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正史还是野传,后世对于元丰十六年九月十三日发生在长江以南的这场战役都是语焉不详,人们只能通过当时的时事和格局变动大致看出这场战争的深远影响,以此推断它所蕴含的各种意义与象征。
某种意义上,也许真的只有那些高高在上不老不朽的神明才明白它的真相吧,但对于元丰十六年九月十三日身处于这片战场上的人来说,这场战争的真相只有一个。
“杀贼————!!!”
鞣制的皮革甚至挡不住稍微锋利一点的刀刃,更别说面对的是那些以化学火药爆发推动的子弹,几乎在这短短不到两百米的冲锋途中眼前就有超过三万人永远的倒下。
然而这能够让曾经的太平国士兵丧胆的一幕在这一刻所激起的不过是愈发愤怒的火焰罢了,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跟上,后面的倒下了更后面的挤上。
兵过一万无边无沿,兵过十万扯地连天——这句话在此刻得到了最忠实的诠释,在对面那些清朝士兵的眼中,曾经一度被认为是杀人效率最高的步枪根本顶不过对面那些暴民的补充速度,他们咬牙切齿的呼喊着杀贼的口号,仿佛对面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般,只要还留存一口气也要爬到他们面前咬下一口。
哪怕新军经历的训练何等严酷,在这残酷的性命交换中依旧无法避免的开始动摇,当左翼的枪阵被正面涌来的暴民一股脑的吞没时,这种动摇更是演化为退缩。
“左翼被破——”
“第二军跟上!”
坐镇中央第五军的袁凯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什么曾经那些只要面对着稍微大一点的伤亡就会落荒而逃的暴民们会如此可怖了,在战斗持续到第三军被淹没在那疯狂的呼声之中时,他唯一考虑的是如何以最低的代价带撤走最多的士兵。
胜利?
只要能够从这疯狂的战场上撤退的一方,必然就是胜利的一方。
“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一次次的向着周围愈发彷徨的将领鼓励,袁凯对他们陈述目前的状况:“那些暴民不过靠着一腔热血而战,等他们冷静下来就会后悔,会恐惧——就跟你们第一次上战场那样!”
“而且这次的战斗他们损失的人太多了,看,我们每倒下一个士兵他们就要倒下五个——就算是他们在这里取得了一时之利也不可能长久,只要等他们冷静下来了甚至不需要进攻也会自动崩溃,到时候我们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随着袁凯那满怀信心的说明在场的将领们也逐渐冷静下来,苍白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些暴民是在葬送自己的将来!”
“翼王估计是觉得太平国大势已去,想让所有人为自己陪葬。”
“没准这是给我们一个大礼,待会就会跪倒袁大帅面前。”
“哈哈哈……”
话是如此,但那些笑声中蕴含的虚弱和无力谁都听得出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远方的喊杀声比起一开始更响亮了不少。
眺望着战场方向的袁凯在等待。
按照眼下的形式,哪怕是那些暴民全部被杀死也不可能突破八万精锐新军形成的枪阵,毕竟双方的装备和战斗素质根本不是一个级别上的,唯一需要担忧的只有死伤程度,如果在这场战斗中损失超过一半的士兵的话他也不得不班师回朝听候圣旨了。
注视着战场发现的石达在等待。
按照眼下形式,二十万太平国士兵有一定可能会突破军阵,不需要全歼这些士兵,只要能够斩下袁凯的脑袋那么就已经是胜利了,之后那些清朝的士兵也自然而然的会崩溃。
俯瞰着战场的神明同样在等待,只不过他所等待的不是任何一方祈求的胜利,也不是任何一方所抗拒的失败。
他并没有看到任何局部的胜利或者失败,仅仅是淡漠的扫视着那些在等待中不断重复着冲锋与死亡的人们,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消亡的生命都会让在临死之前看到一道恍惚的身影,随后如同倦鸟归巢一般扑向那无止境的火光,化为底下那片死亡与血腥的燃料熊熊燃烧……
慢慢的,无论是新军还是太平国都遗忘了这场战争的本意,来自将领的命令被忽略,来自眼前的刀锋被无视,在那不断重复的行为中,他们找到了自己所追求的唯一事物——
“剿匪——!!!”
“杀贼——!!!”
在袁凯那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在某一时刻,呐喊着相同口号的人们丢下了手中的精良的装备,拔出了护身用的短刀,如同地狱恶鬼般面目狰狞的扑向眼前的敌人,在同等的生命交换中归入死亡的虚无。
“疯了……全都疯了……”
目瞪口呆的,新军的大帅蹒跚的向后退开,他耗费了大半生心血的士卒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进行拼斗,死在那些毫无价值的暴民手上,然而他却根本无能为力,不只是他,包括这些一直处于安全地带发号施令的将领,他们第一次对手底下的士兵感到陌生,甚至就连传达指令的士兵也在某一刻加入了战场,只留下他们如同看客一般看着这场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战争。
“停下……不……撤退……”
意识到这种疯狂开始蔓延到第五军的袁凯已经不顾一切:“击鼓传军,立刻撤退——!”
低沉的鼓声响起,然而没有任何人听从它的号令,就在袁凯一把推开击鼓的将领准备自己来的时候,突然从远处传来的了一声满怀杀气的呐喊——
“狗官!石某来取你人头了!”
一个魁梧的黑脸大汉手提沾血的大刀,像是砍瓜切菜一般将周围试图接近的几个士兵一刀枭首,那飞起的头颅合着喷溅的血液宛若地狱一般,正当袁凯用力的抽出腰侧御赐尚方宝剑要迎上去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魁梧大汉的身后。
眼中的杀意在极端的时间内转化为迷惑,随后又变成恍然,之后是焦急——这份情绪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在脑袋被砍下的一刻还在大声的呼喊:“我们被骗——”
“呸!”
向着无头的尸体啐了一口,翼王石达感觉自己的状态从未如此良好,转过身,他将袁凯的脑袋用力抛向战场——又或者是天空?
“狗官袁凯已授首,儿郎们,随我杀光这些狗贼!”
“杀贼————!!!”
“剿匪————!!!”
殷红的夕阳,于地平线上悄然隐没。