才在知府任上待了五年。”
胤礽没说话,翻身下马,径直朝着粥棚走去。
刘知府见来大阵仗边想到了朝廷此番来赈灾的了,连忙起身整理好官服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刘洪先,参见几位大人!”
马齐立刻上前介绍,“刘大人,这是太子爷、大千岁、三爷、四爷!”
胤礽摆手,阻止了刘知府要再次行礼的动作,“刘大人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扫过粥棚里,粥锅里的米熬得软烂、安置棚里铺着稻草,甚至还备了些治风寒的草药,“府城的赈灾事宜,都是你一手安排的?”
“正是。”刘知府点头,语气平静,“地震发生当日,下官便立刻开放府衙粮仓,组织人手搭建安置棚。”
“前日常德大人送来了赈灾钱粮,下官又命人给治下县城分发粮食,府城辖下多县都有地龙翻身的情况,最严重的当属临汾县,下官这几日都在临汾和府城跑,剩下的县城大部分也去巡查过!”
胤礽侧身让开一步,身后的侍卫立刻押着五花大绑的浮山县令上前。那县令一见刘知府,头垂得更低,不敢与之对视。
“刘知府可知,浮山县县令谎报灾情,私吞赈灾粮之事?”
他指了指被押着的县令,“浮山县衙里堆着朝廷拨下的粮食,还有未拆封的赈灾银,而他治下的百姓却在废墟里扒树皮果腹,甚至有许多百姓因缺粮饿晕过去,这些,你可知道!?”
刘知府猛地抬头,看向县令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愤怒,他上前一步,指着县令的鼻子厉声质问:“张县令!我多次派人去核查,你说百姓安稳,无需烦扰,原来你所谓的灾情已控竟是私吞救命粮!你可知那些粮食银子是多少百姓的命?!”
他一转身,“太子爷明察,浮山县那边下官曾三次派人参核灾情,张县令上报说灾情已控,这边受灾的县实在太多,下官只能先去安顿灾情严重的地区。”
急匆匆赶过来户部侍郎常德,“奴才给太子爷、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请安!”
“太子爷,奴才可以作证,刘大人真是一心为民的好官,奴才这几日跟着他跑去各县巡查,鞋子都跑烂了几双!”
看着常德这幅模样,他应当不着调浮山县私吞赈灾钱粮之事,他脸色缓了许多。
张县令浑身发抖,膝盖一软就想下跪,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太子爷饶命,刘大人饶命,我……下官也是一时糊涂,那些粮银没敢动多少,只是想……想留着日后周转……”
常德怒吼一声:“岂有此理,本大人千里迢迢给百姓送赈灾粮食,竟然被你私吞,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周转?”胤礽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用百姓的命周转?刘知府,你身为府城知府,下属县令私吞赈灾物资,草菅人命,可有章程?”
胤禔冷哼一声,“要什么章程?这等贪赃枉法之徒,就地处置了就是!”
胤礽没有理会他,“刘知府,你继续说。”
刘知府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回太子爷,下官早已让人整理好张县令阻拦核查、虚报灾情的证据,如今再加上私吞粮银的罪证,只需交由按察使司审核,便可定案。只是……”
他话锋一转,拱手行礼:“浮山县百姓受苦日久,还请太子爷允准,下官即刻调派府城的粮米和医工,再去浮山县支援。”
胤礽点头,目光落在粥棚里喝着热粥的百姓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准了。孤来时已经对浮山县的百姓惊醒安抚安顿、你跟进后续章程即可。”
“赈灾之事,最忌欺上瞒下,刘知府能体恤民情、安置灾民,孤会如实向皇阿玛禀报你的功绩。”
刘知府躬身谢恩,转身便让人去筹备粮车和医工,脚步匆匆,满脸对受灾百姓安置的急切。
四阿哥胤禛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道:“若地方官都像刘知府这般,百姓也不必受这么多苦了。”
胤礽没接话,看着前方棚的热气升腾,带着淡淡的米香,与浮山县的萧瑟截然不同。
他清楚,这场赈灾远没结束,还有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等着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